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后台化妆间的灯亮着。
姜乐在化妆台前坐了一宿。搪瓷缸子搁在右手边,水早凉透了,缸底那块新掉的瓷碴在灯下泛白。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叠好的灰大褂、老戏迷账本、哑叔给的锈钥匙。
大褂是顾明留下的。账本是马六送来的。钥匙是哑叔给的。
她拿起钥匙,翻过来看。锈迹斑斑,拴红绳的那头磨得锃亮。老式铁钥匙,对应的是那种旧衣柜的锁芯——她认得,父亲当年在后台有个私人柜子,搁服装间最里头,锁就是这种老式铜锁。
服装间的灯没开。走廊里洒水车音乐又响了,早间第二趟。姜乐端着搪瓷缸子摸进去,手电光照着一排铁皮柜子。最里头那个,柜门上绿漆掉了一半,锁眼锈得不成样子。
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脆。
柜子里头一股子老樟脑味。上面搁着两件叠好的长衫,灰布已经泛白,领口磨出了线头。下面压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生锈了。盒盖上的牡丹花图案还看得出颜色。
姜乐把盒子端出来,搁在化妆台上。
打开。
里头是纸。信纸、便条、戏报、节目单。全是父亲的字迹,钢笔写的,墨水褪成淡蓝色。最上面是一张省城曲艺团的工资单,1979年10月,姜云天实发工资四十七块三。
下面压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纸边已经脆了。姜乐摊开,里头夹着东西。
一张纸条。
不是父亲的字。蓝黑墨水,笔迹很重,写着一个人名——沈之诚。名字下面划了道横线,旁边标注:12月3日,款到。
姜乐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她拿起父亲的账本,翻到1979年12月。账本里记得密密麻麻,座次、人名、欠款数目、医院催款日期。12月3日那一页,有一行被涂掉了——墨水盖住原来的字,只能看见涂改痕迹下隐约的“沈”字。
四十七个不付钱的老戏迷里,没有姓沈的。
姜乐把纸条夹回账本里。搪瓷缸子端起来,凉水灌进喉咙,嗓子干得发紧。她扣上饼干盒盖子,锁回铁皮柜里。
---
马长青住在老剧场后面那条巷子里。一栋老筒子楼,二楼,门口堆着两摞旧报纸。
姜乐敲门的时候,马长青正在刷牙。门开了一半,他嘴里还叼着牙刷,泡沫糊了一下巴。看见是姜乐,他顿了一下,把牙刷搁进搪瓷缸子里,抹了把嘴。
“姜老板。”他让开门,“进来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省城曲艺团的旧合照。桌上搁着半瓶二锅头,酒盅是空的。
姜乐没坐。她从内兜掏出那张纸条,搁在折叠桌上。
马长青低头看了一眼。牙刷完了的泡沫还挂在嘴边,他没擦。手伸过去,把纸条拿起来,凑到窗户边看。晨光透过窗格子照在纸上,蓝黑墨水反了道光。
看了能有半分钟。
他把纸条搁回桌上,手没松开,手指头压着纸边。喉结滚了两下,像要说话,又咽回去了。
“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爸柜子里。”姜乐说,“夹在工资单底下。”
马长青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二锅头,拧开盖子,没倒酒,只是攥着瓶颈。
“你爸当年也查过这个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查了小半年。后来——就没再查了。”
“为什么。”
马长青没答。他把酒瓶搁下,拿起纸条,递还给姜乐。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边刮着指腹上的老茧。
“这人……”他顿了一下,“比顾明藏得深。深得多。当年你爸查他查到一半,被人找上门了。那年头,敢上曲艺团找台柱子麻烦的,不是一般人。”
“什么人。”
“不知道。”马长青摇头,“你爸没跟我说。只告诉我一句话——账本可以记,但不能给人看。烂在肚子里。”
他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张旧合照。照片里站了三排人,前排中间是姜云天,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拿着竹板。后排右二站着马长青,年轻时候的模样,警服还没穿旧。
“姜老板。”马长青把照片扣在桌上,“我说句不该说的——别查了。账本拿到了,顾明进去了,你爸的名声也正了。别往下翻了。”
姜乐看着他。马长青的指节按在照片背面,按得发白。
