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抱着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不是手滑。是院子里霍小乐正骑在哑叔脖子上,手里举着竹板,咿咿呀呀地敲。哑叔扶着她的腿,嘴里发出含糊的“驾——驾——”声。
“叔,您这腰——”小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哑叔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驮着霍小乐在井台边转圈。
姜乐在客厅铺开的垫子上做平板支撑。棉背心,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胳膊肘撑着地,汗珠子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垫子上。她数到一百零三的时候,听见小芳进门的动静,没起来。
“姜老板——”小芳的声音跟她的脸色一样,不太好。
姜乐侧头看了她一眼。“账本搁桌上,我先做完这一组。”
小芳把账本搁桌上,没坐下。她盯着姜乐的后背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一百二十秒。姜乐撑完最后一组,翻身坐起来,拿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一把脸。霍铮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搁在姜乐手边。温水,杯壁上贴着便签——“今天别喝凉的”。
姜乐看了一眼便签纸。霍铮的笔迹,铅笔写的,字还是跟以前一样,歪的。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小芳。
“说吧。”
小芳翻开账本。纸页哗啦响,她按住其中一页,手指点在右上角的位置。
“三个月。咱们剧场停业三个月,”她报数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吵醒什么,“万金油那边趁这段时间,用财团的钱疯了一样挖人。三十七家——三十七家中型剧场关停,光咱们省内就有十二家。他们给场租翻倍,给演员开出比正常价高五成的签约金,条件是——”
“条件是不准接三元里的活儿。”姜乐接过来。
小芳点头。“有些小剧场本来场租就吃紧,一翻倍直接断了活路。城南那个花鼓戏剧场,老板把剧场抵出去还债,自己在后台睡了两天地铺,最后把招牌摘下来抱回家了。”
姜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说话。
“还有更狠的,”小芳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是手抄的名单,“他们不光是挖人,是把人挖过去晾着。高薪签过去,不给排活儿,每个月按底薪养着,养到你服帖为止。这三个月,十七个老艺人找过我——”
大哥大响了。
姜乐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男声,嗓子像砂纸擦过木头。“姜老板?我是老唐,河南唱坠子的。您还记得我不?前年曲艺大赛,您给我递过水。”
“记得。”姜乐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唐老师您说。”
“我——”那头停了一下,接着是一声很长的叹气,“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我不唱了。万金油的人把我常驻的场子收了,场租从三千涨到八千,我唱一晚挣不够场租钱。家里老婆子说算了,回去种地吧,好歹饿不死。”
姜乐没说话。她盯着窗台上搁着的旧竹板——标签上的“姜乐·三元里”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姜”字,其他笔画都磨没了。
“唐老师,”她说,“您先别卖家伙,等我三天。”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姑娘,我不是求你帮忙。我就是——走之前跟您说一声。您当年在大赛上给我递的那杯水,我还记着呢。”
“我知道。您等三天。”
姜乐挂断电话。大哥大还在手里攥着,又响了。这回是城北一个说快板的老爷子,今年六十三,徒弟被万金油挖走,自己的场子也被掐了。再然后是城西的皮影戏班子,班主是个女的,四十出头,说万金油的人昨天去了,拿了张合同叫她签,她说要考虑考虑,对方把合同拍在桌上——“三天内不签,以后省城的场子你不用想了。”
小芳看着姜乐。姜乐把这些电话一个个接完,每一个都说了同样的话——“您先别卖家伙,等我三天。”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大哥大烫手。
姜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霍小乐在床里坐着,手里抓着竹板,嘴里咿咿呀呀地叨咕什么。她看见姜乐,举起竹板敲了两下,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姜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小芳跟过来,站在门口。“姜老板,您要干什么?”
姜乐把练功服脱下来,换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双旧布鞋——鞋底磨薄了的那双,弯腰穿好。
“他们封杀的从来不是某个剧场,是整个行业,”她把鞋带系紧,站起来,“那我就把整个行业的人拉在一起。”
她走到玄关,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一卷白纸——那种老式的挂历纸,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铺在鞋柜上,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写名字。
第一个名字写完,第二个接着。小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单上有唱坠子的老唐,有说快板的老爷子,有皮影戏的女班主,有花鼓戏的老板——那些被万金油掐断活路的人,一个一个,名字落在纸上,铅笔字,写得用力。
院子里的阳光移了一寸。井台边,哑叔把霍小乐抱下来,给她擦了擦嘴角。霍小乐抓着竹板不放,趴在门槛上,探进半截身子,看见姜乐在墙上贴纸。
“妈妈写什么?”
