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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省城商会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838字 2026-10-12 14:14:59

姜乐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

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昨天渗出来的血丝干在唇纹里,喝茶的时候刺着疼。搪瓷缸子里泡的新茶已经凉了,杯底那块掉了瓷的疤还在,又多了道裂纹。

小芳上楼的时候手里捏着个信封,烫金的。

“省城商会,”小芳把信封搁在蓝布桌上,“刚才一个穿西装的送来的,说务必交到你手里。”

姜乐拆开信封。请柬红底金字,抬头印着“丙子年省城商界新春联谊会”,底下小字写的时间是明晚六点,地点在白天鹅宾馆宴会厅。

请柬背面有人用钢笔添了一句——“恭请姜乐女士光临。”

墨是蓝黑的,笔锋横平竖直,跟她爸写信用的力道差不多。

“谁写的这一句?”姜乐翻过来看落款。

“送信的人说,商会新来的副会长点名要见你。”小芳在桌对面坐下,“姓钱,钱百万。”

姜乐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这几年她打交道的人里头没有姓钱的——剧场供应商、广告客户、文化局的干部,都没这个人。

“他怎么知道我?”

“说是在报纸上看过你的专访。”小芳顿了顿,“就是上个月省城日报那个。他还特意提了一句‘曲艺界的半壁江山’,原话。”

姜乐把请柬搁下。

糖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底的茶垢浸了一圈褐色。她用拇指擦了擦请柬上那个“姜”字,烫金不掉色,指腹上留下的只有茶渍。

“去。”

---

白天鹅宾馆宴会厅里的吊灯是水晶的,一串一串垂下来,把光打成碎银子洒在餐盘上。

姜乐到的时候里头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的大多是西装,有几个打了领结;女的穿旗袍的穿套裙的都有。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托盘上的高脚杯里头晃着香槟。

姜乐穿的是那件深灰呢子外套,棉袄没换。进门的时候门口的迎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请柬,没拦。

她在角落找了张高脚桌站定,刚把外套扣子解开,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了。

“姜老板?”

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染得发黑,身上西装料子好,袖口的商标是新剪的。笑的时候嘴角扯得很大,眼睛却盯着姜乐不动。

“钱总。”姜乐伸手。

钱百万握手的力道很轻,手心干爽,指节上戴了个老玉扳指,翠色有点闷,不像新玉。

“久仰大名,”钱百万把酒杯晃了晃,“你这几年做得好啊。曲艺界的半壁江山都在你手里了,我是看报纸才晓得省城出了这么个厉害人物。”

“钱总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钱百万从服务生托盘里取了杯香槟递过来,“我是做地产的,粗人。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看准的人,一定要当面认识一下。”

姜乐接过香槟没喝。杯子搁在手边,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钱百万跟她聊了大概十来分钟,问的都是场面上的事——联盟有多少人、一年能接多少场演出、剧场观众上座率怎么样。姜乐答得客气,但每回答一句就能感觉到钱百万在观察她。

不是生意人打量竞争对手那种观察。是屠户看活牛。

“对了,”钱百万话锋一转,“你们那个老文工团剧场——位置好啊。三元里那边现在地价涨得厉害,你那块地皮,产权是不是有点复杂?”

姜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钱总对剧场感兴趣?”

“随便问问。”钱百万笑着摆手,“我这人做惯了地产买卖,走到哪儿都先看地儿。职业病。”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但姜乐注意到他身后的随行人员——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个大哥大——正在往窗边走。

大哥大举起来了。

不是打电话。

是拍照。

镜头对着的,是隔了三条街的老文工团剧场。剧场门口那棵榕树的树冠落了雪,白了一大片,剧场招牌上“三元里曲艺培训中心”几个字在路灯底下泛着黄。

姜乐把香槟杯搁下。

“钱总,”她声音不大,“咱们这一行讲究台上明着来。您这台下拍照的规矩,不太讲究。”

钱百万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一下。嘴角的弧线塌了半秒,又拉上去了。

“陈秘书,”他头都没回,“手机拿出来。”

窗边的年轻人转过身来,脸上有点白。

“手机。”

陈秘书走过来,把大哥大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相册里刚拍的三张照片——剧场的正面、侧面、还有门口那块地皮。

“删了。”

陈秘书的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删除的提示音响了三声。

“给姜老板道歉。”

“姜老板——”

“不用。”姜乐打断他,“钱总,我今天来是给商会面子。面子给了,话我也说明白——老剧场那块地,不卖。”

钱百万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灿烂,嘴角扯得更大。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推到姜乐手边。

“姜老板,这世上没有不能谈的价。你开个价,我听着。”

姜乐没动那张名片。

“钱总可知道那剧场里有多少把椅子?”

