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把第三场巡演的场地敲定在工人文化宫。
上午十点,姜乐站在文化宫门口嗑瓜子。瓜子壳丢在台阶上,被风一吹滚到下水道铁栅栏边。哑叔蹲在售票窗口底下修灯泡,螺丝刀拧了两下,灯管闪了闪,亮了。
“乐姐。”小芳从台阶底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沓信,“邮局刚送来的,全是寄到剧场的。”
姜乐接过信翻了两页。牛皮纸信封,有的贴邮票,有的没贴,地址栏写着“人民剧场姜乐收”。她拆开第一封,里头是半张作业纸,小学生铅笔字歪歪扭扭——“姜阿姨,我妈妈说你是好人。”
她又拆一封。信纸皱巴巴的,上头只写了一行:“老姜家的人,跪不得。”
姜乐把信叠起来塞进棉袄内兜。瓜子磕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下午场几点?”
“两点半。”小芳说,“座位三天前就订光了。文化宫的人说门口黄牛票炒到八十块一张。”
“八十。”姜乐乐了,“我演一场才挣多少。”
文化宫经理从门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朝姜乐招手:“姜老板,后台炉子生好了。文化宫这破地方没暖气,我给你搁了两床军大衣在化妆间。”
“得嘞。”姜乐迈上台阶。
哑叔修完灯泡,从梯子上下来。他看了姜乐一眼,伸手在耳朵边上比划了一下。姜乐点点头——她知道,那是说台下第四排有人在盯着。
第四排。姜乐进了后台,撩开幕布一角看观众席。空的。椅子还没摆齐。她在心里记住四排中间那个位置。
下午两点二十分,观众开始进场。
姜乐坐在化妆镜前头,把道袍袖口的灰漆又看了一遍。“三枪。一弹。”那行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她放下袖子,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底的瓷磕得剩下薄薄一层铁皮,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落在化妆台上。
苏琴推开化妆间的门,西装上别着铜钱胸针,手里拿了一份报纸。“晚报今天登了你的专访。标题是‘从被调查到全城巡演’。”
“放那儿。”姜乐往脸上拍粉。
苏琴把报纸搁在化妆台边上,看着镜子里的姜乐。“第三场完了停一停。”
“你也觉得该停?”姜乐转过头。
苏琴没回答。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搁在姜乐手边。“第四场可以停。”她说,“换这个。”
姜乐低头看。是省城大剧院的演出合同。时间是下周三,场租写的是“零”。落款盖了省文化厅的红章。
“霍铮拿到的?”姜乐问。
“他让我转交。”苏琴把铜钱胸针摘下来擦了擦,“说他不方便直接来。”
姜乐把合同叠好收进棉袄内兜。外头电铃响了三声,场灯开始暗下来。
“走了。”她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搁在化妆台上。
台上布景是城楼。泡沫塑料做的城墙垛子,上回磕掉灰漆的那块还在,姜乐用墨笔在缺口上画了道眉毛。
台下坐满了。前排加了三排折叠椅,两边过道上站满了人。苏琴站在后台侧幕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哑叔蹲在台口,场记板搁在膝盖上。
姜乐走到台中央,没拿麦克风。
“今儿个说一段相声。”她清了清嗓子,“叫《扒马褂》。说是个穿马褂的让人诬陷偷了东西,他得证明自己清白。”
台下有人笑了。
“人问他——”姜乐往台前一迈,“你这马褂哪儿来的?”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第四排。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本子,不记笑点,光记她说的话。
姜乐接着往下讲:“这人说——我师父给的!”
台下掌声响了五秒。
“那人又问——你师父呢?他说——”姜乐接住掌声的尾音,“我师父让人跪了!”
笑声没了。
姜乐站在台上,道袍被灯光烤得发烫。她提高嗓门,把竹板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掌心一敲。
“跪了怎么办?”她说,“跪了——你得站起来,接着穿这马褂!得让人看见你还穿着!”
