姜乐把录音机搁回架子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发颤。
不是因为紧张。是刚才按住录音键太用力,指关节泛白还没缓过来。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霍铮。走廊顶灯把他的眉骨阴影压得很低,眼睛藏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回家。”姜乐说。
霍铮没动。他盯着录音机看了三秒,然后侧过耳朵——走廊尽头,侧门铁皮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声。
“他还站在门外头。”霍铮压低嗓音。
姜乐也听见了。铁门没关严,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街面上烤红薯的焦甜味儿。赵大壮没走远。他大概还在想刚才那枚警徽搁在会议桌上的画面,想姜乐那句“师徒缘尽”。
让他再听一会儿。
姜乐拽了拽霍铮袖口,两人往楼梯口走。楼道里灯坏了两盏,只剩最里头那盏吊着钨丝。影子被拉得细长,一个贴着一个,像两根并排晾着的面条。
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下接一下,节奏不急不缓。
“门关不上,明天让后勤修。”姜乐口吻很平淡。
“我明天值班。”霍铮应得也平淡。
两人走过侧门。赵大壮站在外头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半截烟头,火星在风里头忽明忽暗。他看着姜乐和霍铮并肩走出来,盯着他们扣在一起的手指看了一眼。
霍铮脚步顿了一下。
“走。”姜乐拽了他一把。两人的肩膀挨着肩膀,从赵大壮旁边擦过去。夜风把姜乐棉袄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里头衬衣的白边。
赵大壮把烟头踩灭。灰白烟灰落在他鞋面上,他没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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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和霍铮到家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过十一点半。屋子里暖气烧得正旺,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姜乐脱下棉袄搭在椅背上,里兜的纸条硌在椅子靠背上发出轻微脆响。
“你那个徒弟——”霍铮开了个头。
姜乐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她指了指窗外。
霍铮眉头拧起来。他走到窗户边,手指抹开玻璃上的雾气。楼下自行车棚旁边,赵大壮坐的藤椅还在老位置,但人没坐在上头。棚顶的石棉瓦翘起一个角,那里能清楚听见二楼说话声——霍铮之前在后勤科待过,知道这个位置。
“他还真敢听。”霍铮把窗帘拉上。
“他不是想听。”姜乐坐到床边,把棉袄里兜的纸条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他是不信。他要亲眼看见咱俩翻脸,才敢放心给顾先生传消息。”
霍铮站在窗帘后头,撩开一条缝往下看。片刻后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那就演。”
他这话说得干脆。姜乐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在解棉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手指利索。棉袄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床头柜上,正好压在纸条上。
“媳妇儿。”霍铮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跟平时说话完全两样,“我跟你商量个事。”
姜乐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她也把嗓音抬高:“啥事非得现在说?三更半夜的。”
“李强那个案子。”霍铮坐到床边,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上头催得紧。我现在连轴转,三宿没睡好觉。你能不能——别天天往外跑,家里头的事也照应一下?”
姜乐站起来。她走到桌子边,手按在桌面上。
“霍铮,你讲不讲理?剧场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大壮刚走,后勤摊子撂下,我不得撑着?你倒好,一回来就挑我的理——”
“我是挑你理吗?”霍铮也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刺啦一声,“我是想让你消停两天。你看看你,整天扎在剧场里头,跟那帮人斗来斗去。我当警察的,查案都没你累。”
姜乐盯着他的眼睛。霍铮回盯她。两口子互相瞪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霍铮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口型说的是——“窗”。
姜乐差点笑出来。她咬着下唇把笑憋回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声音脆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掌震得发麻,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缸沿碰在桌面上叮当响。
“霍铮!你当我是家里的摆设玩意儿?想放哪儿放哪儿?”
霍铮被这一拍也惊着了,但他反应快,马上接住戏。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撑着桌子,身体往前倾。额角青筋凸起来——不是气的,是刚才憋笑憋的,但从窗户角度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只能看见他肩膀绷得跟铁板似的。
“我受够了。”
霍铮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像他的。低沉,发紧,像是在牙缝里碾出来的。
“受够你媳妇了。当初咱们怎么说的?《婚后互不干涉条约》——是你提出来要撕的。撕完你倒是干涉起我来了,自己的事全瞒我。金胖子那档子事你跟我说了没?哑叔的事你跟我说了没?”
