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最后一场定在省城人民剧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下午四点,姜乐在后台清点道具。化妆间的灯管嗡嗡响,照得镜子里的脸一块白一块黄。她蹲在道具箱前头,把竹板一块一块码进绒布兜里。
门帘掀开了。
陆远拎着两兜茶叶蛋进来,塑料袋上印着“芳村市场”的红字。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头发比上个月又少了一圈。
“乐姐,蛋还是热的。”他把袋子搁在化妆台上,凑到姜乐身边蹲下来,“我来吧,你歇会儿。”
姜乐没抬头。“票卖得怎么样。”
“满了。”陆远接过绒布兜,手指在竹板边上停了一下,“连二楼站票都卖光了。门口还有几十号人堵着,老周让加塑料凳。”
“后台呢。”
“后台——后台怎么了?”
姜乐抬起眼。陆远正把一块竹板翻过来,看标签上的字。他看得很仔细,像头一回见似的。
“后台别让人乱走。”姜乐站起来,从棉袄内兜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封死了,上头盖着红戳。她把信封搁在化妆台的抽屉里,拿钥匙锁上,“特别是这个抽屉。”
陆远盯着那把锁。
是把老式的铜挂锁,钥匙串上还挂着个搪瓷缸子造型的小吊坠。姜乐的钥匙串。
“里头装的什么?”
姜乐没回答。她拎起茶叶蛋,在桌角磕碎蛋壳,剥开一口咬下去。蛋黄噎嗓子,她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
“陆远。”
“嗯?”
“你跟我有几年了。”
陆远的手指在竹板上搓了一下。标签上的铅字已经糊得只剩“三”和“里”——这还是霍铮写的,写的时候油墨没干透,让陆远不小心蹭花了。
“九年。”他把竹板放回绒布兜里,“九二年到现在,九年零三个月。”
“记这么清楚。”
“那可不。”陆远笑了一下。笑容浮在脸上,没到眼睛。“我这人没别的本事,记性好。”
姜乐嚼着蛋黄,看着他。
“九年了,你没问过我抽屉里装过什么。”
陆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来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乐姐,”他含糊地说,“你今天说话怎么——”
“外头有人找我。”姜乐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你把道具清点完就歇会儿。开演前别乱跑。”
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走廊里头灯光昏黄,地板上有拖把留下的水渍。姜乐走到拐角,停下来,靠在墙上。墙皮凉透了,冷气从砖缝里往外渗。
她闭上眼。
耳朵里是化妆间里的动静——
绒布兜拉链拉上的声音。停顿了三秒。抽屉把手被碰了一下,铜挂锁轻轻磕在木板上。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出气声,像憋了很久才敢喘的那一口。
姜乐睁开眼,转身往回走。
门帘再掀开的时候,陆远正站在化妆台前头。他手里攥着抹布,在擦桌子。
“你还没走?”
“忘了拿东西。”姜乐走到化妆台边上,扫了一眼抽屉。挂锁还在。信封的方向偏了一点——封口那面本来朝左,现在朝右了。
她没说话。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凉透了。
人民剧场的后台有三层,化妆间在最底层。往上走两层是道具间和灯光控制室。姜乐上楼梯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是剧场的职工,职工穿布鞋,这人穿皮鞋,鞋底敲在水磨石上,节奏很稳。
哑叔站在灯光控制室门口。
他看见姜乐,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剩下三根手指伸直。
“○”。
意思是:那人在里头。
姜乐点点头。哑叔的手指又换了个动作——食指中指并拢,在另一只手腕上点了一下。
“手铐”。
姜乐的脚步没停。她推开灯光控制室的门,里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剧场的灯光师傅老周,一个是霍铮。
霍铮没穿警服。他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颏。手里拿着个大哥大,天线拔出来了。
“人已经到了。”他把大哥大合上,“老周,今晚上灯光全部按我之前说的来。追光在第三场戏切到观众席二楼左区,时间别超过三秒。”
老周点头。他看了姜乐一眼,嘴巴张了张,没问出来。
姜乐走到控制台前头。从窗口往下看,舞台已经布置好了——城墙的布景是今天下午刚搭的,泡沫塑料上刷了灰漆,远看跟真砖头似的。城楼子上挂一面旗,黑底白字,写的是“空城”。
“抽屉被人动过了。”姜乐说。
霍铮没问是谁。他垂下眼。“按计划走?”
