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茶馆叫“一壶春”,在城隍庙后街,三层木楼,民国二十二年盖的。
姜乐租的是二层。小芳跟虎哥早晨六点就到了,把八仙桌全拼成三排,铺上蓝布。墙上贴了张红纸,用大头针别着,上头写“曲艺艺人互助联盟筹备会”,字是姜乐用签字笔写的,墨迹粗,歪。桌上搁了搪瓷缸子,一溜儿十几个,小芳从楼下拎上来的茶水壶冒着白气。
人是从八点半开始陆陆续续来的。
说坠子的老唐拄着拐棍第一个到。他在楼梯口站着喘了半天气,小芳要扶他,他甩开手,自己走上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拐棍往桌边一戳。竹板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搪瓷缸子旁边,板面上磨得发亮。
打快板的老爷子姓刘,七十三了,住城北筒子楼,徒弟蹬三轮车送他来的。刘爷上楼梯的时候扶着栏杆,一步一顿,虎哥在后头跟着,手虚搭在他后腰上,没敢真扶。刘爷走到二层门口,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副老竹板,板面都磨出包浆了,搁在第一排桌上。
皮影戏的刘姐带了三个徒弟,一人背一个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红纸标签“三元里曲艺”。花鼓戏的张老板从临州坐长途车来的,下车的时候棉袄上沾着茶叶末子,他自己掸了两下没掸干净,小芳拿湿毛巾帮他擦了。
山东快书的老李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铜板,红绸子系着,铜板上磕了个豁口。姜乐看见那道豁口,手指头在搪瓷缸子上顿了一下——那是老李在地铁口卖艺的时候让人砸的,砸的人是两个穿黑夹克的,嘴里撂了句话:“万金油打过招呼了,这条线谁站谁死。”
老李把铜板搁在桌上,跟姜乐对了下眼,没说话,坐到刘爷旁边。
十几号人坐满三排,茶气熏得屋里发暖。姜乐站在蓝布桌前,手里没拿稿子,捏着那根签字笔。
她开始讲。
“我师父叫姜云天,七一年在省城大剧院后台教的我第一段快板。那时候剧场里没暖气,手冻得拿不住板子,师父把搪瓷缸子里倒上热水,让我捂着。”姜乐把手里的搪瓷缸子举了一下,缸子上磕掉瓷碴的地方露着铁锈色,“就这个缸子。他跟团里说了句话——‘这孩子是我徒弟,有口饭我俩分着吃。’”
说坠子的老唐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下了。
姜乐接着讲。
“九三年我在广州天桥底下摆摊说快板,一毛钱一段。有个香港老板路过,听了一段,扔了十块钱港币在地上,让我捡。我没捡。他说你不就是要饭的吗?我说——”姜乐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搁,“——我说,我站在这儿是卖艺,不是要饭。你给钱,我收,但你不能扔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那十块钱港币,最后让风刮到桥底下臭水沟里了。我那天晚上饿了一宿。但第二天一早,我到天桥下头的时候,地上摆了三副竹板——三个不认识的老艺人,一人带一壶茶,坐在桥墩子底下等我。”
刘爷把那副老竹板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一下。“咵”的一声,脆的,压住了茶壶咕嘟声。
“万金油掐的不是我一个人。”姜乐说,“他们掐的是老唐在地铁口摆摊的活路,是老李在公园里教孩子的门道,是刘姐在老茶馆里挂皮影的钉子。在场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被他们堵过门?”
皮影戏刘姐背后一个徒弟低下脑袋。另一个徒弟把樟木箱子往怀里搂了搂。
老李把铜板上豁口朝外,搁在桌面上。
姜乐说:“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咱们这些在天桥上、茶馆里、街头巷尾站了半辈子的手艺人,得有个规矩。万金油掐一家,是欺负人。掐十家,是生意。掐一百家——”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在红纸上,“——那是要把咱们的根刨了。”
山东快书老李站起来,铜板攥在手心,红绸子搭在手腕上。他用山东口音说:“姜老板,你说话。咋干?”
“统一接活。”姜乐说,“万金油压价,咱们抬价。他们掐场子,咱们互助会出人撑台。谁家场子被掐了,三天之内,互助会至少凑三场活顶上。”
老唐把拐棍在地板上顿了一下。“给万金油干的活,能接不?”
“不接。”姜乐说,“接了万金油活的,不叫一家人。”
花鼓戏张老板站起来,棉袄扣子没系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姜老板,我有个话。咱们这些人,大半辈子没上过什么正经舞台,好些个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真要对上,人家抽咱们的税,关咱们的门,谁扛?”