“这个——”钱百万回头看了陈秘书一眼,“你们查了吗?”

“四十七把。”姜乐替他说了,“全是空的。座上的人,十年前死的死散的散。钱总说的对,这世上没有不能谈的价——但有些东西,不卖。”

周围两三张桌上的客人已经闻到了不对。有个穿红套裙的中年女人端着盘子假装夹菜,耳朵全竖在这边。还有一个秃顶的男人放下了酒杯,目光在姜乐和钱百万之间来回瞄。

钱百万把笑脸收了。

不是板脸——是摘下来。像撕面具一样,笑纹一条一条从嘴角褪下去。

“姜老板还是再考虑考虑,”他的声音低下来,刚好能让姜乐听见,“这块地皮,市里也在看。规划局那边,我还能说得上话。”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姜乐面前那杯没动的香槟。

“我敬你。”

仰头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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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姜乐在电梯口被一个人拦住了。是个中年女人,穿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颧骨上搽了胭脂——正是刚才假装夹菜的那个。

“姜老板,”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姓陈,陈丽华。我闺女在文化馆上班,回头让她找您聊聊联盟的事。”

姜乐接了名片。这时候电梯门开了,里头站着一个戴金戒指的男人。

“姜老板!”那人一进宴会厅就认出她来了,“好久不见!”

姜乐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马德才以前带过的徒弟,叫田伟,后来下海做了建材生意。

“你也在商会?”

“陪老板来的。”田伟转了转手指上的金戒指,这是他说话时的习惯动作,“姜老板,刚才你跟钱百万坐一张桌?他是不是打听剧场了?”

姜乐点了点头。

田伟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你小心点。钱百万我打过交道——他去年在城郊拿了一块地,本来是个农机厂的家属院,产权复杂得跟乱麻似的。他用了三个月,拆迁办、法院、规划局,一路绿灯。”

“什么手段?”

“不知道。”田伟又转了转戒指,“只知道农机厂那批老工人最后签了字,补偿款比市价低三成。有人不签,第二天家里就有穿制服的上门查户口。就是这么个手段。”

电梯门叮的一声关上了。

---

姜乐回到家是十点多。霍铮坐在客厅沙发上,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钱百万找你了?”霍铮抬头。

“你怎么知道。”

“小芳打了电话。”霍铮把文件推到一边,给她倒了杯开水,“省检那边材料都交上去了。”

他说的是顾明的案子。姜乐嗯了一声,脱了外套挂到门后头,在霍铮身边坐下来。

“他想要剧场。”

霍铮没接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是他打快板的节奏,无意识的。自从学会那三下快板之后,他想事的时候手指总会敲东西。

“钱百万,市里有他的关系网。”霍铮放下缸子,“拆迁、规划、法院,他都能递上话。田伟跟你说农机厂的事了吧?”

“说了。”

“那事我听说过。当时派出所有人想查,被上头压了。”霍铮看着她的眼睛,“他要剧场,不会善罢甘休。”

姜乐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搪瓷缸子。杯底那道新裂纹顺着瓷碴延伸了半寸,茶水正沿着缝隙慢慢往外渗。

“那就让他想。”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有个铁盒子,上了锁。姜乐掏出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发黄的文件。

文工团老剧场产权证。房屋所有权人一栏写着“省城曲艺团”,底下盖着文化局的公章。证件边角磨得起毛,最上面一页还沾着水渍——是十年前师父把它交到她手里那天,外头下着雨。

姜乐把产权证书翻到最后一页。

夹页里插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照片上站着四十七个人,穿着文工团的练功服,最前排蹲着师父,师父旁边是她父亲姜云天。

背面有几个铅笔字——“一九七九年十月。三元里。”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客厅里霍铮还在翻文件,纸页沙沙响。外头街上又有自行车铃声,一串一串的,从楼下骑过。冬天还没过去,但夜里起的风已经没那么硬了。

姜乐把产权证放回铁盒,锁好。

抽屉推上。

手指碰上了搪瓷缸子。杯底的茶水已经漏光了,桌面上洇了一小摊渍。她把缸子翻转过来,看着那道裂纹。

然后拿起竹板。

这一次没有打。她把竹板搁在产权证铁盒上面,竹板标签上那个“姜”字还剩半边,其余的笔划早就模糊了。

外头风停了。

姜乐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裂口又绷开了,血丝慢慢往外渗。她没擦,只是用手指沾了一下,在产权证封面上按了个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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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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