“马叔。”
“嗯。”
“你怕他。”
马长青没应声。他把照片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灰蹭掉了,底下是他和姜云天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老剧场门口,姜云天搭着他的肩膀。
“怕。”他说,“怕你再走你爸的路。”
---
回到家已经是上午十点。客厅窗帘没拉开,光线暗沉沉的。姜乐把纸条压进书桌玻璃板底下,跟父亲那张工资单搁在一起。
玻璃板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含在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口水分泌出来,嗓子终于没那么干了。
霍铮回来的时候,姜乐还在书桌前坐着。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霍铮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棉袄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里头的衬衫领子解开了一颗扣。
“吃了吗。”他问。
“吃了。”姜乐说,“马叔那儿吃了碗面。”
霍铮嗯了一声,走进客厅,在姜乐对面坐下来。他目光扫过书桌,落在玻璃板下那张纸条上。
“那是什么。”
姜乐把纸条抽出来,递给他。
“我爸账本里夹的。一个名字。”
霍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姜乐。
“沈之诚?”
“你知道?”
霍铮没答。他把纸条搁下,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红蜡,蜡印上盖着市局的章。他撕开封口,从里头抽出一沓卷宗。
最上面的抬头是:谢广才国宝走私案·资金流侦查卷。
霍铮翻到其中一页,搁在桌上。手指点着一行字——境外收款账户户名。
英文拼音:Shen Zhicheng。
两个名字对在一起。
客厅里静了几秒。窗外洒水车音乐又响了,第三趟。水花溅在楼下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姜乐接过卷宗。她一行行往下看,谢广才的货转出去之后,尾款分六笔转入瑞士信贷银行——户名全是同一个拼音。第一笔到账时间是1980年3月。那一年,姜云天刚刚从曲艺团辞职,带着哑叔南下广州,摆地摊说书。
她握着卷宗的边角,指节攥得发紧。
“这个账户。”霍铮说,“1980年开的第一笔账。直到上个月谢广才被捕,还在走款。十五年了。”
姜乐把卷宗搁下。她从棉袄兜里摸出竹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了两下。竹板上的“姜乐·三元里”标签已经模糊得只剩铅印的残痕。
“马长青让我别查了。”她说。
霍铮看着她。
“你查不查。”
姜乐没回答。她把竹板搁在桌上,拿过父亲的账本,翻到12月3日那一页。被涂掉的那一行,墨水盖得严严实实。但纸条上的名字,跟卷宗里的拼音,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合上账本。
“我爸当年查到他,被人堵上门。”她说,“所以他不敢再查了。”
“那你。”
姜乐抬起头。
“我不用堵上门。”她说,“我站台上等他。”
霍铮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折好,放回姜乐手里。
“好。”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了。”
姜乐看着他。霍铮的衬衫领口敞着,锁骨的轮廓在灯下很清晰。她想起第一次在老剧场见他的时候,他站在台下,手电光照着她的脸,说了句“姜小姐,麻烦你配合调查”。
那时候叫她姜小姐。
现在叫她——
“姜乐。”霍铮叫她,“答应我。”
姜乐点了点头。
她把父亲的账本锁进柜子里。书桌玻璃板下只剩一张工资单,1979年10月,姜云天实发工资四十七块三。
窗外巷子里,卖早点的推车收了。哑叔在楼下扫院子,竹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姜乐把竹板放回棉袄兜里,转过身,看见霍铮还坐在桌边。他面前摊着谢广才的卷宗,手边的搪瓷缸子里水没了。
她端起水壶,给他倒上。
水柱注入缸底,那块新掉的瓷碴在灯光下泛着白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