竹板噼里啪啦敲起来。贯口词儿从她嘴里滚出来,不是事先写好,是现挂的——把这几天的审查、听证会、陆远跟赵大壮的事全编进了段子里。
台下笑声一阵接一阵。第四排的眼镜男翻过一页,笔在本子上刷刷写着什么。
二十分钟的段子说到最后,姜乐收了竹板。她站在台口喘了口气,嗓子里发干。
台下有人站起来。是个中年妇女,手里举着一张纸。紧接着第二个站起来,第三个站起来。
姜乐看见那些纸——不是节目单,是信。
全场观众有一半举起了手里的信。牛皮纸信封、作业纸、便签本,举在头顶,灯光底下照着各色各样的纸。
“姜老板!”台下有人喊,“信给谁看?”
姜乐站在台上没动。她嗓子眼儿里涌上来一股酸,让她压回去。
“你们看——”她声音有点劈,“清白这东西,不是你证明的,是别人认的。”
哑叔在台口按了两下场记板。啪,啪。不是催场,是在鼓掌。
黄昏的时候霍铮回了趟警局。
市局走廊里日光灯亮着白花花的光。他路过刑侦科办公室,门开着,桌上堆满了档案盒。打印机吐出一张纸,王建的新逮捕令。
“霍队。”民警小刘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两杯热茶,“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霍铮接过杯子,看见茶水间桌上堆着三个纸箱子。拆开第一个,里头全是信。牛皮纸信封,地址栏写着“市公安局刑侦科霍铮收”。第二个箱子也是信。第三个还是。
“邮局今天送了三趟。”小刘说,“说还有两麻袋在分拣中心没来得及装车。”
霍铮拆开一封。信纸上头就几个字:“霍警官。挺住。”
再拆一封。“我女儿学戏曲的,她说乐姐不是坏人。你也不是。”
霍铮把信折回去。他靠在茶水间门框上,端着茶杯,没喝。
走廊尽头审讯室的门开了。督察组的老周走出来,手里拿份档案袋。他看见霍铮,走过来把档案袋搁在霍铮手里。
“督察组明天宣布结论。”老周推了推眼镜,“你的配枪跟警徽,明天早上八点来领。”
霍铮捏着档案袋,没拆。
“不问问结论?”老周看着他。
“不用。”霍铮说,“我信她。”
老周点点头,拍了拍霍铮肩膀,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一声一声地远了。
霍铮端着茶杯回了办公室。他把茶杯搁在桌上,从兜里掏出姜乐那张省城大剧院合同复印件。下周三。零场租。省文化厅的授权书附在后头,落款盖了三个红章。
他把合同锁进抽屉,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玻璃相框。里头是张黑白照片——师父赵铁嘴在第一届曲艺大赛颁奖台下,手里捧着奖状。照片边角有点卷了,他用指甲按平。
“师父。”霍铮对着照片说了一句,“她比你还能折腾。”
他锁好抽屉,拎起警服外套出了门。
文化宫门口的小吃摊支了四张折叠桌。姜乐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煎饼,里头夹了俩鸡蛋,酱汁滴在袖口上。小芳在旁边喝豆腐脑,烫得直吸气。
“乐姐——”小芳吞下豆腐脑,“晚报记者打电话来了。问你第四场什么时候开。”
“下周三。”姜乐嚼着煎饼,“省城大剧院。”
“省城大剧院?”小芳勺子搁碗里,“那地方平时得排半年队。”
姜乐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棉袄内兜里的信硌了她一下。
文化宫台阶下头走过来一个人。霍铮穿着警服,手里拎着保温桶。
“骨头汤。”他把保温桶塞姜乐手里,“我妈炖的。说对膝盖好。”
姜乐抱着保温桶,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你妈还炖骨头汤?”
