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那股烟味还没散尽。
姜乐把章程草稿推到一边,搪瓷缸子里的水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管里的药渣子还没化干净,苦味贴着舌根往上返。
小芳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姜老板,老李来了。”
老李的脚步声沉,踩着木楼梯吱嘎吱嘎响。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烟——不是他自己抽的牌子。
“西关那边老秦让带的。”老李把塑料袋搁桌上,“他说昨儿看了章程草稿,第三条写得对。”
姜乐抬头看他。
老李在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老秦还说了件事。”老李把烟夹在耳朵上,“荔湾那边有个开琴行的,姓苏。七十三了。说是你师姑。”
姜乐的手指顿了一下,搪瓷缸子搁回桌面,磕出轻轻一声响。
“你爸的师妹。”老李说,“苏红。在荔湾开了四十年琴行。”
窗外街上有人按喇叭。姜乐没说话,等着老李继续往下说。
“老秦跟她认识。上次他去荔湾看戏,路过琴行门口,苏红叫住他,问了一句——‘省城那个姓姜的丫头,还在说相声吗。’”
老李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
“老秦说你还在说。成立了联盟。苏红听了没吭声,转身回了琴行里头,过了半晌,又出来说了句——‘让她有空来一趟。我有东西给她。’”
姜乐端起搪瓷缸子。水凉,苦味更重了。
“地址。”她说。
老李从兜里摸出一张烟盒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逢源路七十三号,苏记琴行。
“找得到。荔湾那一片老戏迷多,你爸当年在那边演出过。”
姜乐把烟盒纸收进棉袄内兜。
老唐从窗台边转过身来,拐棍在地上杵了一下:“你去。场子我看着。”
“封杀的事——”小芳把手里的大哥大举起来,“广告商那边有三家打电话来说,收到上面的暗示,说是跟咱们合作有风险。刘台那边也收到意思了,说节目档期要调整。”
姜乐站起来,棉袄从椅背上滑下来。
“调整就调整。”她穿上棉袄,扣子没系,“他们调整他们的,我们说我们的。”
小芳张了张嘴,把手机放下。
“告诉广告商,合同照常。他们要撤,违约金不能少。”姜乐从桌上拿起竹板,袖子一滑,竹板落进手里,“不想撤的,我们加场——去他们厂区演,不收场地费。”
老李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这招损。”
“损什么。台底下坐的是工人,又不是他们老板。”
姜乐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红纸。她自己的名字还在最底下,两道线托着,笔锋朝上。
“明天一早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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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湾逢源路在旧城区。两侧骑楼连成片,一楼全是铺面,琴行、凉茶铺、五金店、布店,招牌有新有旧。路面上被三轮车碾出了两道浅沟,坑里积着昨天晚上的雨水。
姜乐找到七十三号的时候,太阳刚把骑楼底下的阴影切开一条线。
苏记琴行的铺面不大。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门口摆着两把没上弦的二胡,一个木架子上挂着七八个琴弓,弓毛发黄。铺子里面有人声——不是说话,是哼曲。粤剧,《帝女花》。
姜乐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
铺子里的光线暗。四面墙上挂满了琴,扬琴、秦琴、琵琶、二胡,琴身上落了灰,但弦都绷着,没松。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手里正给一把高胡擦松香。松香擦在弓毛上,吱嘎吱嘎响。
哼曲声停了。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隔着老花镜片看过来。
“找谁。”
姜乐站在柜台前面,竹板在袖子里没露出来。
“苏师姑。”
苏红的手停在高胡上。她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盯着姜乐看了好一会儿。
“姓姜?”
“是。姜乐。”
苏红把高胡搁在柜台上,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手扶着柜台边沿。
“来。”她说,转身往铺子后头走。
铺子后头是个小房间,一张木板床,一个五斗柜,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姜乐认出右边那个是她爸姜云天,左边是个女的,苏红年轻时候,中间还站着一个,被相框的反光挡住,看不清。
苏红在床边坐下,手在五斗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上停了几秒,才把抽屉拉开。
里面不是琴弦,不是松香。是一个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省城曲艺团一九七九年中秋慰问”几个字,烫金掉了大半。
苏红把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
里面一叠工尺谱。一本笔记本。一个信封。
信封是黄牛皮纸的,封口没粘,折着。
苏红把信封拿出来,没递给姜乐。她把它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你爸信里写——”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走那年你才三岁。”
姜乐站在五斗柜旁边,没动。
“信里还写了什么。”
苏红抬起头看她,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没眨。
“你左耳根有颗痣。”
姜乐没接话。她慢慢把手抬起来,拨开左耳边的头发。耳根后面,一粒小黑痣。
苏红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她把信封从膝盖上拿起来,递给姜乐。
“他说这信要交到你手里。但不是什么时候都行。”苏红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握紧,“得等你走上这条路了。等你明白他在做什么。”
姜乐接过信封。纸皮旧了,边角发毛,捏在手里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走上这条路了。”
苏红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黑白照片前面,用袖口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
“老秦说的。说你成立了个联盟。说要给艺人找一条活路。”