姜乐把手里的签字笔在红纸上画了一道横线。“文化局那边,我谈。税务那边,我跑。场租合同,我签。你们只管上台。”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水壶咕嘟咕嘟响,窗外街上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
刘爷把那副老竹板拿起来,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满屋子的人。他今年七十三,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拿竹板的姿势稳当,两个手腕子一抖,竹板“咵”的一声响。
“我这辈子,给日本人打过板,给国民党打过板,在破四旧的时候把竹板藏在猪圈里。”刘爷说话的时候牙掉了两颗,漏风,“四个人在我跟前砸过竹板——日本人砸过,红卫兵砸过,地痞流氓砸过,上个月万金油又来砸。砸一次,我削一副。这副是第五副。”
他把竹板托在手里,朝姜乐说。
“我这条老命,跟你了。”
说坠子的老唐拄着拐棍站起来。“跟你了。”
刘姐站起来。花鼓戏张老板站起来。山东快书老李举起那个豁口的铜板,铜板碰在搪瓷缸子上“铛”的一声响。
一屋子人站起来,桌子腿都在震。
楼梯口突然传上来脚步声。不是走,是踩。皮鞋跺在木头楼梯上,咔咔咔。
姜乐没回头。
小芳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脸色发白。“姜姐,外头——有个外国人,带着翻译,说要找负责人。”
姜乐这才转过身。
史密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头是细条纹西装,领带系得紧。他个子高,在门口一站把光线挡了大半。翻译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手忙脚乱地掏名片。后头还跟着个夹公文包的律师,眼镜腿用胶布缠着。
史密斯扫了一眼屋子——蓝布桌,搪瓷缸子,墙上红纸,老唐的拐棍,刘爷的竹板,老李的豁口铜板。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地摊货的表情。
翻译清清嗓子。“这位是海伦文化投资集团亚太区执行董事史密斯先生。我们注意到贵方在此举行集会,涉嫌成立未经登记注册的行业组织。这违反了——”
“违反什么?”姜乐问。
翻译愣了一下,回头看史密斯。史密斯用英文说了一句,翻译赶紧低头翻本子。“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七条,以及省文化市场管理条例第十三条。史密斯先生代表海伦投资善意提醒姜女士,任何形式的统一定价、联合经营行为,都可能构成垄断。法务部已经准备好相关诉讼材料。”
姜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叶末子沾在嘴唇上,她用手背擦掉。
“你告诉他,我们这就是一帮说快板唱坠子的老熟人,喝壶茶,叙个旧。他要是想听一段,门口有座,一张票五毛钱。”
翻译把话翻过去。史密斯听完,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拼起来的八仙桌缝隙上。
老李突然站起来,一步迈到姜乐身前,铜板横在手上,豁口朝着史密斯的胸口。他用山东口音说:“你待咋?”
史密斯往后退了半步,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是在质问自己。他偏过头对翻译说了句什么,语调压得低,带着警告。
翻译说:“史密斯先生提醒各位,海伦投资在省城有十二家签约剧场,行业资源充足。如果贵方执意采取对抗性行为,公司将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拒绝你们的艺人在任何商业场所表演。”
屋子里有人把手里的竹板攥紧了。皮影戏刘姐的徒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木腿刮得地板吱的一声。
姜乐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下。缸子底碰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轻,但清楚。
她看着史密斯,说话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搁在口腔里咬实了。
“你刚才说行业资源充足。那我想问一句——你们公司签的那些场子,有一个算一个,台上有几个演员是站着说的?”
翻译愣住了,看史密斯。史密斯催他翻译,翻译结结巴巴翻过去。史密斯眉头皱起来。
姜乐接着说:“我说的是——台上的人,是站着表演,还是跪着拿钱。你的合同我见过。剧场给你们的利润抽三成,艺人拿百分之五。场场演完还得签‘不与同行交流’,违者扣三个月演出费。你这是搞文化,还是搞包身工?”
史密斯听翻译说完,脸上神色压着,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张卡片,搁在蓝布桌上。卡片烫银,海伦文化的标志印得清清楚楚,背面一行钢笔字“望三思”。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她转过身,面朝着满屋子站起来的艺人。老唐拄着拐棍,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刘爷端着竹板,指节发白。老李铜板攥在手里,红绸子绕了两圈。刘姐的樟木箱子搁在桌角,皮影牛皮在里头压了几十年,没褪色。
姜乐说:“老少爷们儿,有客远来,咱们没什么好招待的。就送他一段响动吧。”
她右手一抖,竹板从棉袄袖子里滑出来。板面上“姜乐”两个字快磨没了,“三元里”只剩半边。
竹板起头。
不是平常那个节奏。姜乐右手往前一递,板子敲在左手板面上——“嗒!嗒嗒嗒!嗒嗒!”
