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乐蹲在巷子口捡鞭炮纸屑。
她两只手都抓满了,红的粉的黄的,有些还沾着泥水。她站起来,举着一张最大的红纸片对准太阳。纸片透光,边缘毛糙的地方像烧焦的糖衣。
“妈妈,红色的太阳。”
姜乐走过去,把她手里湿漉漉的纸屑接过来,搁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晾着。“太阳是白的,纸是红的。”
“那为什么我看见的是红的?”
“因为你把纸放在眼睛前面了。”
霍小乐歪着头想了会儿,又蹲下去捡。姜乐没催她。巷子里的鞭炮屑从昨晚炸到今天中午还没扫完,赵德顺放了三挂,红塑料布上都落满了,周凤琴拿扫帚扫了两回,第三回没扫——说留着踩踩,吉利。
霍铮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兜,里头是周凤琴塞的茶叶蛋和橘子。哑叔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朝姜乐扬了扬。
“茶。”哑叔说。声音粗粝,但这次没咳。
姜乐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是那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沿上那块新掉的瓷碴硌嘴唇。她喝完递给霍铮,霍铮接过去没喝,拧上盖子搁进布兜。
“走吧。”霍铮说。
霍小乐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抓一把纸屑,右手去牵姜乐的手指。姜乐低头看她——小丫头抿了一下嘴,跟她自己说话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奶奶说我像你。”霍小乐说。
“哪像?”
“她说我说话前先抿嘴。”
姜乐笑了。她蹲下来,把霍小乐棉袄领子翻好。“你像我不要紧,别像你爸就行。”
霍小乐抬头看霍铮。霍铮板着脸,但手指在裤兜边沿轻轻叩了两下——快板的节奏。霍小乐立刻学他,小手在棉袄口袋上拍。
“爸爸打板儿。”
“那不是板儿,”霍铮说,“那是口袋。”
“那我打口袋。”
姜乐站起来,牵住霍小乐另一只手。三个人从巷子里往外走,踩在鞭炮纸屑上,碎红纸沾在鞋底,一路带出去。
巷子口那家副食店换了新招牌。红底白字——“喜迎千禧年,全场九五折”。老板蹲在门口修冰柜,拿螺丝刀敲外壳,梆梆响。
“姜老板!”他抬头,“上电视的事儿定没定?”
“没定。”
“你上次也说没定,转头就上了省台。”
“那次是真没定,这次也是真没定。”姜乐说,“你冰柜漏氟了,敲没用。”
老板愣了一下,低头凑近冰柜闻了闻,骂了句“妈的”,扔下螺丝刀进屋打电话叫修理工。
霍小乐拽姜乐的手。“妈妈,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冰柜修过几回就知道味儿了。”
“那我修几回也能知道?”
“你想修冰柜?”
霍小乐认真想了三秒。“不想。臭。”
霍铮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但姜乐听见了。她偏头看他,他已经把笑收回去,恢复那张审犯人脸。但耳根有一点点红——晒的,不是臊的。
他们没往老剧场走。但出门右拐三百米,绕不过去。
剧场门口停了辆三轮车。小芳站在车斗里,踮脚往门楣上挂牌子。新的。白底黑字——“三元里曲艺培训中心”。她挂了两回没挂正,第三回用力一托,牌子咣当一声扣进钉子。
虎哥从剧场里头跑出来,扶住车把。“别摔了姑奶奶。”
“别扶车,扶我。”小芳伸手。
虎哥没扶。他低头看自己鞋面——皮鞋,擦过,左脚鞋带系了两道死扣。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出去。
小芳扶着他的胳膊跳下车斗,退后两步,仰头看牌子。看了一会儿,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牌子右上角——什么都没有,但她来回擦了三下。
“正不正?”小芳没回头,问的是虎哥。
“正。”
“问你正不正,你倒是看一眼。”
虎哥抬头,这回认真看了。“往左歪了半分。”
“你刚才说正。”
“刚才没看。”
小芳回头瞪他。虎哥缩缩脖子,从裤兜里摸出根烟叼上,没点。小芳又看了一眼他鞋上那双道死扣的鞋带,没说话,转身上了三轮车蹬走了。
姜乐站在对街,没过去。
“不去看看?”霍铮问。
“等她挂好再去。”
霍小乐又拽姜乐的手。“小芳阿姨挂的什么牌子?”
“培训中心的牌子。”
“什么是培训中心?”
“教人说相声的地方。”
“你也要去教吗?”
