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台导演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姜乐正在剧场后台改本子,圆珠笔在纸上划拉,旁边搪瓷缸子里的茶凉透了。小芳把大哥大递过来,捂着话筒说:“省电视台的,姓周。”
姜乐接过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像刚出锅的饺子:“姜老师!可算找着您了!咱们台里在筹备一档全国笑星选秀节目,想请您来做首席评委。”
“评委?”姜乐把笔搁下。
“对对对!您来坐镇,这台节目的档次就不一样了。”周导演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播出时间都定了,周六晚上八点黄金档,直播。您往那儿一坐,观众就知道这节目有分量。”
姜乐问了一句:“评委有打分自主权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立马接上:“当然有!咱们这是正规比赛,评委说了算。您想怎么点评就怎么点评,台里绝对不干涉。”
答应得这么痛快。
姜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没再追问。周六下午她带着小芳去了东风路38号省台演播厅。
彩排安排在下午三点。
灯光师在调灯,摄像组的线缆铺了一地。姜乐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位置上,面前是张长桌,铺着红绒布,上头搁着打分牌和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
副导演姓刘,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趁着台上选手走位的空档,凑到姜乐身边,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姜老师,您看一下这个。”
姜乐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是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潦草但排列整齐——
冠军:钱小财
亚军:陈东
季军:赵明明
底下还用小字标注了“前三名不得更改”。
姜乐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刘副导压低声音:“这是台里的意思。钱老板那边赞助了节目制作费,点名要让侄子进前三。您打分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就行。”
姜乐说:“行。”
一个字,不多不少。
刘副导松了口气,拍拍她肩膀走了。姜乐坐在评委席上,手指在红绒布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看着台上正在走位的年轻演员。
第三个小伙子上台的时候,姜乐认出他来了。
叫周海,说相声的,以前在省城曲艺团待过。台风稳,活儿细,练了少说七八年。他今天穿的大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平平整整。
周海表演了一段单口,包袱抖得干净利落,节奏卡得刚好。姜乐在打分牌上写了个“92”——她没举牌,彩排不用打正式分。
旁边的刘副导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数字划了,改成“78”。
姜乐扭头看他。
“台里的意思。”刘副导还是那四个字。
姜乐没吭声。
晚上八点,直播正式开始。
演播厅里坐了三百多观众,头顶的聚光灯把舞台照得雪亮。省台当家主持人穿西装打领带,对着镜头念开场白:“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全国笑星选拔大赛省城赛区直播现场——”
姜乐坐在评委席正中间,左边是省曲艺团的退休老艺人孙德海,右边是个唱评剧的女演员,姓李。三个人面前各摆一个打分牌。
前五个选手依次上台。
第一个唱天津快板,嘴皮子利索但段子老套,姜乐举了78分。
第二个演小品,搭档配合失误,包袱掉地上摔稀碎,姜乐打了65。
第三个是周海。
他上台冲评委席鞠了一躬,开腔说单口。台词比彩排时还稳,气口卡得准,包袱响的时候台下观众笑声跟着节奏走。姜乐在打分牌上写“90”,举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刘副导的方向——那人坐在台下第一排边上,脸色不太好看。
孙德海举了88,李评委举了85。
主持人报分的时候,观众席有人喊了一声“好”。
姜乐看了周海一眼。小伙子的手在抖,大褂袖口那圈毛边跟着颤。
第四位是个女选手,唱岔曲儿,嗓子亮但没特色,姜乐打了75。
第五位——钱小财。
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钱小财从后台走上来。他穿一身名牌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脖子上还挂了条金链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钱小财站到舞台中央,冲观众抱拳做了个江湖礼,手架子松垮得跟没骨头似的。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一句。
“今天啊,我给大家说个事儿——”
忘词了。
他卡了足足五秒钟,眼珠子往上翻,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下一句:“就、就是我二大爷家的狗——”
又忘了。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第三排有个大妈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这说的啥呀?”
钱小财额头冒汗,硬着头皮往下杵。全程忘了三次词,包袱一个没响,节奏垮得一塌糊涂。最后一句收尾的时候,他做了个抖包袱的手势,台下愣是没人笑。
安静了整整三秒。
姜乐拿起话筒。
“钱小财是吧?”
钱小财转过身来,脸上的汗在聚光灯下泛油光。
姜乐说:“你刚才那段,说好听点叫单口相声。”
她顿了顿。
“说难听点——你把我师父教我的基本功都侮辱了一遍。嘴里头没准头,气口全乱,节奏垮得跟我老家塌了的土墙一样。我学艺十几年,没见过你这么理直气壮的差。”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第三排那个大妈巴掌拍得最响,旁边摄像组的小伙子也跟着鼓掌,连评委席上的孙德海都把打分牌往桌上一搁,慢悠悠鼓起掌来。
钱小财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成猪肝色。他攥着话筒,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评委。”姜乐站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对着直播镜头展开。
“各位观众,这是节目组今天下午给我的。”她把纸条翻过来,让摄像机拍清楚上头的字,“冠军、亚军、季军——还没比呢,名次都排好了。第一名写的谁?钱小财。”
台下嗡的一声炸了。
姜乐捏着纸条两头,当着三台摄像机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又撕了一下。
四瓣。
纸条碎片落在红绒布上,落在打分牌旁边,落在矿泉水瓶盖子上一小片。
“这个比赛,比的是本事。”姜乐把话筒搁回桌上,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不是关系。”
导播间里,周导演手里的茶杯啪嚓掉在地上。
“导演——掐不掐信号?”技术员手都按在切换键上了。
周导演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收视率数字。
那根红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别掐。”他声音发干,“让她们继续。”
钱小财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脸上,汗珠子滚到金链子上。台下三百多位观众全站起来了,掌声和叫好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喊“好”,有人拿手机拨电话:“快看省台——出大事了——”
姜乐坐回评委席,把撕碎的纸条碎片拢到一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水冰凉,顺着嗓子下去有点扎。
她把瓶盖拧回去,看向后台的方向,等着下一个选手上场。
演播厅顶上的聚光灯嗡嗡响,像高压电在空气里燃烧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