密,急,像铁锅里爆豆子。
刘爷第一个跟上。七十三岁的腕子和她一个频率,竹板翻上来,“嗒”的一声卡进空当。
老李的铜板甩开。红绸子抡起来,铜板“铛铛铛”镶在竹板声里,像锤子敲在铁轨上。老唐把拐棍在地板上捣了三下,皮影戏刘姐的两个徒弟打开樟木箱子,牛皮磕在一起发出闷响。花鼓戏张老板没带家伙,拿起搪瓷缸子在桌面上敲。
十几副竹板打成一个音。板子翻腕的角度、落板的速度、板与板之间卡进去的铜板声——整个茶馆二层在震。
姜乐的板子越来越快。左边虎哥看见她的手指在抖,不是累的,是在控。每次板子要散的时候,她右手腕子一个硬压,板声就回来了。周围几个老艺人的板子跟着她走,她快他们也快,她顿他们也顿。
史密斯退了一步。
翻译的眼镜滑到鼻尖上。
竹板声密得透不过气。姜乐手心里的汗把竹板上“三元里”三个字洇得只剩模糊的墨迹。她咬着下唇,舌尖尝到咸味——嘴唇咬破了。
楼板在震。楼梯口小芳扶着门框,门板嗡嗡响。茶壶盖子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在蓝布上,洇出深一片浅一片。
街上的人停住了。自行车铃不响了。副食店门口嗑瓜子的老板娘把瓜子磕在地上,伸着脖子往茶馆二层看。蹬三轮的师傅把车停在路边,一脚撑着地,扭头往上望。
史密斯的后腰撞在楼梯扶手上。律师的公文包掉了,他弯腰去捡,被竹板声震得手一抖,包又掉下去,顺着楼梯滚到一楼。
姜乐没停。她往左斜了半步,竹板举过头顶,板子翻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嗒嗒嗒嗒嗒嗒嗒!”最后一个板音落下,她右手停住。
所有的竹板、铜板、搪瓷缸子、拐棍——在同一瞬间顿住。
茶馆二层只剩下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史密斯的脸白了。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被声音震得耳膜发嗡、身体失控的那种生理反应。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抠在楼梯扶手上,指节白着。翻译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一张嘴发现嗓子哑了。
姜乐把竹板收进棉袄袖子里,不看他。
“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她说,“这省城的街头巷尾,哪个犄角旮旯能听见竹板响。他要是想掐,就一个一个掐。掐得完,算他有本事。”
史密斯喉结滚了一下,僵着脖子转身,皮鞋踩在楼梯上,一脚深一脚浅往下走。律师跟在后头,公文包也忘了捡。翻译最后一个走,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乐正端起搪瓷缸子喝茶,嘴唇边沾着血丝,她没擦。
楼下门板一响,三个人出去。街上蹬三轮的师傅把车链子踩起来,压低嗓子跟旁边卖烤红薯的说:“哎,你刚才听见没?跟打雷似的。”
姜乐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子。她攥住缸子沿,搪瓷硌得手心生疼,硬把抖劲压下去。
刘爷放下竹板,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叠了两折,按在姜乐嘴唇上。“孩子,咬破了。”
姜乐接过手帕,自己按着。嘴唇上的血洇在手帕上,温热的。
老唐拄着拐棍走到蓝布桌前,拿起史密斯搁下的那张烫银名片,看了一眼,搁在桌上。“洋买办。”他说,唾沫星子溅在名片上。
老李把铜板揣进怀里,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嘴上,划了根火柴,没点。他看了姜乐一眼,说:“姜老板,这号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姜乐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我知道。”
“下次来,带的就不是名片了——是警察,是文件,是查账的。”
“让他来。”姜乐说,“警察来了,我接待。文件来了,我签字。真金不怕炼。”
楼梯口虎哥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史密斯那个落下的公文包。包敞着,拉链崩开了,里头文件散了一地。虎哥蹲在地上捡,捡到一张抬头印着“海伦文化投资集团跨境资产转移核准申请”的复印件。他仔细看了看,折起来,揣进自己棉袄兜里。
小芳把洒了茶水的蓝布撤下去,换了条干的。那张红纸还在墙上,大头针别得紧,一个角都没翘。
刘姐蹲在樟木箱子边上,用袖子擦箱盖子上的灰。她的徒弟把铜板收进包袱里,包袱皮是旧的,四角磨得发白。老唐拄着拐棍坐回椅子上,把手里的坠子弦紧了紧。花鼓戏张老板把棉袄扣子系上,坐回原来的位置。
姜乐把手帕从嘴唇上拿下来,血洇了巴掌大一块。她把手帕团了团,搁在搪瓷缸子旁边。
“接着来。”她说,嗓音沙哑,“互助会的章程,今晚写出来。第一条——统一接活,统一定价。谁压价,谁出局。第二条——场子被掐算工伤,联盟出钱顶三天。”
山东快书老李把手里的火柴划着了,凑到烟头上。烟丝燃起来,一明一暗。
“第三条呢?”