姜乐低头看她。霍小乐仰着脸,眼睛圆,睫毛上沾了鞭炮纸屑的一丁点儿红纸末。她伸手把那点纸末捏掉。
“以后去。”姜乐说,“现在先教你爸。”
“我爸又不说相声。”
霍铮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打快板。”
“你爸连快板都打不全,”姜乐牵着她继续走,“就会三下。”
霍小乐仰头看霍铮。“爸爸,那你还会什么?”
“押人。”霍铮说。
“什么叫押人?”
“把你妈妈押回家。”
霍小乐咯咯笑,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们。千禧年的太阳照在巷子墙上,粉皮墙晒得发白,墙根青苔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壳。
姜乐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不是累了。是突然想坐。霍小乐跑过来挨着她,两条短腿在台阶边沿晃荡。霍铮站在旁边,布兜搁在地上,橘子滚了一个出来,他没捡。
姜乐看着霍小乐的后脑勺。小辫子扎歪了,早上是她扎的,赶时间,橡皮筋绕了三圈,有一圈勒得太紧。她伸手把橡皮筋松了一扣。
霍小乐回头。“妈妈?”
“没事。你坐着。”
姜乐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接着什么东西。阳光照在她掌心里,掌纹晒得发热。她看着那两条横纹——一条断的,一条一直通到虎口。
“这九零年代的仗我打赢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橘子甜不甜。霍铮站着没动,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她左肩上。手心热,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
姜乐抬头看他。“打赢了。”
霍铮没说话。但他搭在肩上的那只手用了点力,不重,刚好能感觉到。
霍小乐听不懂。她弯腰去够地上那个橘子,手短够不着,整个人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霍铮一把捞住她后领子。
“爸爸,橘子。”
“吃饭前不能吃。”
“那能吃糖吗?”
“不能。”
霍小乐瘪嘴,回头看姜乐。姜乐摊手。“别看我,你爸说了算。”
“平时都是你说了算。”
“那是我让着你爸。”
霍小乐消化了一秒,转头看霍铮。“爸爸,妈妈让你。”
霍铮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橘子捡起来,剥开,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霍小乐手心,一半递给姜乐。
姜乐没接。“不是说饭前不能吃。”
“你打赢了。这是分赃。”
姜乐接过去,掰下一瓣塞进嘴里。酸。酸得她眯了一下眼。霍小乐学她,也眯眼。两个人在千禧年的台阶上眯着眼嚼橘子,霍铮站在旁边,把另外那半个橘子偷偷搁进自己嘴里。
姜乐咽下去以后说:“未来的糖,咱得一起吃。”
霍小乐问:“现在有糖吗?”
“我说的是以后的糖。”
“那现在有什么?”
“现在有橘子。”
霍铮从布兜里摸出颗大白兔,搁进霍小乐手心。霍小乐立刻攥紧,抬头看他。“爸爸你不是说不能吃糖?”
“你妈说可以。”
姜乐看他。“我没说。”
“你刚才说以后的糖一起吃。”
“那是以后的。”
“以后的糖现在也可以先吃一颗。”霍铮又摸出一颗,搁进姜乐手心。
大白兔的糖纸有点皱了,在裤兜里捂太久。姜乐剥开,糖有点化了,黏在纸上。她咬了一半,剩下的塞进霍铮嘴里。
霍小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爸爸,你不是不吃甜的。”
霍铮把那半颗糖压在舌头底下,没说话。
姜乐把糖纸叠成小方块,放进棉袄口袋。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竹板,标签上的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笔画,就剩最下面一横,墨迹渗进竹纹里,洗不掉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
狱里寄来的。普通白纸,折了三折,边角磨毛了。字迹很轻,蓝色圆珠笔写到一半没墨了,后半段换黑色。不是寄给她的。是寄给霍铮的。霍铮早上递给她,说你看不看。
她看了。
也就三行字。
“姜老板。赵大壮的供述书我看到了。顾明一九七九年的账,当年经手的不止他一个。我把我知道的写在背面。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欠你。”
翻过来,一串人名。五个。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再看落款。
“沈曼丽。省女子监狱三监区。二〇〇〇年元月。”
没写“下辈子不做对手”。没写“对不起”。没写任何软话。但那串名单写得端端正正,每个字都压在横线上,圆珠笔油渍均匀,没有洇开的泪痕。
姜乐把纸条合上,放回口袋。
“回吗?”霍铮问。
“不回。”
霍小乐把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嚼。“妈妈,谁写的?”
