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跑进剧场的时候,棉鞋底子上还沾着雪。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指节发白。纸是那种土黄色的封条,上头盖着红印章,印泥还没干透,蹭在小芳虎口上一道红印子。
“乐姐——”
声音是哭腔,但没哭出来。小芳把封条往桌上一拍,纸张边角卷起来,又被她手掌按平。
姜乐正在后台收拾化妆台上的零碎。白梦那支白板笔搁在窗台上,她刚才顺手带回来了。这会儿她把笔插进笔筒,才回头看小芳。
“几张?”
“四张。”小芳说,“剧场前后门各一张,排练厅两张。消防的人说——”
“消防不达标。”姜乐接上话。
“您知道?”
姜乐没答。她把化妆台上的竹板拿起来,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只剩“姜”字还完整。竹板搁进棉袄内兜,硌在肋骨位置。
“消防的人还说什么。”
“说限期整改。”小芳咬着下嘴唇,“整改期内不得营业。乐姐,他们连整改标准都没给——就是封。”
剧场后台的暖气还在烧,铸铁管子里咕噜咕噜响。窗外是下午三点多的天光,灰蒙蒙的,像有人在上头糊了一层旧报纸。
姜乐走到窗口,往下看。
剧场正门口,两张封条交叉贴在门把手上,被风吹得哗啦响。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关着,但姜乐能看见里头有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暗,频率很稳,不急不缓。
“人还在。”姜乐说。
小芳愣了一下。
“舞台没了,但人还在。”姜乐转过身,“给合作伙伴打电话,开个会。今晚六点,排练厅——排练厅没封吧?”
“排练厅封了。”
“那就会议室。”
小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电话铃声先响了。
化妆台上的座机是老式的黑色拨盘机,铃声像铁片刮玻璃。小芳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她把话筒捂着,扭头看姜乐,眼神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省城大剧院。解约。”
姜乐接过话筒。
对面的人说话很快,像在背稿子。大意是受不可抗力影响,原定下周的演出合同必须解除,违约金按合同条款支付,但因不可抗力条款适用,实际赔付金额需要重新协商。
“哪条不可抗力。”姜乐问。
对面顿了一下。“消防查封——”
“消防查封不是自然灾害。合同你签的时候看过没。”
对面的声音开始打官腔。姜乐听了半分钟,把话筒搁在桌上,让小芳记下对方的姓名、职务、打电话的时间。她自己走到茶水台边,拿起搪瓷缸子。
缸子里有昨天的凉茶,茶叶沉在底上,上头漂着一层细碎的茶碱。她喝了一口,凉茶涩得舌根发紧。
小芳挂了电话,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刚放下笔,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赞助商。然后是另一家剧场。然后是两家加盟商——同一天,同一个理由。
小芳记了满满一页纸。笔迹开始还工整,写到后来就歪了,数字叠着汉字,像被水泡过的账本。
“姐。”她把本子推到姜乐面前,“违约金加未结算的票款,还有下个月的场地预付——”
她报了一个数字。
姜乐看了一眼本子。数字是六位数,前头还不是一开头的。
“扛不住。”小芳说。声音终于破了,像被这个数字压碎的。
姜乐把搪瓷缸子搁下。缸底磕在桌上,哐当一声。
“那就想办法赚回来。”
“怎么赚?剧场全封了,演出全停了,连排练厅——”
“小芳。”姜乐叫她名字。语气不重,但小芳住了嘴。
“把电话线拔了。”
小芳愣了半秒,伸手把座机线从墙上的插孔里扯出来。铃声断在中间,剩下半声哑的嘟——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暖气还在烧。铸铁管子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水管。
姜乐坐下。她把小芳的本子翻了一遍,每行都拿手指头点着看。翻完,合上本子。
“钱友财这次出手,比钱百万利索。”
小芳说:“那咱们——”
“舞台没了。”姜乐说,“但人还在,嗓子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那辆桑塔纳还没走,烟头还在闪。
“走。”
“去哪儿?”