“按计划走。”
哑叔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头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他说了”。
姜乐接过纸条,翻过来。背面也写了字,比正面用力,铅芯都按碎了:
“顾先生今晚不来。让陆远在第三场戏后把信封塞进道具箱底层。”
她把纸条叠起来,塞进棉袄内兜。那张老戏迷的纸条还在同一个兜里——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是敌人的威胁,一张是朋友的背叛。
霍铮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姜乐拿起控制台上的节目单。今晚的戏码是《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三出连演。她演诸葛亮,陆远给她搭琴童——这是九年来陆远头一回上台。
以前他只在后台管道具。
“第三场戏,”姜乐指着节目单上“空城计”三个字,“琴童在台上有一句词。”
“什么词?”
“‘丞相,司马懿兵临城下,为何城门大开?’”
姜乐把节目单搁在桌上。控制台上的红灯闪了一下,电流声嗡嗡响。
“我问了他九年。他今天总算要开口了。”
晚上七点二十分,观众已经入场了。
人民剧场能坐八百人,今晚加了一百二十个塑料凳,连消防通道都挤出了两条缝。前排坐的是省城文艺界的头面人物——有曲协的副主席、省文化厅的处长,还有几个老票友,手里攥着折扇,扇面上写着“姜家班”。
二楼左区靠栏杆的位置,坐了三个人。穿便衣。其中一个是上次在听证会上跟霍铮说话的民警,姓谭。他今晚戴了副眼镜,镜片是平光的。
姜乐在侧幕条后头站着。
她从幕布缝里往外看,看见第三排正中间坐着一个女人。苏琴。铜钱胸针别在西装领口,手里拿着场刊,翻到了《空城计》那一页。
姜乐没跟她说过今晚的安排。
苏琴也没问。她只是前天晚上打了个电话,说“听说你巡演最后一场在人民剧场,妈来看看”。
姜乐从幕布边退回来。
陆远站在她身后,已经扮上了——琴童的戏服是件灰布短褐,袖子长了一截,他正在往上卷。
“乐姐。”他叫了一声。
姜乐转过来。
陆远的眼睛底下是青的。化妆师给他抹了油彩,遮不住。他卷袖子的手指在发抖,卷了三回都没卷上去。
“我来。”姜乐伸手帮他把袖子折好。她的手指碰到陆远的手腕——腕子上头有一圈很浅的勒痕,像被绳子捆过。
陆远触电似的缩回去。
“勒痕哪来的。”
“搬道具时候让绳子勒的。”陆远把手背到身后。“我去看看前头的灯——”
“陆远。”姜乐叫住他。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后台跟人聊天气。“城门开了,你进不进来。”
陆远的脚钉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肩膀抖了一下,戏服的领口歪到一边。
“我——”
“第一场马上开始了!”场务从走廊那头探进半个身子,“姜老师,该您上场了!”
姜乐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在台上等我的时候,好好想想。”
她说完就往前台走了。
锣鼓点起来了。
第一场《失街亭》,姜乐演马谡。这出戏原是说马谡刚愎自用、丢失街亭,最后被诸葛亮挥泪斩首。姜乐今晚改了本子——马谡在山上扎营之前,有个小兵劝了他三句。原版里马谡没听。今晚姜乐演的马谡听了第一句,犹豫片刻,听了第二句,手抖了,听了第三句,还是扎营了。
小兵是陆远演的。
他跪在台上,仰头看着姜乐。“将军,山上缺水,不可扎营。”
姜乐居高临下看着他。台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打出高光来。
“我知道。”
“那为何——”
“因为军令状已经签了。”姜乐把脸别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我退不了。”
陆远跪在那里,张着嘴。台下的观众看出来不对了——这小兵的台词怎么多了一句。
姜乐没等他反应。她一挥袖子,铜锣哐当一声响。
“扎营!”