“以前认识的人。”
“好人坏人?”
姜乐想了想。“不算好人。”
“那她写什么?”
“写了几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的名字。”
霍小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从台阶上滑下来,去踩地上的一只蚂蚁。蚂蚁绕过她的鞋尖,钻进砖缝里。她蹲下去抠砖缝,指甲里塞了泥。
姜乐看着她的背影,把手揣进棉袄兜,手指碰到竹板。
她轻轻叩了一下。
竹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霍小乐立刻回头。
“妈妈,快板!”
“这不是快板。”
“就是快板。”她跑过来,“爸爸说你会打。”
姜乐把竹板抽出来,握在手里。竹片温了,贴在掌心像一小片旧皮肤。她举起,拇指按住上板,手腕一抖。
没打。
她把竹板放进霍小乐手里。
“你拿着。”
霍小乐两只手捧着竹板,竹片比她手掌还大一截。她抬头看姜乐。“我打不响。”
“现在打不响,以后能。”
霍铮从布兜里摸出他那副新竹板——第147章用的那副,漆已经干透了,竹片边角被手汗磨出包浆。他蹲下来,把竹板举到霍小乐面前。
“看着。”
三声。连在一起,中间没断。巷子墙反射回声,脆生生地弹了三下。
霍小乐学,小手一甩——啪嗒,竹板滑出手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吹了吹土,又试。
没响。
“再来。”霍铮说。
霍小乐甩了第三下。竹板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响了。
她举着竹板看姜乐。“妈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响了!”
“响了。”
霍小乐举着竹板在巷子里跑,边跑边甩,竹板断断续续地响,一下——两下——三下——又掉了。她捡起来继续甩,棉袄后襟飞起来,小辫子散了,橡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姜乐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墙根灰。霍铮伸手拍掉,手背蹭过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子磨得有点起毛了,但没断。
“明年这时候。”霍铮说,“换个地方放。”
姜乐偏头看他。
“鞭炮。”他说。
姜乐想起来了——昨天她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姜乐伸手,拇指按在他手腕上那条红绳勒出的印子上。印子还在。
“在哪儿放。”
“家。”
“这儿就是家。”
“另一个家。”
姜乐看着他。霍铮没躲。太阳把他眼睛照成浅棕色,瞳孔缩得很小,能看见里头自己的影子。
霍小乐跑回来,脸跑红了,竹板攥在手里,呼哧呼哧喘。“妈妈,我打了八下!”
“刚才不是三下?”
“后来多打了五下。”
“那五下响了没有?”
霍小乐想了想。“有三下没响。”
“有两下响了?”
“一下特别响,一下不怎么响。”她用手指比了个小缝,“这——么响。”
姜乐弯腰,把竹板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自己棉袄兜。那块磕了瓷的搪瓷缸子在布兜里晃了一下,磕在茶叶蛋壳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霍小乐听见了。“什么声音?”
“缸子磕了。”
“疼不疼?”
“缸子不疼。”
“那什么东西疼?”
姜乐看了霍铮一眼。霍铮正低头拉布兜拉链,拉链卡住了,他用牙咬了一下。
“没什么东西疼。”姜乐牵起霍小乐的手,“走,回家。”
三个人从巷子里往回走。千禧年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三条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巷子深处,周凤琴在院子里喊了一声:“馄饨好了——”
霍小乐撒腿就跑。
姜乐跟在后面,两只手揣进棉袄兜。左手碰到沈曼丽的纸条,右手碰到竹板和糖纸。
她没回头。
前面霍小乐跑得太快,在井台边绊了一下。霍铮一个跨步捞住她,单手把她拎起来搁在肩上。霍小乐骑在他脖子上,手揪着他头发,咯咯笑。
“爸爸你头发扎手。”
“那你别揪。”
“不揪我掉下去。”
姜乐在后头走。她看着霍铮肩上那个小身板,辫子全散了,头发毛茸茸地竖着。霍小乐回过头找她,朝她挥手。
“妈妈快点!”