他说着,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姜乐眼睛瞪大了。那是霍铮的搪瓷缸子,他在警队用了三年,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泡茶都得先烫两遍。
霍铮举起来。
姜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差点伸手去拦。但霍铮已经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
当——
声儿比刚才拍桌子大多了。缸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边,缸底磕掉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铁灰色。
姜乐看着那缸子在地上转。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霍铮是真摔。
“你——”她抬起头,霍铮正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那血丝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好几宿没合眼。李强的案子、金胖子的案子、哑叔的案子——全压在他身上。
“我用不着你管。”姜乐说完这句,觉得嗓子有点发干。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话梅水,缸子被她碰了一下,水洒出来半口,洇在桌面上。
她端起缸子,没喝。手悬在半空中,然后她把缸子搁回去。
“行。我走。”
姜乐转身往门口走。棉袄来不及穿,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拖在地上。她拉开门把手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金属握把上留了一道汗渍。
门开了。
走廊里冷风灌进来。她走出门槛,霍铮在身后没追。
“姜乐!”
他喊了一声。
姜乐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走可以。把钥匙留下。”
霍铮这句话说得很平。不是吼,不是嚷。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姜乐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那把钥匙上拴着霍铮给她编的红绳,绳结打法还是当年在部队学的。她把钥匙搁在门边的鞋柜上,钥匙碰在木板上,轻得像扣下一颗围棋。
然后她往外走。
楼梯间里灯没开。她扶着墙壁往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咯噔一下。她顺势蹲下去,手指按在地砖上,稳了一会儿。
楼下自行车棚的石棉瓦翘角处,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姜乐没抬头看。她站起来继续往下走,走到楼门口,推开单元门。外头风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撩开,往小区外头走。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
不是霍铮。是赵大壮。
“师父。”
姜乐站住。她转过身,脸颊上还留着刚才在屋里憋出来的红。赵大壮站在单元门口,身后是楼道口漏出来的昏黄灯光。
“你都听见了?”姜乐说。
赵大壮没否认。他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冷,但姜乐知道他是在琢磨。
“霍队最近——是挺忙的。”赵大壮说。
“忙?”姜乐笑了笑,这笑里头有一半是真觉得可笑,“他忙他的。日子是我自己过,戏是我自己唱。离了谁都能活。”
她说完,把棉袄的另一只袖子套上。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抖了两下才把扣子对上眼。
“大壮,你回去吧。我的事你别掺和。”
赵大壮看着她。
“师父,我不掺和。”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我就是——来看看。”
姜乐没接话。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从小贩摊子上买了个烤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里头冒着白气,甜丝丝的味儿顺着风飘。
她咬了一口,烫了舌尖。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壮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回裤兜里。隔着半条街,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但他没动。
姜乐收回目光,往剧场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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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
姜乐推开剧场侧门的时候,后勤科办公室里灯已经亮着。赵大壮坐在藤椅上,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缸子——他自己的缸子,泡了浓茶,茶水快见底了。
