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老剧场里亮着一盏灯。
姜乐站在舞台上,台下摆了四十七把折叠椅。位置是照老戏迷账本里的座次表排的——第一排左起第三个,坐的是当年欠医院钱最多的那位;第五排最右边,坐的是签字担保姜云天申请借款的证明人。
哑叔在最后一排调收音机。天线拔出来,红灯亮了,磁带仓咔哒一声合上。
“录着。”姜乐站在台上说。
哑叔抬头看她一眼,点了下头。
姜乐把父亲的账本搁在第一排中间那把椅子上。牛皮纸封面朝上,蓝布包边在舞台灯底下泛着旧。
她回身走上台。竹板搁在桌子上,搪瓷缸子里倒了热水。她在捧哏的位置站定——桌子左边。
逗哏的位置空着。
姜乐抬手看表。五点四十分。
巷子外头传过来第一班公交车报站声。
五点五十分,剧场大门被人推开。
顾明穿着大褂进来的。灰布面,盘扣系得一丝不苟,左肩膀那块布料颜色比别处深——是反复浆洗留下的印子。他手里没拿扇子,没拿醒木,只拎着个布包袱。
“姜老板。”顾明站在台下,看着那四十七把椅子,“你这堂会,请的都是死人。”
姜乐站在台上看着他。
“您来了,人就齐了。”
顾明笑了一下。他走到第一排,看见椅子上那本账本。没碰,绕过去了。
他从台口台阶走上来,步子不快。上了台,他把布包袱搁在逗哏那张桌子上,解开——里头是件大褂。
和姜云天死的那天穿的那件,一个款式。
顾明把大褂抖开,穿上身。系盘扣的时候手指稳当,不抖。穿好之后他站到逗哏位置,和姜乐隔着一张桌子。
台下四十七把空椅子。最后一排哑叔的红灯亮着。
“您逗我捧?”顾明问。
“您逗。”姜乐说,“老规矩。”
顾明点点头。他两手往桌面一撑,开口了。
“今儿个堂会,来了不少人。”
姜乐接住:“可不。”
“四十七位。”顾明朝台下一指,“全是老街坊,老观众,老——戏迷。”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慢。
“您记得清楚。”姜乐说。
“记得。”顾明收回手,站直了,“哪能记不清。第一排左起第三位,姓周,开杂货铺的。当年赊账最多,年底结一回,欠条堆起来半尺高。”
姜乐没接茬。
顾明继续说:“第五排右起第一位,姓孙,居委会的。那人懂戏——是真懂。我当年在荔湾演《八扇屏》,他坐第一排,从头笑到尾。”
“您说的是一九六四年。”姜乐说。
顾明顿了一下。
“六四年。”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变了点儿调,“对。六四年。那场堂会——”
“那场堂会,四十七个人。”姜乐把话接过来,“没一个买票。”
台下哑叔的收音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传上来了。
顾明看着姜乐。
“是你爸跟你说的?”
“账本上写的。”姜乐说,“四十七个座,每一座多少钱,谁付了谁没付,我父亲一笔一笔记了。您请来的人,您安排的场子,您跟他说的——底下坐的都是老戏迷,不收钱。”
顾明手按在桌面上了。指节白了一下。
“姜老板,那年头——”
“那年头,钱难挣。”姜乐说,“但您给得起。”
顾明不说话了。
姜乐拿起桌上的竹板,腕子一抖。
“啪。”
“顾老师,咱们接着说。”她把竹板搁回桌面,“您刚才说到——《八扇屏》。周先生坐第一排,笑到肚子疼。我父亲呢?那天他笑没笑?”
顾明喉结滚了一下。
台下收音机红灯闪了一下。磁带还在转。
“你父亲——”顾明开口,嗓子比刚才哑,“你父亲那天先说的单口。开场前他在后台跟我说,嗓子发紧。我说喝口水。他说不用,上了台就好了。”
“后来呢。”
“后来他上台。四十七个人。他说的那段叫《丢驴吃药》,老活,包袱密。按理说,前三个包袱就该响了。”
“没响。”姜乐说。
顾明沉默了。
姜乐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搁回桌面时磕出闷响。
“四十七个人,一个没笑。不是段子不好——是他们来之前您就交代过,不许笑。”
“我没——”
“您交代了。”姜乐声音不大,但把顾明的话截住了,“您在开戏前一个钟头,在巷子口新华书店门口,跟那四十七个人说——今天台上站的是姜云天,你们听他的戏,不许笑,不许鼓掌,不许往台上扔一分钱。”
顾明的脸在舞台灯底下显出蜡黄。
“你怎么知道的。”
“马六说的。”姜乐说,“四十七个人里,就他还活着。昨晚他在后台,把您当年说的原话,一个字一个字背给我听了。”
台下第二排,马六坐着。
从顾明进门到现在,他手里的烤红薯一口没动。红薯凉透了,纸袋让手心汗浸湿了一大片。他看着台上的顾明,嘴张了张,没出声。
顾明没往台下看。他盯着姜乐。
“所以你今天是来审我的。”
“不是审。”姜乐说,“是请您把这段说完。我父亲那天的《丢驴吃药》,没说完——说到第三番,他把竹板撂下了。为什么?”