姜乐没应。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上。千禧年的阳光落在掌纹上,那条断了的横纹被晒成浅白色,旁边那条通到虎口的纹路,手心里还沾着一点点橘子汁,黏的,闻起来是甜的。
她把手揣回口袋。
三声快板。竹板在她口袋里轻轻磕了三下。
第一下——九零年代那些仗,打的打完了,该翻的篇翻过去了。
第二下——未来的糖,现在就能尝一口。
第三下——缸子磕了瓷,但还能盛水。
姜乐加快两步,追上霍铮。霍铮偏头看她,她把搪瓷缸子从布兜里抽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凉了,涩,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润了。
“回去给你重新泡。”霍铮说。
“不用。凉茶正好。”
霍小乐从霍铮肩上弯下腰,倒着看姜乐的脸。“妈妈,我想喝一口。”
姜乐把缸子递上去。霍小乐两只手捧住,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苦!”
“茶本来就苦。”
“那你还喝。”
“苦习惯了就不苦了。”
霍小乐把缸子还给姜乐,歪着头看她。“那我以后也要习惯。”
“你不用。”
“为什么?”
姜乐把缸子拧紧,搁回布兜。她抬头看霍小乐,霍小乐倒着看她,眼睛圆,睫毛上还沾着鞭炮纸屑的那点红。太阳把她头发照成浅栗色,发梢分叉,该剪了。
“你以后,”姜乐说,“喝糖水。”
霍小乐眨眨眼。“甜的?”
“甜的。”
“一直甜的?”
姜乐看着她的眼睛。巷子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挡在眼睛前面。她抬手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和姜乐自己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做的一模一样。
姜乐没答。
她伸手,把霍小乐的碎发也拢到耳后。霍小乐抓住她的手,掰开手指,把自己手心里那颗攥化的大白兔搁进姜乐掌心。
糖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手掌上。
姜乐把手攥紧。
走回院门口的时候,周凤琴正端着搪瓷盆出来。热气糊了她一脸,她看见三个人进门,嘴张开要说啥——但话没说出来,先笑了一下。笑完才嚷。
“看看你们仨!小的辫子散了,大的棉袄上全是灰!老的那个——你那鞋带怎么还系着死扣?”
霍铮低头看自己左脚鞋带。两道死扣,小芳挂牌子前就是这样的。
“没注意。”
“你那眼睛审犯人好使,看自己鞋带就瞎。”周凤琴把搪瓷盆搁在桌上,在围裙上擦手,“过来,我给你重系。”
霍铮没动。姜乐推了他一把。他走过去,周凤琴蹲下来,三两下解开那道死扣,一边系一边念叨。
“系两道也不怕勒死脚脖子。你妈当年——”
她突然停住。手指在鞋带上顿了一下,又继续系。
“——当年也说我系鞋带手艺不好。”
系完了。一个蝴蝶结,歪的。
霍铮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另外那只脚也伸过去。
“那双也要。”
周凤琴抬头看他,嘴张开——然后笑了。
“得嘞。”
她蹲下来,把另外那只鞋带也解开,重新系了个歪蝴蝶结。
姜乐站在院门口没进去。霍小乐已经跑进院子里,爬到板凳上,伸手去够桌上那盆馄饨。哑叔从屋里出来,端了碗醋搁在她面前。
“蘸。”哑叔说。
霍小乐用力点头,手抓着筷子戳进碗里。醋溅出来,沾在她袖口上。她舔了一口袖子,继续吃。
太阳偏西了。千禧年第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
姜乐看着院子里的人。周凤琴蹲在地上系鞋带,头发白了一半,系歪了还拍拍鞋面说好看。哑叔站在桌旁,拿筷子给霍小乐夹馄饨,怕她蘸太多醋,把醋碗挪远了半寸。霍小乐爬下凳子,踮脚去够醋碗,棉袄袖子拖在桌上擦了一道汤渍。
霍铮站在井台边,低头看自己那双歪蝴蝶结的鞋。
他抬起头,看向姜乐。
姜乐把手里那颗化了的大白兔塞进嘴里。糖粘在牙上,她在嘴里挪了一下位置,然后朝他走过去。
“鞋带好看。”她说。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歪的。”
“歪的正好。”
霍铮没吭声。他把手伸过来,牵住姜乐的手——黏的,大白兔的糖渍还粘在她手心里。
姜乐的手指穿过他指缝,扣住。
桌子上,霍小乐终于够到了醋碗。她端着碗喝了一口,酸得浑身一抖。
“妈——”她喊,声音拐了个弯,“这醋好酸——”
姜乐没回头。她握着霍铮的手,手心里黏着的糖,正在两个人手掌之间一点一点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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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馄饨盆的热气散在千禧年的风里,竹板在老棉袄兜里轻轻相碰,磕掉最后一块旧瓷的搪瓷缸子卧在井台边,满着半杯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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