“省电台。”
省电台的大楼在城东。灰色的六层楼,墙面贴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疤。门口的铁栅栏上挂着一块铜牌,字是宋体——“省城人民广播电台”。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褪色的蓝布棉大衣,袖口磨得发亮。他认识姜乐。上个月省台直播的时候,他在门卫室里看的监控,从头看到尾,连厕所都没去。
“姜老师。”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点意外。
“刘台长在吗。”
“在。不过——”
姜乐已经走进去了。
电台的走廊又窄又长,两边墙上贴着节目表,白纸黑字,有些日期还是上周的没撕。空气里有股旧磁带的味道,混着暖气的燥热。某间录音室里传出音乐,是午间点歌节目的片头曲,放到一半卡带了,有人骂了一句“我去”。
台长办公室在三楼尽头。
门开着。刘台长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份收听率报表,手边搁着搪瓷茶杯,杯沿上有一圈茶渍。
他抬头看见姜乐,手里的圆珠笔放下来。
“姜老板。”他叫的不是“姜老师”,是“姜老板”。
姜乐在他对面坐下。小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
“我要买频率。”
刘台长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逗到的表情——像听见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出于礼貌在忍。
“买频率?”
“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
“你知道那是什么时段吗。”刘台长往后靠,椅子嘎吱响,“深夜时段。收听率最低。广告卖不动。连值夜班的播音员都打瞌睡。”
“知道。”
“你要拿来干什么。”
“开节目。”
刘台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搁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声音很轻。
“姜老板,我知道你最近麻烦不少。”他说,“钱家那小子连剧场都封了。可你买电台频率——这不是小儿科。钱从哪儿来?节目谁做?要是砸了——”
“节目我做。”姜乐说,“钱——合同呢。”
刘台长看着她。看了几秒。
收音机里传来白天节目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刘台长又端起茶杯,这次没喝。只在手里转了一圈,杯里的茶水晃了晃。
他报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比小芳算的那个账本数字还要高一截。高多少?够在省城买两套三居室的商品房。
小芳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不是出声的那种,是牙齿缝里漏出来的,像被针扎了。
姜乐没动。
“合同呢。我现在签。”
刘台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不还价?”
“不还价。”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积雪泛着灰蓝色。远处有汽车鸣笛,两声长一声短。
刘台长把茶杯搁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合同是蓝色油印的,字迹有点洇,纸张边缘卷着,一看就是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估计印了大半年没派上过用场。
“深夜时段,每晚三小时,三个月起签。”他把合同推过来,“你要想好。这笔钱砸下去,万一没人听——”
“会有人听的。”
姜乐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翻到签字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跟合同印刷体叠在一起,蓝黑墨水洇开一小块。
刘台长看着她签完,把合同抽回来,看了一眼签字页。然后把合同塞回抽屉。
“下周一开播。”他说,“录音室三号,设备你自己调。”
姜乐站起来。
“刘台长。”
“嗯?”
“谢谢。”
刘台长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是要看你笑话的。”
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开播那晚,省城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像碎盐粒子,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响。电台大楼里暖气烧得很足,三号录音室在二楼拐角,门是厚重的隔音门,推开的时候有股橡胶密封条的味道。
小芳站在录音室外头,隔着玻璃往里看。
姜乐坐在麦克风前面。
录音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耳麦,手指头搁在调音台的推子上。他侧头看了姜乐一眼,眼神是那种——见过太多新人第一次上直播时紧张得吐字不清的眼神。
姜乐把耳麦戴上。
没有主持稿。
没有片头曲。
桌上只有一只搪瓷缸子,里头是白开水。
录音师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然后食指往前一戳。
红灯亮了。
姜乐看着麦克风。她的眼睛在录音室昏暗的光线里是深褐色的,瞳孔位置有一点红光,是指示灯的反射。
她开口。
“各位还没睡的兄弟姐妹们——我是姜乐。”
声音不高,但沉。像半夜推开门,有人递过来一碗热汤。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深夜的食堂。不开心了来听一段,开心了也来听一段。”
录音师的手指头在调音台上顿了一下。他做了十几年录音师,听过几百个主持人的开场白——有人端着,有人捏着,有人拿腔拿调模仿中央台。他调了一下混响。就一下,很轻。
姜乐的声音不需要修饰。
“这档节目没有片头曲,没有广告。为什么呢,因为片头曲要钱,广告也要钱。我这个人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录音师憋着笑,肩膀抖了一下。