她转过身来,看着姜乐。
“你爸当年说的也是这句话——‘活路’。他那时候在省城办艺人互助会,跟你现在做的一样。统一定价,统一接活,谁家有难大家一起扛。搞了大半年,攒了几十号人。”
苏红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停了。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开口的时候嗓子更哑了。
“后来他病了,互助会散了。走的那天,医院催款单上有四十七个空座——那些人没来看他,是因为票没卖出去,钱没凑够。”
姜乐的手把信封攥紧了,纸边戳进掌心。
苏红看着她。
“你爸走之前,我去医院看他。他把这封信塞给我,说——‘告诉乐乐,台下坐着的不能寒了心,台上站着的也不能给台下跪。但有一条,别寒了台下人的心。’”
屋里安静了几秒。街上的三轮车喇叭声从窗户传进来,还有隔壁凉茶铺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
姜乐把信封打开。
里面两张纸。一张是信,圆珠笔写的,字迹她认得——是她爸的笔迹,横平竖直,跟她自己写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另一张是一张旧报纸,折着。姜乐打开,是省城日报一九七四年的豆腐块,上面有“曲艺大赛优胜名单”,她爸的名字在第三排。
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出声。嘴唇抿着,上下抿成一条线。
苏红站在她旁边,看着墙上的照片。
“你比你爸想得明白。”苏红说,“他那时候只想扛,没想过找帮手。”
姜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塞进棉袄内兜,跟霍铮那张便签搁在一起。
“他找了。”姜乐说,“他找了四十七个人。”
苏红愣了一下。
“台上坐着的都是帮手。”姜乐说,“台下也是。”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骑楼下面的阳光刚好照到她脸上。
苏红站在铺子里,看着姜乐的背影消失在逢源路上。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着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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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三点。
一壶春茶馆里,老李、老唐、小芳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上搁着三张纸——广告商的撤资通知、电视台的节目调整函、场地方要求租金翻倍的通知。
老李把烟头掐在搪瓷缸子边沿上:“三件事,同一天来的。”
老唐的拐棍靠在桌边:“这是商量好的。”
小芳的手在大哥大上来回搓:“场地那边说,不签新合同就下个月收场地。比现在翻一倍。”
姜乐走进来的时候,棉袄上还带着荔湾的凉风。她走到桌前,把三张纸挨个看了一遍。
看完,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封信,搁在桌上。信封旧得发黄,搁在三张白纸中间,像是从另一个年代切进来的一块拼图。
“这是我爸的信。”姜乐说,“他当年做艺人互助会,做了大半年,攒了几十号人。后来他病倒了,互助会散了。”
老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信里写了什么。”
姜乐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两张纸,她展开,搁在桌上。
“‘别寒了台下人的心。’”她念了一句。
老唐把拐棍拿起来,在手里握住。
姜乐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红纸。章程的第三条,墨迹浓,透了纸背——【凡入会艺人,不得克扣搭档酬劳;若遇合作伙伴恶意拖欠,全联盟共担风险】。
她从桌上拿起签字笔。
在那行字底下,她用笔尖轻轻画了一条线。很轻,很直,跟上面两道线平行。
第三条线。
老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着那三道线。
“这三条线,”老李说,“分别是什么。”
姜乐把签字笔放下。
“第一条,我们自己定的——不克扣。”
“第二条,老唐画的——不退。”
“第三条——”她转过身来,看着桌上那封信,“我爸四十七年前写好的。”
“别寒了台下人的心。”
茶馆里静了几秒。窗外街上又有录音机在放歌,还是罗大佑,这次是《亚细亚的孤儿》。
姜乐走到桌前,把那三张通知推到一起。
“广告商撤资——告诉他们,我们把场地搬去他们厂区门口演,不收钱,演员的辛苦费我出。让他们老板跟工人解释为什么不让我们演。”
“电视台撤档——”她看着小芳,“回复刘台,就说一句话——‘你那台里的观众,大多数也是工人。’”
“场地翻倍——”她看向老李,“明儿开始,各人把自己场子腾出来。相声不在剧场里说,去茶馆说、去凉茶铺说、去工人文化宫说。”
老李把烟重新叼上,划了根火柴:“这招比昨天损。”
“损不损的,”姜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水喝完了,“他们让咱们没场子,咱们就让每个场子都变成咱们的。”
小芳站起来:“我去打电话。”
姜乐点了点头。
小芳跑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姜老板,那信——能让我看一眼吗。”
姜乐把信递给她。
小芳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看完,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信纸上“别寒了台下人的心”那几个字,把信还给姜乐。
“你爸写字跟你一样。”小芳说,“横平竖直。”
姜乐把信折好,放回内兜。
窗外街上,又有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冬天还在继续,但骑楼底下的阴影里,有人在支摊子卖甘蔗,削了皮,切成一段一段的,码在白铁盆里。
姜乐拿起竹板。
这一次没有鼓点,她把竹板搁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晚各人回去准备。明天一早——”
她顿了顿。
“各人抄一张我爸这封信。贴在自家场子门口。”
老唐把拐棍杵在地上,站起来:“抄多少份。”
“联盟多少人,抄多少份。”
老唐点了点头,拿起拐棍,往楼梯口走。
姜乐坐在蓝布桌后头,看着墙上那张红纸。三道线托着她自己的名字,笔锋朝上。
搪瓷缸子里空了,杯底的茶渍结成褐色的圈。
她把缸子搁下。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丝渗出来,她没擦,拿起签字笔在章程草稿上继续往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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