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姜乐在剧场后台被电话吵醒。
昨晚从文化宫回来已经后半夜。她没回家,直接在化妆间长椅上裹着棉袄凑合了一宿。搪瓷缸子搁在化妆台上,磕掉瓷的口子又掉了一小块白瓷碴。
电话是安娜打的。
“老姜,你赶紧来一趟荔湾。”安娜声音压得很低,“马六昨天晚上来找我了。”
姜乐坐起来,棉袄从身上滑下去。她一把捞住,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哪个马六?”
“老戏迷那个。去年在平安戏院门口卖烤红薯的,你见过的。”安娜那边有翻纸的声音,“他带来一个东西。说顾先生让他交给你。”
“什么东西。”
“账本。”
姜乐攥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抓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口凉水。化妆镜里自己的脸有点肿,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她拿凉毛巾搓了把脸,把竹板揣进棉袄内兜,出了剧场大门。
荔湾琴行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摆着两盆死透的铁树。卷帘门拉了半截,姜乐弯腰钻进去。
安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她身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棉袄,解放鞋,手上全是冻疮疤。马六。
柜台上搁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封皮磨得发亮,四个角用蓝布包了边。
姜乐走过去,没碰账本。她看着马六。
“顾先生呢。”
马六抬起头。眼珠子浑浊,但眼神定得住。
“走了。”他说,“今天早上六点的飞机。香港。”
姜乐没说话。
马六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他搁在账本旁边。
“顾先生让我带句话。”马六看着姜乐,“他说——你爸死那天,他没哭。我哭了。”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安娜把手里的烟搁在柜台上。姜乐盯着马六的眼睛,没动。
“他凭什么让你来。”
“凭我欠他的。”马六把脸转开,“也欠你爸的。”
他站起来,棉袄袖子磨破的棉絮往外钻。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背对着姜乐停住了。
“账本上每一笔都是真的。你爸一九七九年十月那场演出,台下坐了四十七个人。每人出了多少钱,记在第几排,顾先生全写下来了。”马六嗓子眼儿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别让我看见顾先生。我这辈子欠他的,上辈子欠你爸的。”
他弯腰钻出卷帘门。布鞋底踩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安娜把烟塞回烟盒。
“你不看看?”她朝账本努了努下巴。
姜乐没吭声。她拿起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笔迹很旧,蓝黑墨水,有些笔画让时间洇开了。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信上只有一段话。
“云天兄:今日整理旧物,翻出当年戏班账目。四十七人名单俱在,每人出银三元五角,合计一百六十四块半。彼时嫂夫人住院急需用钱,此款可延至开春再还。兄执意不受,言‘台上站着的,不能给台下跪’。弟无能,未能说服众人。兄殁后三日,弟始知当日台下无人出一钱。四十七人,皆我请来坐场。罪在我身。顾明泣血。”
姜乐把信纸搁回信封。
她翻开账本。
牛皮纸封面内侧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一九七九年十月·省城曲艺团演出·账目明细”。翻过去,第一页就是座次表。
第一排左起:赵德胜,出银三元五角。未付。
第二排右起第三位:陈广福,出银三元五角。未付。
第四排中间:李老太,出银三元五角。未付。
每一页都写得端端正正。人名,座位,数目,备注——“未付”“未付”“未付”。四十七个人名挨个列下来,最后一页合计栏写着“一百六十四块半。实收到零。”
姜乐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贴着一张医院的催款单。省人民医院,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三日。患者姓名苏琴,手术费预付截止日期——十一月五日。
姜云天死在台上那天,是十一月四日。
她合上账本。
安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烟盒,烟盒捏瘪了。
“老姜。”她声音有点哑,“我今儿早上查了一遍。顾明十年前就在海外弄了个文化基金,专门资助国内老艺人,一分利息不收。他从来没跟你提过。”
姜乐把账本往棉袄内兜里一揣。
“他知道。”
“什么?”
“他知道我不会要。”姜乐说,“所以他要试。”
她想起地下室里中山装老头搁在茶几上的紫砂壶。想起赵大壮传话说的那句“让姜乐跪在台上”。想起苏琴递过来的烫金名片。
顾明从来没想真正伤害她。
所有那些逼迫——策反赵大壮、举报洗钱、收集观众数据、让老戏迷集体退场——全是一个老人在等一个答案。他在等姜云天女儿会不会跪下。
她没跪。所以他交出账本。
“妈的。”安娜把烟盒摔在柜台上,“你们唱戏的老一辈,全他妈是这个脾气。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弄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姜乐从棉袄兜里掏出搪瓷缸子,拧开盖子。凉水灌进嗓子,涩劲儿还在。
“周三晚上堂会。”她盖上盖子,“我得回去准备段子。”
安娜愣了一下。
“你还上台?”