幕布合上的时候,陆远从地上爬起来。戏服膝盖位置沾了灰。他往后台走,走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扶住墙。
手指抠进砖缝里。
第二场是沈曼丽的《斩马谡》。姜乐在后台换装,把马谡的盔甲解下来,换上诸葛亮的道袍。化妆师给她补了眉,白粉打得比往常厚——诸葛亮在这出戏里应该是仙风道骨的,但姜乐画出来的眉眼带股杀气。
“姜老师,”化妆师举着粉扑迟疑了一下,“您这眼神——”
“像诸葛亮吗。”
“像——像要杀人。”
姜乐站起来。
她从化妆台的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掌心掂了掂。信封里装的是白纸——一张字都没写。
铜挂锁还锁着。抽屉里头那瓶英雄牌墨水没盖严,漏了一摊蓝。信封背面沾上了一点,蓝色洇开了,像手指印。
她拿着信封,走到道具间。
道具间的架子上摆着今晚用的道具箱。底层那格是空的——本来该放第三场戏用的古琴。
信封塞进去,刚好卡在角落。
姜乐退后一步,看着那个道具箱。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见哑叔站在走廊里,右手攥着竹板。竹板没有敲——哑叔的手背青筋暴起,板子攥得死紧,像攥着想打人的那一下没打出去。
姜乐对他点了点头。
哑叔松开手,竹板垂下来。他用板子在墙上敲了三下——轻、重、轻。
“三。在。等。”
舞台监督从楼梯上跑下来。“姜老师!第三场还有三分钟!”
姜乐整了整道袍的领口。
“琴童呢。”
“在侧幕等着了。”
她往侧幕走。经过哑叔身边的时候,哑叔的手伸过来,在她手背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像盖章似的。
姜乐没回头。
她在侧幕条后头站定的时候,看见陆远已经上了台。他站在城楼布景边上,戏服袖子还是卷起来的——姜乐亲手卷的那截已经松了,耷拉在手背。
台下八百多双眼睛看着台上,没人注意一个琴童的表情。
陆远往侧幕这边看了一眼。灯光刺眼,他眯着眼,没看见姜乐。
姜乐看见了他在抖。
膝盖抖得戏服下摆都在晃。
锣鼓响起来了。
姜乐迈步上台。追光打在身上,道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弧线。她在城楼上站定,一抖袖子,转过身,面对着满场的观众。
台下安静下来。
姜乐开口了。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唱腔拉上去的时候,二楼左区的三个便衣同时坐直了。谭队摘下平光眼镜,把镜腿折叠起来,装进兜里。
“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陆远从城楼边上往前走了一步。琴童的走位本该是站在诸葛亮身后,打扇子。他没有打扇子。他的手伸进戏服袖子里,低头看了一眼道具箱的位置。
台下第三排,苏琴把场刊合上了。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
姜乐的唱腔在这里顿了一下。
这是她自己改的。原戏词唱到这里不停,直接接“料定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但姜乐在三分前头加了个气口。
她转过头,看着陆远。
“左右琴童人两个——”
她没唱下一句。
台上的琴声停了。拉二胡的老琴师愣住,琴弓悬在半空,不知道这是什么新改动。
观众席里起了一阵骚动。后排有人站起来,前排那个曲协的副主席摘下花镜,探出身子。
姜乐在台上,面对着陆远。
“我是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八百多人的场子里,只有陆远能听见气口里的那声呼吸。
“陆远。”
台下霎时安静下来。
姜乐没停下。她往前迈了一步,诸葛亮道袍的袖子拂过城楼布景,泡沫塑料刷的灰漆蹭掉了一块。
“你的城门,我给你开了九年。”
陆远的脸刷白。油彩底下是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把粉底冲出一道沟。
“今天,你应该把琴童的词唱出来。”
陆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低头看道具箱——上头的那把锁没有扣。箱盖虚掩着,露出来的缝隙里能看见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他扑过去,掀开箱盖,抽出那个信封,举过头顶。
“姜乐——”他的声音劈岔了,“这不是我——”
“不是什么。”姜乐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不是你塞进来的?”