姜乐想了想。拿起签字笔,在红纸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搁。
老李凑过来看。刘爷也凑过来。老唐把拐棍往地上一顿,撑着身子站起来看。
第三条写的是——“凡是往万金油那边透消息的,自己走。查出来,门上贴名,全行封杀。”
屋子里没人说话。炉上的茶壶开了,咕嘟咕嘟响,热气顶得壶盖一跳一跳。有人把搪瓷缸子在桌上搁了一下,声音闷。
姜乐把那张烫银的名片翻过来,钢笔字“望三思”还在。她拿起签字笔,在名片上写了两个字。
“回了。”
她把名片搁在蓝布桌边上,茶壶边沿挡着,只露出一个角。
虎哥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大哥大,屏幕亮着。他走到姜乐旁边,把大哥大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霍哥到了,在后门等你。”
姜乐接过大哥大,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霍铮发的,就几个字:“别出来。有尾巴。”
她把大哥大合上,揣进棉袄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手掌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手还在抖,只是这会儿没人看见。
后门在茶馆厨房边上,是条窄巷,两边的墙头上长着青苔。霍铮站在门框阴影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盒药、一瓶矿泉水。
他看见姜乐嘴唇上的血,没说话,把塑料袋搁在门边的石阶上,从里头拿出药盒,抠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搁在手心里,又把矿泉水瓶拧开盖子递过去。
姜乐接过水,把药吞下去。水是凉的,嗓子烧了一上午,咽下去的时候喉管疼。
“史密斯公司涉及跨境资产转移。”霍铮把声音压到最低,“省厅经侦那边有个并案线索,瑞士信贷的户头,两年走了两千七百万港币。借文化投资的名头,洗出去的钱。”
姜乐把矿泉水瓶搁在石阶上。
“跟万金油有关?”
“壳公司。万金油是前台,海伦是中台,港岛的户头是后台。”霍铮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便签,“这是经侦那边的同事传出来的,三个关键账户。我查了一下,其中一个付款给顾明,付了两年。”
姜乐接过便签,低头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棉袄内兜。
霍铮看着她的嘴。“你喉咙。”
“竹板打的。”
“拿竹板能打出满嘴血?”
姜乐把按在嘴唇上的手帕翻过来给他看。“自己咬的,不要紧。”
巷子里阴冷。墙头上的青苔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霍铮把身上的警用棉袄脱下来,搭在姜乐肩上。棉袄里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查你的账。”姜乐说,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我守我的台。”
霍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名单上那几个老同志的电话,我发你短信上了。”
姜乐“嗯”了一声。
霍铮转过身,拐出巷子,脚步声渐渐湮没在街上的人声车声里。
姜乐裹着霍铮的警用棉袄,站在窄巷里,把便签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三个账户号码,字是霍铮写的,铅笔字,横平竖直。
她把便签折好,放回内兜,转身推开后门,走回茶馆。
二层楼里,人还等着。刘爷的竹板搁在第一排桌上,老唐的拐棍靠在窗台边,老李的烟头搁在搪瓷缸子沿上,烟灰白了一段,没掉下来,烟细悠悠地往上飘。
那张红纸还在墙上。姜乐的名字仍旧在最底下,两道线托着,笔锋朝上。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管里的药还没完全化开,苦味从舌根往上返。
“章程今晚出稿。”她说,声音哑但稳,“明天一早,各人抄一份,贴在自家场子门口。”
小芳把史密斯的名片从桌上拿起来。正面烫银的字还在闪光。背面多了姜乐写的两个字。
没封塑,没签字笔描粗,就两个字——“请便。”
楼下街上的录音机放起歌,音质沙沙的,是罗大佑的《鹿港小镇》。姜乐把搪瓷缸子搁下,竹板从袖子里滑出来。这一次没有密鼓点,她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给今天的会划了个句号。
虎哥把史密斯落下的公文包拉上拉链,搁在墙角。那张跨境资产转移的复印件还在他兜里揣着,纸角戳在他大腿根上。
老李把烟头拿起来,在鞋底掐灭,烟灰撒在地上,踩进木地板缝里。
刘爷把那副第五代竹板托在手心,翻过来,板背上刻着几个字——“一九七九年十月重制”。他把竹板搁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窗外,省城的冬天还在继续。街上的人裹紧棉袄,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姜乐坐在蓝布桌后头,签字笔在章程草稿上画了一道又一道。嘴唇上的血结痂了,一说话就裂开,她懒得擦了。
红纸还贴在墙上。
纸背面第三条,墨迹深,透了纸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