姜乐把缸子揣回兜里。
“四十七个人欠我爸一场笑。”她往卷帘门走,“周三得把这账要回来。”
她弯腰钻出门,荔湾巷子里阳光打在青石板上。卖豆浆的小推车停在巷子口,三轮车铃铛叮叮响。早点摊老板娘在炸油条,沥油的铁架子搁在铺了报纸的竹筐上。
姜乐迈开步子往回走。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硬邦邦的,一声一声往巷子深处砸。
棉袄内兜里揣着账本。牛皮纸封面磨了十年,四个角蓝布包边已经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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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剧场后台化妆间灯还亮着。
姜乐坐在化妆台前,账本摊开在台上。她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四十七个人名挨个看过去。有些名字她认得——赵德胜是原来省城曲艺团的老团长,前年过世了。陈广福是她爸的搭档,搬到外省后断了联系。李老太是巷子口摆馄饨摊的,姜乐小时候还吃过她包的三鲜馄饨。
原来全在场。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背面。医院催款单边角泛黄,蓝印油戳还看得清——“手术费八十元,预付截止日期十一月五日”。十一月四日,姜云天穿好大褂上台。台下坐满人,没人笑。他演完最后一场,倒在台上。送到医院时兜里只剩三块钱。
姜乐从棉袄内兜掏出竹板。姜云天·一九七九。她手指头在刻字上摸了摸。
门推开了。
张德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冒着热气。他看见摊开的账本,站在那儿没动。
“师父当年。”他嗓子有点紧,“是让那四十七个人逼死的?”
姜乐把竹板搁在账本旁边。
“不是。”
她站起来,从张德福手里接过茶缸子。热水灌进嗓子,烫得喉头发紧。
“他是自己选的。”姜乐说,“台上站着的,不能给台下跪。”
张德福靠在门框上,眼里映着化妆镜反射的灯光。
“周三堂会。”他说,“段子我想好了。”
姜乐点点头。
张德福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姜乐坐回化妆台前。她把账本合上,牛皮纸封面在灯下微微发亮。
搪瓷缸子里热水凉了。窗外传进来洒水车的音乐声,从巷子口一路远过去。不知谁家养的猫在楼顶上叫春,声儿拖得老长。
姜乐把账本放进化妆台抽屉里锁好。她从棉袄兜里掏出苏琴那张名片,搁在桌上。
海伦文化投资集团。烫金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翻到背面。苏琴写的字——“季度分红”,上一章结尾她把这四个字拍在折叠椅上。现在再看,墨水渗进名片纸里,笔画让手汗晕开了一点。
姜乐把名片收进兜里。
她关掉化妆台灯。黑暗里坐下来,眼睛慢慢适应了从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化妆镜里映着她模糊的轮廓,竹板搁在桌上,搪瓷缸子搁在竹板旁边。
外头巷子里卖夜宵的三轮车铃铛响了一阵,停了。
凌晨三点,姜乐还没睡。
她坐在黑暗中,眼睛睁着。
账本锁在抽屉里。四十七个人名单刻在她脑子里。顾明的信、医院的催款单、姜云天写在账本上的最后一句话——她不需要再看,每一个字都记得住。
“今日演出,台下四十七人,无一笑声。”
她站起来。拉开化妆间窗帘,巷子里路灯还亮着。传达室窗口透出收音机的绿光,哑叔今晚放的是老评书,说书人的声儿隔着玻璃模模糊糊传过来,竹板声夹在里头,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
姜乐推开窗。凌晨冷风灌进来,她深深吸了口气。
周三堂会。她要让这四十七个人,今天全都笑出来。
窗外梧桐树上剩最后一片黄叶子,在风里抖了抖,被吹落了。叶子刮过垃圾站铁皮棚顶,落在哑叔那盆枯死的文竹旁边。
姜乐关上窗。
她走到化妆台前拿起竹板。
手指握住板绳,腕子一抖。
“啪。”
竹板声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响了一下。清脆,硬朗,不拖泥带水。
她攥着板子站了一会儿,把竹板搁回桌上。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