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周后。省城检察院听证室。
暖气片烧得太足,屋里闷得人发燥。赵大壮坐在长桌一侧,手腕上的铐子搁在桌面上,金属圈被暖气烤得温热。他右手边放着厚厚一叠材料——银行流水复印件、账户往来明细、手写的举报信。信纸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子。
“我还有情况要反映。”
赵大壮的声音不大。坐在他对面的检察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抬了一下。
“赵大壮,你之前交代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今天听证会是针对你泄露商业机密的——”
“不是那件事。”赵大壮打断她。他把手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铐子撞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举报姜乐。海伦文化投资集团涉嫌非法洗钱,境外账户,流水上百八十万。”
他从材料底下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手指按着推过桌面。
“瑞士信贷银行,户名海伦文化投资集团。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四个月时间,累计入账一百一十五万美元。入账时间跟她剧场签加盟商合约的时间完全吻合。”
检察官接过流水单。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霍铮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姜乐坐在长桌另一侧。她今天没穿棉袄,换了件深灰色外套,胸前的铜钱胸针绳结打得很紧。她听着赵大壮念账目,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还是上次磕掉瓷那个,茶水是新泡的,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
“让她解释清楚。”赵大壮盯着姜乐,“那些钱从哪来的?谁汇的?干什么用的?”
检察官推了一下眼镜。“姜乐女士,针对赵大壮同志提出的新情况,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可以。”
姜乐把搪瓷缸子搁回桌面。缸底磕在木头上,声音清脆。
“不过在正式调取财务资料之前,按程序需要隔离审查。我没意见。”
她站起来。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门口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
姜乐转过头看了赵大壮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赵大壮的眼眶泛红,血丝布满眼白,但他的下巴是扬着的。
“师父。”他嘴角扯了一下,“这场戏才唱到第二折。”
姜乐没理他,跟着工作人员往外走。经过旁听席的时候,霍铮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他的手指攥着靠背太用力,关节骨发白。姜乐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句:“缸子里是新茶。”
霍铮抬头。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听证室门关上。赵大壮坐在长桌前,把那张银行流水拿回来,重新夹进材料里。他的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捏得纸张起了褶皱。
隔离室在白楼东侧。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监控探头。暖气片没开,屋里比听证室冷得多。
姜乐在椅子上坐下。棉袄被扣留了,她只穿着那件深灰外套,领口系得严实。年轻警察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看年纪最多二十五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
姜乐抬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
年轻警察没说话。
“甭绷着,我不跑。”姜乐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露出手腕。“你们这屋暖气坏了吧?挺冷的。讲个暖和点的事让你精神精神。”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听说过相声没有?”
年轻警察眨了眨眼。
“不是电视上那种。”姜乐嘴角一弯,“是撂地的。一张桌子一张嘴,站街上就开活。祖师爷留下的规矩——学艺先学做人,做人先学规矩。”
她说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落在空气里,像砖头一块一块摞起来。
“拜师的时候磕的是三个头。头一个磕祖师爷,第二个磕师父,第三个磕引师。磕完了,师父把竹板递给你。板子要双手接——左手托板底,右手按板面。师父不给,你不能抢。”
年轻警察的手从警棍上松开了。
“有人问过一个事儿。”
姜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茶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
“师徒之间,什么时候算缘分尽了?”
她把缸子搁下。
“不是徒弟犯了错。也不是师父罚了徒弟。是什么时候——”
她抬起眼看向年轻警察。
“是徒弟把师父教的玩意儿,拿来打师父的时候。”
门口有脚步声停下来。
走廊里另一个民警本来要过去,走到隔离室门口的时候慢了半步。然后他听见屋里传出来的说话声——不紧不慢,像茶馆里听书的调子。
“祖师爷立规矩的时候还说了一件事。”
姜乐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压得低低的,偏生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徒弟出师之前,师父得教三样东西。头一样,玩意。二一样,吃饭的本事。三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怎么在走歪的时候,自己把自己扳回来。”
走廊里的民警靠在墙上,掏了掏耳朵。他冲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你听她讲的——比我们所长开会都来劲。”
同事没搭话。他正憋着笑,肩膀发抖。
隔离室里的年轻警察憋得最辛苦。他咬着下嘴唇,努力让脸上的表情保持严肃。但姜乐讲到“徒弟第一天练绕口令把舌头咬出血”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
姜乐听见了。
她端起搪瓷缸子,把凉茶喝干净。
“你去跟你们领导说一声,”她把缸子搁回桌面,“就说我交代了——海伦文化的账本,存在前进路储蓄所,三号保险柜。密码是我身份证后六位。”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半个小时后,储蓄所保险柜里的账本被送到检察院财务科。账本封皮是牛皮纸的,内页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每一笔入账都有完整的资金链路——原始打款账户、中转行、最终汇入时间,全都对得上号。