“听说你巡演。”霍铮别过头看马路,“非让我送来。”
姜乐喝了一口。汤还烫,喝下去嗓子润开了。她把保温桶盖子拧回去,看着霍铮的肩章。
“督察组结论明天出。”他说。
“知道。”姜乐把保温桶搁脚边。
路灯亮了。文化宫门口摆摊的开始收桌,板凳叠起来搁三轮车上。霍铮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姜乐手边。
是把钥匙。铜的,拴红绳。
“我家钥匙。”霍铮说。
姜乐把钥匙捡起来,在路灯底下看了看。红绳是新的,上头系了个死结。
“省城大剧院的合同你拿到的?”她问。
“文化厅审批三天走完。”霍铮说,“平时得三个月。”
姜乐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比搪瓷缸子还凉。
“下周三演完。”她说,“我去你家。”
霍铮转头看她。姜乐把钥匙装进棉袄内兜,跟那沓信搁在一块儿。
文化宫门口的灯灭了。姜乐站起来,拎着保温桶往公交站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霍铮还站在马路牙子上。路灯灯光打在他肩章上,三道杠,一拐。
下周三。省城大剧院。
姜乐坐在公交车上,车窗玻璃起了雾。她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保温桶搁在膝盖上,骨头汤的热气从桶盖缝里钻出来。
棉袄内兜里三十七封信,一把钥匙。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钥匙上的红绳。死结硌着指腹。
公交车开到剧场门口。姜乐下了车,看见哑叔坐在传达室里修收音机。收音机呲呲响了两声,调出一个台,正播戏曲节目。
窗户外头飘进来雨点。哑叔抬头看了姜乐一眼,把收音机音量扭大。
“各位听众朋友。”播节目的主持人是苏琴,“今天应观众点播,播放姜乐老师第二场巡演录音——《扒马褂》。”
收音机里传出来竹板声。
姜乐站在传达室门口,棉袄上落了一层雨水。
哑叔从传达室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旧搪瓷缸子——跟姜乐那个一样磕了瓷,但缸底没漏。缸身上印着红字“省城曲艺团 一九八一”。
姜乐拿起缸子。沉,里头装满了热茶。
哑叔低头接着修收音机。电烙铁点了一下焊锡,呲,白光闪了一下。
姜乐端着茶缸子进了剧场。舞台上布景还没拆,城楼的泡沫塑料垛子还在。她走过去,把茶缸子搁在城楼上。
泡沫塑料稳住了,没滑。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城楼那块掉了灰漆的地方。“三枪。一弹。”字还在,让新画的墨眉毛盖住了一半。
外头收音机还在响。苏琴的声音夹着竹板,从传达室窗户里飘出来,让雨帘子冲得有点模糊。
姜乐站起来,把棉袄裹紧。巡演还有一场,在省城大剧院。
她抬头看了一眼舞台顶棚的灯。那盏追光灯上回哑叔修好了,到现在没再坏过。
下周三。零场租。省文化厅的章。
她把搪瓷缸子往城楼上推了推,转身下了台。
第三天傍晚,工人文化宫的第三场巡演散了场,门口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旁边围满了人,哑叔把场记板挂回传达室墙上,搪瓷缸子里喝剩下的茶根让姜乐倒在新栽的梧桐树坑里。
省城大剧院的宣传海报当天夜里就贴上去了,苏琴让广告公司加班印,用的铜版纸,上头一行红字——“姜乐·全城巡演终场”。
霍铮在办公室看文件。督察组的档案袋还在桌上,没拆。他把配枪锁进抽屉,钥匙放进警服口袋。桌上堆着三箱信,摞起来差点挡住台灯光。
他把台灯灯罩往下压了压,抽出张便签纸,往上头写了一行字——“下周三,陪你”。
字写完,他划掉。
重写——“下周三。七点。大剧院门口。”
便签纸折起来放进了警服口袋。
夜里十一点,霍铮推开家门,客厅灯没开。
他换了鞋,摸黑往沙发方向走,脚底下踩到一样软的东西。
低头看——姜乐的棉袄滑在地上。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姜乐侧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军大衣,脚上还穿着布鞋,鞋底沾着干泥巴。
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缸底瓷磕掉了,没漏水。
缸子里还剩半杯凉茶。
霍铮把棉袄捡起来,盖在军大衣上头。
窗外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