顾明的呼吸重了。
舞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圈白光。竹板、搪瓷缸子、姜乐的影子、顾明的影子,全搅在光里。
“因为——”顾明喉结又滚了一下,“因为他在台上站了十分钟,四十七个人,没一个出声。他说的每一个包袱都掉在地上,没人接。”
“所以他就该跪下?”
顾明猛地抬眼。
姜乐站在桌后边。捧哏的位置,永远侧着身子站,眼睛看逗哏的脸。
“账本最后一页。”姜乐说,“我父亲写的——今日演出,台下四十七人,无一笑声。后面还有一行字,墨淡了,您知道写的什么?”
顾明嘴唇抿成一条线。
“写的是——顾老师让我给台下跪。”姜乐说,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他说跪了就有钱,跪了台下就笑。我父亲没跪。”
“他——
“他退后三步。”姜乐说,“把竹板搁桌上。对着四十七把椅子鞠了一躬。下台。”
顾明的手从桌面离开了。垂在身侧,拇指掐着食指。
“我不知道他——”
“您知道他老婆在医院。”姜乐说,“您知道他需要那笔钱。您给他摆了四十七个人,一个不笑。您就是想让他跪。”
台下哑叔把收音机音量钮轻轻拧大了一点。磁带转动的声音更清楚了。
顾明站在逗哏位置,不说话了。
他的大褂穿在身上。左肩那块浆洗褪色的布料,在舞台灯底下发白。
“姜老板。”他开口了,嗓子全哑了,“你比你父亲强。”
姜乐没接。
“你比我——”顾明顿了顿,“比我强。你父亲跪不下去,你连跪的意思都没有。你从一开始就站着,在码头,在文化宫,在法庭。你让赵大壮跪下,让我——”
他停住了。
台下传来一声轻响。
马六手里的烤红薯掉地上了。纸袋散开,红薯滚到椅子腿边,沾了一圈灰。
马六站起来。他看着台上的顾明,嘴张着,嘴唇发抖。
“顾——”他发出一个音,又咽回去了。
顾明没看他。
顾明在解大褂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台口。
放在姜云天当年搁竹板的那个位置。
“这件大褂——”顾明直起腰,看着台口那摞灰布,“是他们给我做的最后一件。六四年你爸下台之后,老戏迷散了。没人再请我逗哏。我穿着它,在荔湾说过,在三元里说过,台下最多的时候——没超过十个人。”
姜乐没说话。
“账本给你了。”顾明转过身,面对姜乐,“你拿着它上台,我就知道今天这场堂会——你是冲着我来的。我没带扇子,没带醒木,就带这件大褂。我想着,要是能在台上把你压住——”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压不住。”
剧场侧门开了。
手电光先照进来。白光圈打在舞台地板上,从侧幕一路扫过来。
霍铮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穿制服的。
顾明站在台上。手电光扫过他脸的时候他没眨眼。
“顾明。”霍铮说,“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诈骗罪、故意伤害罪。这是逮捕证。”
他从夹克内兜掏出证件,展在舞台光里。
顾明看了一眼证件。又看姜乐。
“你通知的。”
“账本四天前就送到市局了。”霍铮替姜乐答了,“你写的信、老戏迷供述、银行记录。今天这场堂会——是给你机会。”
顾明没问什么机会。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四十七把空椅子。
舞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观众席地板上。第一排那把椅子上,姜云天的账本还在。
顾明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手垂到膝盖,后脖颈露出来。头发根儿花白。
直起腰,他走向台口。
经过姜乐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姜乐能听见,“强在——你不信这套规矩。他信。”
姜乐侧过脸看他。
“我爸信的不是规矩。”她说,“他信的是——站着的,不能给台下跪。您到现在也没听明白。”
顾明喉结滚了一下。
没再说话。
霍铮把手电光从台上移开,照着通往侧门的过道。其中一个制服从腰后拿出手铐,银光在手电光里闪了一下。
顾明伸手了。
手腕并拢。铐子咔哒扣上。
他被带走前,在台口停了一步。低头看着那件叠好的大褂。
“姜老板。”他没回头,“这件留这儿——洗干净浆好。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叔,别当破烂扔了。”
姜乐没应声。
顾明被带下台。经过观众席时,马六站起来。
他挡在过道中间,手抖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红薯还在地上,踩碎了一半。
“顾——”马六终于挤出声来,“顾先生。那年书店门口,您跟我们说的话——我当时就在。我后来天天晚上睡不着。我——”
顾明没停步。
手铐在前头拽着,他跟着制服走出侧门。
门合上。马六还在那儿站着。手攥着棉袄前襟,指节全白了。
舞台上只剩姜乐。
她站在捧哏的位置,竹板搁在桌上,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哑叔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他走到台前,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舞台边缘。
省城曲艺团一九八一。
缸子里没水。缸底沉着个小布包。
哑叔看看姜乐,指了指布包。
姜乐弯腰拿起来。布包打开,里头是把钥匙。锈迹斑斑,拴着根褪色的红绳。
哑叔比了个手势——先指钥匙,再指后台方向,然后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姜乐握紧钥匙。
台下四十七把空椅子。第一排中间那本账本还在。
窗外洒水车音乐又响了。早上六点半,巷子里卖早点的小推车铃铛响了一阵。
姜乐把竹板搁进棉袄兜里。搪瓷缸子端起来,缸底那小块刚掉的瓷碴硌着桌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关掉舞台灯。
老剧场暗下来。只有侧窗透进来的天光,照着台口那件叠好的灰大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