台下炸了。
二楼左区的谭队已经站了起来。另外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按住栏杆,准备往下跳。
陆远攥着信封的手指在发抖。他撕开封口——白纸。
一张一张,全是白纸。
信封从他手里滑下去,白纸散了一地,飘在台上,像烧过的纸钱。
“空的——”陆远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道具箱上,箱盖啪地合上,“不可能,他跟我说——”
“他说让你把信封塞进道具箱。”姜乐从城楼上走下来。道袍的拖地声在沉默的观众席里响得格外清晰。“他说信封里的东西能让公安封我的剧场,能让我跪在台上唱。”
陆远的脸彻底垮了。
姜乐走到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顾先生让你传话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铜挂锁,锁匙转到第二个齿位,咔哒一声开了,“我不锁城门。”
锁头砸在道具箱上头的响了一下。
陆远双膝一软。
“乐姐——”
“别叫这个名字。”姜乐没看他。她转向观众席,八百多个观众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拿照相机的、有拿手机录像的。“今晚的《空城计》,我改了一句词。”
她扬起袖子,声音从丹田里推出去,撞在剧场天花板上,弹回来。
“左右琴童人两个,一个是鬼一个是人。”
台下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炸了。
老票友站起来,手里折扇拍在栏杆上。苏琴没鼓掌。她看着台上散落的白纸,把铜钱胸针摘下来攥在掌心。
谭队从二楼跳下来,皮鞋落在中间走道上,带着两个便衣冲向台前。陆远跪在地上,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我没得选——”陆远被拽起来的时候喊出来,声音劈裂,“乐姐,他拿我妈——他拿我妈逼我——”
姜乐转过身。
后台的灯从幕布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背上。
“你妈上个月初八出院。”她声音很平,“你住院押金是我让哑叔送过去的。顾先生是初九才找的你。”
陆远的哭声噎在喉咙里。
姜乐看着他,眼神跟台上演诸葛亮的时候一样——是冷的,但是没杀气。
“你有得选。”
民警把陆远往后台押。经过姜乐身边的时候,陆远忽然挣了一下。
“顾先生说——”他沙着嗓子,声音像钝刀子割木头,“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跪的。”
姜乐的手指缩紧了。
搪瓷缸子还在化妆台上。缸底的瓷磕掉了一大片,剩下的部分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你告诉他。”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城楼布景上。泡沫塑料垫不稳,缸子差点滑下来,让姜乐一把按住。
“戏还没唱完。”
陆远被押进后台走廊,手铐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人民剧场外头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了一下,刮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浅的细痕。
苏琴站起来,把铜钱胸针别回西装领口。她看着台上散落的白纸,弯腰捡起一张。
纸背面沾着蓝墨水——不是钢笔,是指纹。
她把纸叠起来,收进兜里。
姜乐站在台上,道袍被灯光烤得发烫。她低头看着袖口的灰漆——是城楼布景上蹭掉的那一块。
灰漆里头藏着用刀刻的字。很小,小到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三枪。一弹。”
她忽然想起哑叔那张旧照片背面的铅笔字。
姜乐攥紧道袍袖口。
后台走廊里头手铐碰撞的声音已经走远了,消失在楼梯口那个方向。外面又开始下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的。这一场,不知还得唱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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