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最后一天,公安局家属院从早上七点就开始闹腾。
姜乐从霍铮的桑塔纳上下来,巷子口已经摆开了三张折叠桌。哑叔拿着竹扫帚在扫院子,扫到墙根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继续扫。
霍铮熄了火,摇下车窗:“我下午过来。”
“你上午不是请假了?”
“临时有个会。”霍铮说,“顾明的案子,检察院那边要补充材料。”
姜乐把手搭在车窗框上。顾明取保候审已经一个多月了,马长青那边没动静,但霍铮桌上堆着的卷宗只增不减。
“还有一个来月。”她说。
霍铮看着她。
“老戏迷说的那日子。”
“你先别想这个。”霍铮说,“今天吃席。”
姜乐笑了一下,拍了拍车顶,转身进了院子。
巷子里刘翠花正端着一口大铁锅往外走,锅底还沾着灶灰。她看见姜乐,嗓门直接拉满:“乐乐!来得正好——快帮婶儿接一把,这锅耳朵烫手!”
姜乐紧走两步,垫着袖子接住锅沿。锅里是红烧肉,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整整齐齐的麻将块。
“婶儿,这得有三斤肉吧?”
“五斤!”刘翠花把锅搁在折叠桌上,拿围裙擦手,“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半锅。那年过年,你爸领你来我家,你一个人干掉一碗红烧肉,连汁都拿馒头蘸干净了。你爸当时说——”
她顿了一下。
姜乐说:“说什么。”
“说你以后肯定饿不着。”刘翠花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嘴壮的孩子命硬。”
姜乐看着那锅红烧肉,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她直吸气,但没吐。
“还是那个味儿。”她说。
刘翠花在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气大得姜乐往前踉跄半步。身后几个邻居笑了。
从八点开始,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东头老周家端来一盆酸菜鱼,说是昨晚上就开始熬的汤底,辣椒放得足,闻着就呛鼻子。老周把盆往桌上一搁,冲姜乐说:“小姜,尝尝。当年你在巷子口说书,我听了三年没买过票。这盆鱼算补票钱。”
西头张婶儿端的是炸藕合,藕片切得薄,肉馅塞得满,裹了蛋液下油锅炸到金黄。她端着盘子经过姜乐身边的时候,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听说你在省城大剧院连演七天场场爆满?”
“运气好。”
“什么运气。”张婶儿撇嘴,“巷子里谁不知道你打小就嘴皮子利索。你爸教你的那些活儿,你全捡起来了。”
姜乐没接话。她看见哑叔把扫帚搁在墙根,走到井台边上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淌,他搓手的动作很慢,指节上的老茧磨得发亮。
快十点的时候,霍家的亲戚到了。
周凤琴走在前头,怀里抱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和好的饺子馅——猪肉白菜,姜末放得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味儿。她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个女人,颧骨很高,嘴唇薄,眼睛扫了一圈巷子像是在巡视地盘;一个矮胖男人,胳肢窝下夹着个算盘;还有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
姜乐迎上去:“阿姨。”
周凤琴把搪瓷盆往她手里一塞:“叫妈。”
姜乐愣了一下。
“还没领证呢。”周凤琴说,“但迟早的事儿。先叫着练练嘴。”
身后那瘦高个女人嗤了一声。周凤琴回头看她一眼:“马淑芬,你有意见?”
“没有。”马淑芬说,“我就看看。”
“那就好好看。”周凤琴说,“今天你是维持秩序的。巷子口那桌归你管——谁插队、谁抢座、谁家孩子用手抓菜,你负责吼。”
马淑芬眼睛亮了:“能吼?”
“随便吼。”
“得嘞。”马淑芬撸起袖子,朝巷子口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那矮胖男人:“周凤琴,他呢?”
周凤琴看了矮胖男人一眼:“赵德顺,你管账。”
赵德顺把算盘从胳肢窝下抽出来,噼啪拨了两下:“多少预算?”
“全院凑份子。每家二十块。菜钱、饮料、鞭炮、糖果,花多少你记账,多了退少了补。”
“行。”赵德顺把算盘夹回去,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子边上,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
年轻媳妇把二锅头搁桌上,冲姜乐笑了一下。周凤琴说:“这是你三表嫂,负责倒酒。今天敞开了喝,但不能有人喝多了闹事——三表嫂负责盯人,谁喝到脸红脖子粗就换茶。”
“明白了。”三表嫂点点头,把二锅头的瓶盖拧开了闻了一下,“这酒不错。”
周凤琴安排完这些,转过身,看着姜乐。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整了整姜乐的棉袄领子。
“瘦了。”她说,“霍铮跟我说,你最近一直在查你爸的事。”
“嗯。”
“查到了吗。”
“查到了。”
周凤琴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详着姜乐的脸,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很。
“我认识你爸的时候,”周凤琴说,“你还没出生。那时候他在曲艺团说书,我在纺织厂当会计。他每回发工资都去巷子口买份猪头肉,一边啃一边背词。后来你妈走了,他一个人带着你,还是那副德性——该说书说书,该吃肉吃肉,从来没见他低过头。”
姜乐没说话。
“后来他出事了。”周凤琴说,“那年你才三岁。霍铮他爸跟我说,姜云天得罪了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凤琴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不知道他出事前一天,来我家找过我。他把你托付给哑叔,留了封信。然后跟我说——‘凤琴,帮我看着点巷子里这些孩子。’”
姜乐的手指收紧了。竹板在棉袄兜里硌着她的肋骨,硬邦邦的。
“他没白托付。”周凤琴说。
她把手从姜乐的领子上松开,转过身,端起那盆饺子馅,走到巷子中央。她站在三张折叠桌的中间,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各位邻居。”周凤琴说,“今天千禧年。咱们家属院第一回办百家宴。我周凤琴出个饺子馅——猪肉白菜,姜末多放了点。理由是——”
她停了一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袋哗啦啦响。
“我这辈子最成功的决定,就是让我儿子霍铮娶了姜乐。”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刘翠花第一个喊出来:“啥时候领证?!”