“剧场被封了。四张封条,前后门各一张,排练厅两张。封条的印泥还是湿的,蹭在我助理手上,洗了三遍没洗干净。”
她停顿了一下。
“但没事。舞台没了,声音还在。你们在,我就在。”
录音室里很静。只能听见麦克风网罩前极细微的气息声,像冬天哈出的白雾。
“今晚第一段,讲个故事吧。”
她讲了一个故事。
不是事先准备好的段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是说剧场院子里有棵槐树,夏天掉毛虫。有回一个观众看得正入迷,毛虫掉在她肩上,她没尖叫,拿手指弹掉,眼睛没离开过戏台。散场后姜乐跟她说不好意思,那观众说:“没事。值。”
“那位大姐——你要是在听。我想跟你说,那天的戏叫《锁麟囊》。票价八毛。”
录音师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电子钟。十一点二十七分。
导播间的电话指示灯还黑着。
十一点三十二分——第一盏灯亮了。
然后第二盏。
然后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
录音师的眼珠子瞪圆了。
导播间的电话交换机是老式的,每条线对应一盏红灯。此刻十二盏灯全亮,还有外线不断打进来,排队提示音在导播间里响成一片——滴滴滴滴滴滴,像在发摩斯码。
录音师手忙脚乱地把第一通电话切进去。
姜乐说:“有听众打进电话了——你好。”
对方沉默了两秒。电流声嘶嘶响。
然后一个男声,沙哑的,像嗓子里有痰没咳干净:
“姜老师——我开了十几年夜班出租。”他说,“十几年了。从城南到城北,从火车站到机场。路上除了路灯就是雪。”
他又停了一下。
“今晚车里放您的声音——”
收音机里传出极轻微的咔哒声。是司机把暖风调大了,热气吹在话筒上。
“我觉得我不是在拉活。我是在奔日子。”
录音室里,姜乐握着耳麦的线。手指头慢慢收紧了。
她说:“师傅,你贵姓。”
“免贵——姓周。周志强。”
“周师傅,你现在在哪儿。”
“火车站。等活呢。”
“火车站前头有个夜市摊,卖馄饨的。他家馄饨皮儿薄。”姜乐说,“你等活的时候可以去吃一碗。报我的名,老板娘不收你钱。”
周师傅笑了一声。笑得不响,像被冷风呛了一下。
“姜老师您认识啊?”
“认识。”姜乐说。“那是我师叔的老伴。”
通话结束了。红灯灭了。下一盏灯亮起来。
姜乐接起来。
第二个电话是个大学生,说在宿舍戴着耳麦偷偷听,室友都睡了,他怕出声吵到人。
第三个电话是个在值班室里守夜的保安,说整栋写字楼就他一个人,空调停了,冷得跺脚,听到姜乐的声音就觉得暖和。
第四个——
导播间里,刘台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站在录音室外头,看着那一排红灯,手里端着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一口没喝。
小芳站在旁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记满数字的本子,纸页已经被捏皱了。
录音师摘下耳麦,抹了一把脸。
不是擦汗。
是抹眼泪。
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省城从来没有过一个节目,能让导播间的电话线被挤爆。
从来没有过。
第三周。
省电台的收听率报表出来了。
报表是电脑打印的,针式打印机,纸上有连续的锯齿孔。数字是黑色的点阵字,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
刘台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走了四圈。
秘书端着茶杯进来,看他在走,又把茶杯端出去。
刘台长走了第五圈,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报表,又看了一眼。
深夜时段,收听率9.47。
黄金时段——晚间七点到九点,收听率6.31。
他把报表翻过来,看背面的收听人群分布图。出租车司机的比例占到了百分之七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分散在夜班保安、便利店店员、医院值班护士、还有失眠的老头老太太。
一个深夜节目,收听率超过了黄金档。
刘台长把报表搁在桌上,坐下。又站起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他说,“今晚的导播排班——加两个人。不,加三个。”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
楼下大门口,一个报摊正在收工。摊主把没卖完的晚报一沓沓捆好,往三轮车上装。晚报头版印着大字标题——《深夜电台缔造收听奇迹》。
标题下面的照片是姜乐。
不是正面照,是侧脸。她坐在麦克风前,戴着耳麦,手里握着搪瓷缸子。
照片的质量不好,报纸印刷粗糙,脸上的轮廓有点模糊。但搪瓷缸子上那道瓷碴的痕迹,倒拍得很清楚。
刘台长看了半天。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秘书又探头进来。
“刘台,万利地产的钱总来电。”
刘台长转过身。
“哪个钱总。”
“钱百万。”
窗外开始飘雪。
办公室里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省台晚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小雪转中雪,最低气温零下十七度。
刘台长看着电话机。
电话机上那盏红灯一闪一闪,像录音室里那排导播灯。
他拿起话筒。
“钱总——”
声音顿住了。
因为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姜乐站在门口,棉袄上落着雪粒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把文件搁在刘台长的办公桌上。
“下个月的排班表。”她说。
刘台长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话筒说:
“钱总,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
红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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