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间里,周导演盯着的监视器屏幕上,那条红色曲线正在往上蹿。
技术员的手指头按在切换键上,指关节都发白了。屏幕上的数字从2.1跳到2.8,又跳到3.4——每跳一下,技术员的眼皮就跟着颤一下。
门砰地被人从外头踹开。
省台台长冲进来,领带歪到一边,脑门上全是汗:“周德胜!你他妈疯了是不是?!直播事故!掐信号!现在就掐!”
周导演没回头。
他盯着监视器上那根红线,声音发干:“台长,你看这个。”
台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收视率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3.7。4.1。4.5。演播厅里姜乐的说话声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混着电流的滋滋声,每个字都扎进耳朵里。
“我从小学艺第一天,师父教我头一件事——嘴里头得有准头。”姜乐的声音不紧不慢,“板眼不对,词儿再好也是白搭。钱小财刚才那段,板眼全错,气口全乱,节奏垮得跟我老家塌了土墙一样。”
监听音箱里传来台下的笑声。
收视率跳到4.9。
台长张了张嘴。
“四年前省台改版,定的目标是破三。”周导演把手里捏着的打分牌往桌上一搁,“台长,破了。还在涨。”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继、继续播?”
台长没说话。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领带也没扶正,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4.9,5.0,5.1——每个零点一的跳动都像有人在拿鼓槌敲他胸口。
演播厅里,姜乐还在说。
她把桌子上的打分牌拿起来,一张张翻开——给钱小财打分的三个评委,全打的九十五分以上。
“这三位评委老师的耳朵,可能今天集体请了病假。”姜乐把打分牌立起来,对着摄像机镜头,“没关系,我是首席评委,我有发言权。”
她把打分牌翻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小芳刚才从后台递上来的圆珠笔。姜乐在钱小财名字旁边写了三个数字。
七十八。
她把打分牌举起来。
“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
台下又炸了。
第三排那个大妈站起来鼓掌,旁边摄像组的小伙子扛着机器往近拉,镜头几乎怼到打分牌上。观众席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好”,有人拿手绢擦眼角。
这些人不光是在看热闹。
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上过电视,可能单位里被人使绊子,可能升职被人顶替,可能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科员。他们没见过姜乐,也不懂什么板眼气口,但他们听得懂一件事——
有人在台上替他们说了句公道话。
收视率跳到5.8。
技术员把切换键的手指头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台长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他当省台台长八年,从没见过这个数字。全省三十七个地市,两千三百万人口,有将近六百万人正在同时看这场直播。省台建台四十三年,最高收视率是三年前一场足球赛的4.1。
“周德胜。”台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周导演实话实说,“姜老师这个人——”
他顿了顿。
“她从来不会提前告诉我稿子。”
台长擦了把汗。他的领带还歪着,但没人提醒他。
VIP休息室里的电视机也开着。
钱百万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攥着茶杯——杯子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景德镇的货,杯壁薄得透光,泡的铁观音。
电视屏幕里,姜乐正在示范同一段表演的正确节奏。
“听好了——板起眼落,该停的地方得停,该收的地方得收。”她把麦克风摘下来,用嘴模仿鼓点,“咚——哒——咚咚——哒——”
节奏稳得像心跳。
然后她开口念词,还是钱小财那段贯口,但每一个字都像搁在秤上称过一样,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刚好落在节奏的空挡里。
台下安静了。
不是因为姜乐是评委,而是因为这段贯口实在太好听了。节奏和词儿搭在一处,像齿轮咬合,像雨点打在瓦片上,自然而然。
姜乐念完最后一句,把麦克风搁回桌上。
“这才叫基本功。”
台下愣了两秒。
然后掌声又炸了。这回不是起哄,是真心实意的叫好。钱小财刚才那段念得,观众可能听不出门道,但姜乐一示范,差距就摊在太阳底下了——一个天,一个地。
VIP休息室里,钱百万手里的茶杯裂了。
不是摔的。
他生生攥裂的。
茶水顺着裂缝淌下来,烫红了他的手。他的秘书赶紧去接茶杯,钱百万把手一甩,站起来一脚踹在红木茶几上。
茶几没翻,但上头的茶具全碎了。
紫砂壶嘴磕掉一块,公道杯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地上啪嚓摔成三瓣,茶杯盖子飞出去砸在墙上。