老周拍着桌子笑:“老霍家终于有媳妇了!”
张婶儿端着藕合的盘子差点掉了,扭头冲隔壁喊:“听见没?周凤琴亲口说的!”
三表嫂把二锅头往桌上一顿,冲姜乐竖大拇指。马淑芬在巷子口吼了一嗓子:“都先别吵吵——菜还没上齐呢!”
赵德顺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嘴里念叨着“份子钱得重算”。
哑叔站在井台边,手还湿着,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他朝姜乐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姜乐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周凤琴塞给她的搪瓷盆。盆沿上沾着点面粉,手指按上去有点黏。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霍铮家的时候,周凤琴坐在沙发上打量她,眼神像在估价。后来她去霍铮家吃饺子,周凤琴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说了句“多吃点,太瘦了”。
那会儿没叫妈。
现在——
霍铮站在巷子口。
他穿的是便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听见他妈那句话了,整个人钉在原地,表情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转身就走。
姜乐看见他了。
她把搪瓷盆搁在桌上,朝他走过去。霍铮看着她走近,清了清嗓子。
“那个——”
“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霍铮说。
“什么感想。”
霍铮沉默了两秒。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袋子话梅。
“早就想让她说了。”他说。
姜乐接过话梅,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省城百货大楼”,标价签还在。
“你就买了这个?”
“还有酸梅汤。”霍铮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搁了点冰糖。不烫,现在能喝。”
姜乐接过杯子。杯壁上贴着张便签,她认出来——是霍铮的笔迹,写着“今天别喝凉的”。
她把杯子拧开,喝了一口。酸梅汤是温的,冰糖放得刚好,不腻。
“行。”她说,“今天饶了你。”
百家宴十二点正式开始。
三张折叠桌上摆满了菜。刘翠花的红烧肉,老周的酸菜鱼,张婶儿的炸藕合,隔壁陈叔的糖醋排骨,巷尾钱奶奶的八宝饭,还有七八盆姜乐叫不上名字的拿手菜。周凤琴的饺子是最后上的,现包现煮,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白汽。
马淑芬在桌子边上巡逻,看见谁家孩子把手伸进盘子里就吼一嗓子。她吼了三轮,嗓子哑了,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
赵德顺的算盘从开席就没停过。他记完最后一笔账,把本子推给周凤琴:“总共三百二十六块八。份子钱收了三百四。剩十三块二。”
“剩的买鞭炮。”周凤琴说。
“已经买了。”赵德顺合上算盘,“还剩五毛。我给哑叔买了包烟。”
哑叔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了半碗白酒。他没喝,只是端着。姜乐走过去,从桌上夹了第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哑叔碗里。
哑叔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但拿筷子把肉夹起来吃了。
姜乐在他旁边坐下。
“哑叔。”她说,“我妈让我叫你爸。”
哑叔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碗边。
“她说你照顾了我十五年。”姜乐说,“该叫。”
哑叔没说话。他把搪瓷缸子搁下,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按在姜乐的手背上,重重握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搪瓷缸子,把半碗白酒一口干了。
姜乐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就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回到桌边。
下午三点,菜吃得差不多了。周凤琴指挥着收碗,马淑芬吼了几嗓子“谁家的盘子自己带回去”。邻居们陆续散了,巷子里只剩下三张折叠桌和几个板凳。
霍铮坐在桌边,手边搁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周凤琴倒的茶。姜乐端着一碗红烧肉坐到他旁边,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肉。
竹板从棉袄兜里滑出来,掉在板凳上。她捡起来,搁在桌上。竹板上的“姜乐·三元里”标签已经模糊得只剩下边缘的铅印痕迹。
“以前觉得说相声是为了活着。”她说。
霍铮看着她。
“现在觉得活着是为了说相声。”
霍铮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有点凉了,但他没倒新的。
“那就一直说下去。”他说。
姜乐没回答。她把碗搁下,肩膀慢慢靠在他胳膊上。不重,轻轻的。
远处巷子口,赵德顺蹲在地上,把鞭炮的引信理直了。他叼着烟,凑近了点,引信哧地一下冒了火。他往后跳开,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鞭炮炸了。
不是午夜千禧年的正点,但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墙与墙之间弹跳,红纸屑从地上腾起来,落到折叠桌上,落进还没收拾完的盘子里。
姜乐抬起头。炮仗的声音太密了,什么都听不见,但她看见巷子对面的楼顶上,有人在点烟花。一束红色的弧线划开下午的天空,不太亮,但有声响。
哑叔站在墙根下,看着烟花。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上的老茧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白。
霍铮伸手,把姜乐肩膀上的烟灰拍掉。
“明年这时候。”他说,“换个地方放。”
姜乐转头看他:“换哪儿。”
霍铮想了想。
“家。”
姜乐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沿上那块新掉的瓷碴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像骨头断面的颜色。她又喝了一口酸梅汤,然后把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
“我去帮阿姨包明天早上的馄饨。”她说。
“叫妈。”
“明天再叫。”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回过头。霍铮还坐在桌边,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衬衫领口上滚了一道金边。
姜乐笑了。
“霍铮。”
“嗯。”
“你明天给我买馄饨皮。”
霍铮看着她。他笑了起来。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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