他看见姜乐进来,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
“师父。”
姜乐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棉袄兜里的纸条被她转移到内兜去了,昨晚重新看过一遍,字迹还是那行——“老戏迷请您听戏”。
“昨晚的事儿——”赵大壮开了口。
“别跟我提他。”姜乐打断得很快。她坐到桌子后头,拉抽屉翻文件,翻了两下没找着,又推回去,“剧场今天下午有个慈善拍卖会,场地已经布置好了。你带人再检查一遍,舞台灯光、音响,还有一楼VIP包厢的烟感器。”
赵大壮拿起桌上的通讯录。手指翻了两页,停住了。
“师父,今晚上顾——”
“顾什么顾?”姜乐抬起头,眼神有点冷,“大壮,你是我徒弟不假,但有些事你操心得太宽了。”
赵大壮把话咽回去。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抽了张检查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姜乐叫了他一声。
“赵大壮。”
他回头。
“昨晚霍铮摔的缸子。”姜乐盯着他,“你帮他捡一下。搁回桌上。”
赵大壮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哎。”
他走出办公室。
姜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听着赵大壮的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上楼。停在会议室门口。门把手拧开,又关上。
她把眼睛睁开。从抽屉里掏出那台录音机,按了回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办公室里响了片刻。然后赵大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昨晚的录音,她按录音键时用的那个声音:
“喂。顾先生。我是赵大壮。您要的东西,今晚九点,老地方见。”
姜乐把录音机倒回去一点,重新按录音键。她对着麦克风开口,用的还是赵大壮的声音,但这回带上了语调里的小心翼翼:
“顾先生。有新情况。霍铮跟我师父翻脸了。砸了缸子。我亲眼看见的。”
她松开录音键,按下播放。
磁带转着,赵大壮的声音从机器里淌出来。话里的那点小心,那点试探,刚刚好。
姜乐把录音机关上。抬头看窗外。
后勤科院子里,赵大壮正往剧场后厅走。他裤兜里揣着一部大哥大——不是警队发的,是顾先生给的。刚才姜乐故意提了“今晚的慈善拍卖会”,他一定会把这条消息报上去。
她知道顾先生的套路。老戏迷请人听戏,从来不是白听的。
那天晚上她在饭馆二楼包间里,隔着一道墙听见的咳嗽声、杯盖磕瓷碗的声响,全都对上了那本《曲艺概论》上反复出现的批注。这个人听戏有一个习惯——开戏前,必须把剧场里的座次摸清楚。谁坐哪儿,谁跟谁挨着,谁身边留了空位。
今晚的慈善拍卖会,座次表在后勤科抽屉里锁着,钥匙在赵大壮身上。
赵大壮就是顾先生的“眼”。
姜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远处赵大壮正从后厅走出来,手里多了块抹布,低头擦着门框上的铜条。
“今晚上。”姜乐对着窗户缝说,不是自言自语,是像在对什么人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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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拍卖会下午五点正式开始。
地点在剧场一楼大堂。水晶吊灯擦得锃亮,每张圆桌上都铺了白桌布,上头搁着号码牌和拍卖手册。到场的大半是熟面孔——省城几个搞文化投资的老板,两三家商会的代表,还有几个戴眼镜的媒体记者。
姜乐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拿着流程单。她换了件藏青色外套,头发挽起来别在脑后,看着比平时精神。霍铮没来。
赵大壮在后厅转悠。他手里攥着块抹布,其实台子上的东西早擦干净了,他只是在等。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
四点五十分。
剧场侧门有动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穿灰色夹克的那个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公文包。后头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上戴着白手套。
赵大壮眼睛亮了一下。
他迎上去。
“顾——”
“赵先生。”灰色夹克的人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顾先生让我替他跑一趟。东西带了吗?”
赵大壮从内兜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那人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塞进公文包。
“里头是今晚座次表。还有——”赵大壮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一步,“还有件事。霍铮跟我师父——闹翻了。昨晚的事。砸了东西,我亲眼看见的。”
灰色夹克和金丝眼镜对视了一眼。
“确认?”