“封杀她。”钱百万转过身,从秘书手里抓过大哥大,“现在打给台长。告诉他,明年省台的全年广告费,万利地产出一半——条件就一个,这个女的从此以后不准出现在省台。”
秘书手抖着拨号。
电话通了。
台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收视率6.1”,有人在拍桌子。
“钱总?”台长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我正想打给你——今天的事,回头我请客,当面给你赔罪。”
“免了。”钱百万一手攥着大哥大,一手按在碎掉的茶具上,“刘台长,我就问你一句话——姜乐,你们省台封不封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钱总。”台长的声音低下来,“今天的收视率你也看到了。我要是封杀她——省城三千多万观众不答应。”
“你——”
“明年广告费的事,咱们改天再谈。”台长把电话挂了。
钱百万攥着大哥大,半天没动。
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钱总,要不要找顾先生——”
“找。”钱百万把大哥大往沙发上一砸,“现在就让人拟律师函。告她——告她名誉侵权,泄露商业机密。那张纸条上有节目组的公章,这是内部文件。”
秘书赶紧去打电话。
钱百万坐回沙发里,脚底下全是碎茶具,茶水顺着地板缝淌。电视屏幕里,姜乐在评委席上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她把瓶盖拧回去,看向后台方向,等着下一个选手。
导播间里,周导演看着最终的收视率数字,慢慢吐了口气。
6.3。
破六了。
台长站起身,领带歪着也没扶,拍了拍周导演的肩膀:“这个姜乐,得留住。”
周导演没接话。
他盯着屏幕里的姜乐,想起下午小芳递给他那张纸条时说过的话——“我乐姐说,内定名单这事,得让观众知道。怎么知道?直播时候知道。”
当时周导演问她:“你就不怕节目播不了?”
姜乐没直接回答。
她站在演播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回头看他一眼。
“怕。”她说。
“怕还要做?”
“怕才要做。”
小芳在旁边补了一句:“乐姐说过,她怕很多东西——怕关门,怕没钱,怕半夜电话响。但该做的事,怕也得做。”
姜乐把纸条揣兜里,推门进了演播厅。
周导演在导播间里看着监控屏,看着姜乐坐在评委席上,看着她掏纸条,看着她撕碎,听着她说话。他手边放着那个切换直播信号的按钮,但一直没按下去。
不是因为他有正义感。
是因为他知道——这节目要火。
凌晨一点。
姜乐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霍铮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案卷,电视开着但声音关了,屏幕上是今晚省台的重播。他手里攥着笔,听见门响抬起头。
姜乐把鞋踢掉,往沙发上一瘫,棉袄都没脱。
“我今天得罪了一个有钱人。”
霍铮头也没抬:“几个?”
姜乐想了想:“一个。但能量挺大。”
霍铮放下笔,拿过茶几上的搪瓷缸子递给姜乐:“那就再得罪几个,凑一桌。”
搪瓷缸子里装着酸梅汤,还凉着。
姜乐接过来喝一口,酸甜味顺着嗓子下去。她把缸子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
“节目组的公章不是随便能拍的。”霍铮开口了,“律师函如果拿‘泄露商业机密’做文章,你得有应对。”
“我知道。”
“你证据留了吗?”
“节目组下午给我纸条的时候,小芳拍了照。”姜乐睁开眼睛,“纸条原件还在演播厅红绒布上,摄像机也拍了。他们要告,我就把录像拿出来。”
霍铮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姜乐做事有分寸。
电视屏幕里,重播放到姜乐念贯口那段。画面里她把麦克风搁回桌上,台下的掌声透过电视音响传出来——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扎扎实实,像有人拿鼓槌敲胸口。
姜乐没看电视。她靠在沙发上,眼皮往下坠。
棉袄袖子上沾着演播厅红绒布的细碎毛絮,内兜里还揣着那几片撕碎的纸条碎片。
第二天上午。
律师函是十点整送到剧场的。
霍铮在厨房煎鸡蛋,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响。姜乐坐在餐桌前,撕开律师函的信封,扫了一眼。
抬头是省城第一律师事务所,落款是万利地产法务部。正文列了三项指控——名誉侵权、泄露商业机密、违反节目组工作协议。
姜乐看完,把律师函放在一边。
“来就来吧。”
霍铮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搁在桌子上。
“几个蛋?”
“俩。”
“够吃吗?”
“不够再煎。”
姜乐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没全熟,淌出来沾在嘴角。
她拿手背擦了擦。
外头有人在敲剧场的卷帘门。
小芳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乐姐——省台来人了。说是要跟你签长期合作合同。”
姜乐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律师函。
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得嘞。”
她端起搪瓷缸子,把酸梅汤喝干净,站起来往后门走。
前门有人送合同,后门有人送律师函。
这个早上,够热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