最关键的一笔记录在账本倒数第三页。
一百一十五万美元。入账时间一月十七日,汇出方是新加坡罗敏申路九十八号十七楼B座。资金用途一栏写着八个字:文化扶植基金拨款。
财务科科长摘下老花镜,把账本递给检察官。
“没问题。每一分钱都能对得上。这不是洗钱,”他摇了摇头,“这是集团内部调拨。人家自家公司的钱,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
赵大壮的举报材料被搁在桌上。那份银行流水单的边角已经被他捏烂了。
次日。听证会重新召开。
姜乐从隔离室被带回来的时候,气色比昨天好。她坐在长桌一侧,搪瓷缸子里重新泡了新茶。霍铮坐在旁听席,手边的暖壶里装着刚烧开的热水。
检察官把财务核查结果宣读了一遍。赵大壮坐在长桌另一侧,听着白纸黑字的结论,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赵大壮同志,”检察官摘下眼镜,“你提交的银行流水是真实的,但你的指控不能成立。那笔资金是海伦文化投资集团母公司拨付的品牌授权款,完全合法。”
赵大壮的手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金属碰撞声在屋里回荡。
“怎么可能——”
“我再补充一点。”
姜乐站起来。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搪瓷缸子搁在右手边,茶水的温度从缸壁透出来,她手指按着缸沿。
“我知道你要举报我。”她看着赵大壮,“三周前就知道了。”
赵大壮愣住了。
“你被带走的第二天,香港那边就有动静。”姜乐把一张传真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瑞士信贷银行有个私人账户经理,姓陈。一个月前接收了来自省城的一笔查询申请——申请人用的是化名,但查询账户的内容跟今天你举报的材料一字不差。”
她把传真纸推过桌面。
“我让律师联系了陈经理。他确认,查询申请发出之后两天,有人通过匿名邮件向他索取了我公司账户的完整流水。发件IP地址——省城市局后勤科宿舍楼。”
赵大壮的手指死死攥住长桌边缘。
姜乐没停。
“所以我把账本重新做了一遍。原先的账目是真的,流水是真的。我在流水里加了一笔虚拟入账——一百一十五万美元,专门放进一个被锁定查看过的户头。然后等着。”
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等什么人会拿着这笔流水来做文章。”
她搁下缸子。缸底在桌面上磕出的声响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今天你来了。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天。”
赵大壮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你设局——”
“不是我设局。”姜乐看着他,“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不是打印的表格,而是一张从旧报纸上裁下来的豆腐块。纸张发黄,字迹模糊,但标题依稀可辨——《曲艺大赛优胜名单》,下面印着几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是“赵大壮”,那年他十六岁。
姜乐把报纸搁在桌上。
“你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能赢吗?”
赵大壮盯着那张报纸。
“不是因为你嗓子好。不是因为你的功夫到家了。是裁判看见你在台下帮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搬凳子。你搬完了,拍拍手上的灰,冲着台上鞠了个躬。”
“那个人不是你师父。你也不认识他。但你给他搬了凳子。”
姜乐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那天我看见你搬凳子的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可以收。”
赵大壮的肩膀开始发抖。发抖是从肩胛骨开始的,顺着脊背往下传,传到手臂,最后到了手指。手指上的铐子磕在桌面,哐当哐当响。
姜乐看着他的手。
“老戏迷说过能让你重新站起来。他确实有那个本事。他能让一个好人跪下去。”
她把报纸叠起来,收进棉袄内兜。
“站不站得起来,在你自己。”
赵大壮的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呜咽。他把脸埋在手铐里,肩膀抖得像筛糠。铐子磕在桌面上,一声接一声,节奏乱了。
检察官宣布休会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个民警站起来。霍铮也站起来。他走到姜乐身边,把她面前的搪瓷缸子端起来。
缸子里茶水还剩半杯。凉透了。霍铮提起暖壶,把开水倒进缸里,热气一下子冲上来。
“缸子摔坏了。”他把茶杯推回姜乐面前。
姜乐低头看了看。缸底的瓷磕得比之前更厉害了,掉了好大一块皮。
“没事。”她把缸子转了个角度,“磕瓷了还能盛水。”
霍铮盯着那个搪瓷缸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发涩:“师父。”
“嗯。”
“你永远是——我师父。”
他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怕咬重了就会碎掉。姜乐抬头看他,嘴角扬了一下,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手掌落在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
外头走廊里传来手铐碰撞的声响。赵大壮被押出去,脚步拖在地上,鞋底擦着地砖,发出嚓嚓嚓的响。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师父。”他没回头。
姜乐没应声。
赵大壮低着头。“顾先生说——说下一步会让你跪在台上唱。”
姜乐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下去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脆。
“你告诉他——”
她站起来,两只手撑在长桌边沿。手指按着的桌面是凉的,但她掌心发热。
“戏还没唱完。”
听证室的门哐当关上。挂钟指针刚过五点一刻。
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了一下,刮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浅的细痕。
霍铮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那副竹板。板子上头标签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三”和“里”。
姜乐拿起竹板。她攥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敲。
清脆的响了一下。
走廊里头手铐碰撞的声音已经走远了,消失在楼梯口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