“我蹲在他们家窗户底下听的。霍铮摔缸子,我师父摔门走。两人都急眼了。”赵大壮说这话的时候,手有点抖,但他声音没抖,“霍铮最近因为李强的案子,压力大得睡不着觉。我查过了,他这三天只在警队睡了四个小时。是实话。”
灰色夹克把公文包拉上拉链。
“行。你在这等着。拍卖会结束,顾先生要见你。”
赵大壮点了点头,往后退一步。灰色夹克和金丝眼镜从侧门走进剧场大堂,淹没在陆续进场的宾客里头。
赵大壮靠着门框站着,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手伸进裤兜,摸到那部大哥大。机身还热着——刚才他打完电话,没挂断。那头的人一直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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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正式开始,主持人站到台上,开始念第一件拍品。台下的宾客或举牌或不举,气氛还算热烈。姜乐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流程单已经卷成了筒状。
第二件拍品刚报价,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宾客。是霍铮。
他穿着警服。后头跟着谭队,还有两个制服警察。
霍铮从最后一排走过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接一步。宾客们纷纷回头看,有人手里的号牌掉了,有人端着红酒杯忘了放下。
霍铮走到第三排圆桌旁边,站住。
他低头看着坐在第三排一个中年男人——灰色夹克,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旁边是金丝眼镜,手里还举着号牌。
“站起来。”
灰色夹克愣了一下,随后站起来。公文包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信封角。
“名字。”
“李、李国华。”灰色夹克的额头开始冒汗。
霍铮低头看地上的公文包。谭队上前一步,把包捡起来,拉开拉链。里头除了信封,还有三份文件——拍卖会座次表、剧场VIP包厢名单、还有一份手写的地图,标着剧场后门和侧翼通道的位置。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霍铮把地图展开,正面亮给李国华看。
李国华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侧门方向——赵大壮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抹布,脸上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不是我——”赵大壮说话声音都劈了,“我没给过他这个。”
霍铮没理他。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证物袋里,冲谭队扬了一下下巴。
“都带走。”
两个制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着李国华和金丝眼镜往外走。宾客席里有人开始往外撤,酒杯碰翻在桌布上,红酒洇开一片,像打翻的印泥。
赵大壮站在侧门边,青石板地上,那根电线杆影子把他劈成两半。
他看着霍铮。霍铮回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堂对视。吊灯的光落在霍铮肩章上,铜扣反射出一点亮。
“赵大壮。”霍铮叫他。
赵大壮咽了口唾沫。
“你以为我真的跟我媳妇翻脸?”霍铮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台戏,不是我一个人唱的。你蹲在窗户底下听的那一出——是专门唱给你的。”
赵大壮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拆一座搭了很久的积木,一块一块往下塌。
他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们——你们俩——”
“对。”霍铮往前走一步,“我们俩。”
姜乐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她把卷成筒的流程单搁在桌上,走到霍铮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胳膊肘碰了一下。霍铮低头看了她一眼,姜乐没看他,盯着赵大壮。
“大壮。”姜乐开了口。
赵大壮抬起眼睛。
“你说过让我失望。”姜乐的声音很平,比昨晚摔门时还平,“昨晚你在窗户底下听的时候,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以为你会来跟我说实话。但你没有。”
她顿了顿,把手伸进外套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顾先生的纸条。铅笔字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今晚九点,老地方见。老戏迷请您听戏。”
“你替他传了多少趟消息,我没拦你。你替他探了多少次路,我没拦你。我等着你自己回头。”她把纸条搁在桌上,手指压着,“但你今晚给他送的是座次表。要是今晚没拦住,VIP包厢里头坐的是什么人?你替他想过没有?”
赵大壮盯着那张纸条。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笑。
“师父——”他笑得肩膀发抖,“你告诉我的那些戏,哪一出不是假的?”
“假的是故事,真的是做人。”姜乐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霍铮,带走。”
霍铮从腰后摸出手铐。铐子亮出来的时候,金属碰撞声响了一下。
赵大壮没挣扎。他把抹布搁在窗台上,然后把手往前伸。
铐子扣上的时候,弹簧片发出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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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壮被押出去的时候,从姜乐旁边经过。两个制服警察架着他胳膊,他走得不稳,右腿有点瘸。
他走到姜乐身边,停了一下。
“师父。”他声音哑了,“老戏迷说——会让我重新站起来。”
姜乐侧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不远,赵大壮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
“他说了不算。”姜乐看着他,“你站不站得起来,在你自己。”
赵大壮没再说话。霍铮扬了一下下巴,两个警察押着他继续往外走。侧门推开,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路灯刚亮。赵大壮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车门哐当关上,震得梧桐树上的枯叶落下来一片,贴在后车窗上。
姜乐站在侧门里面。她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昨天被霍铮摔在地上磕掉漆的那个。
缸子里头泡了新茶。茶汤是淡黄色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涩味泛上舌尖。
霍铮走过来。
“缸子摔坏了。”
姜乐把缸子转了个角度,露出缸底磕掉瓷的那一块。
“没事。”霍铮接过缸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磕瓷了还能盛水。”
他把缸子贴在嘴边,把凉茶喝干净了,搁回桌上。缸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清脆。
外头警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冲出一股白烟,消失在巷子口。
挂钟指针刚过六点。
戏还没唱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