“写名单。”姜乐说。
霍小乐眨了眨眼。她站起来,把竹板别在裤腰上——跟姜乐别竹板的姿势一模一样——然后跑进屋里,拿了半截铅笔头出来,蹲在沙发边上,在挂历纸的边角画了两笔。画完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抬头问姜乐:
“小乐的名字写在哪里?”
姜乐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铅笔头,在名单最底下的空行写了三个字——霍小乐。字不大,排在所有人的名字后面。
霍小乐满意了。她站起来,跑到院子里找哑叔,嘴里喊:“祖爷爷!我的名字!”
哑叔坐在井台边,听见这话,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伸手把霍小乐抱起来搁在膝头,点了点她手里的竹板。
院里那棵槐树抽了新枝,叶子还没长全,嫩绿的芽尖在风里晃。千禧年第二个春天。
姜乐把名单贴在玄关墙上,用胶带粘住四个角。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转身去拿大哥大。
“喂,老张?对,是我。您那个扬琴班子还在吗?在就行。我有个事儿,您听我说——”
电话一个接一个。姜乐站在玄关,对着名单一个一个打。有些人不接电话,她就发短信。有些人接了,开头第一句都是“姜老板您可算回来了”,说到最后都变成“行,我听您的”。
下午四点,霍铮下班回来。
他推开院门,换了拖鞋,往屋里走。走到玄关的时候脚步骤停。
他看着墙上的挂历纸。名单已经占了整整一页,从鞋柜最高的位置一直贴到门框,密密麻麻的名字,铅笔字,有些还带着涂改的痕迹。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联系方式、场子、擅长的活儿。
姜乐背对着他,还在往名单上加名字——她刚从电话里问到一个被万金油逼得差点转行的山东快书艺人。
“要多少人?”
姜乐转过头。
霍铮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塑料袋——超市的那种,里面装着两盒速冻馄饨。他歪着脑袋看墙上的名单,表情很平静,好像这面墙上的纸本来就该贴在那里。
“能拉多少是多少,”姜乐说,“凡是万金油掐了活路的,我全要。”
霍铮把馄饨搁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系鞋带的时候他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局里有几个退休的老同志。搞过工会文艺汇演的,认识不少省里退下来的老艺术家。”
姜乐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你帮我?”
霍铮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他看了姜乐一眼,没回答这句,拎起馄饨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名单上要写联络方式。你那个铅笔字谁看得清。”
姜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铅笔。然后她把铅笔搁在鞋柜上,换上签字笔。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墨迹深,透了纸背。
厨房里传出自来水哗哗的声音。霍铮在洗搪瓷缸子,搁在水龙头下冲了两遍,又拿抹布擦干净,往里面倒了杯凉白开。
姜乐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
她退后一步,目光从名单顶上往下扫——说坠子的老唐,打快板的老爷子,皮影戏的刘姐,花鼓戏的张老板,山东快书的老李,还有跟着她三进三出的老搭档们。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被掐断的活路。
铅笔搁在鞋柜边沿,滚了一下,掉在地上。
霍小乐从院子里跑进来,蹲下捡起铅笔,学着姜乐的样子在墙根蹲着,在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画完抬头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自己画的那道线,从裤腰上抽出竹板,敲了一下。
“啪。”
不脆。闷的。
姜乐在小芳怀里接过搪瓷缸子,坐到沙发上。名单在玄关墙上铺开来,从门口看过去,像一面旗。
她把山东快书老李的电话抄在小本子上,搁下笔,弯下腰。姜乐从最底下拿出新的挂历纸,在空白的顶端写了一个名字。
她自己。
她在下面画了两道线。一道横的,一道斜的,铅笔尖用力一捺,纸面上留下一个三角口子。
厨房里,煤气灶打着,馄饨下锅的水咕嘟咕嘟响。霍铮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回头看了一眼玄关。
名单上,最下面那三个字戳在纸上。
姜乐没画圈,没加重点符号,就是在名字下面用两道线托着。
笔锋朝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