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把第三杯咖啡喝完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杯子放在桌上,旁边摞着七份文件夹。每份文件夹的封面都贴着标签——银行流水、转账记录、不动产登记、关联企业、通话记录、行贿清单、证人证言。
他把最上面那份翻开。第37页,万利地产对公账户在去年十一月十三日向省文化厅一位副处长的私人账户转了一笔款。数额不大,十二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霍铮又翻了一页。今年三月,同一个副处长签发了三份剧场消防整改通知书。被整改的三家剧场都在同一条街上——红旗街。
姜乐的剧场就在红旗街。
他把七份文件夹归拢,摞整齐。桌角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他拿起手机,找到姜乐的号码,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今晚。”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还在办公室。桌上的空咖啡杯从三个变成了四个。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专案组的内部号码。
“材料齐了。”他说,“申请联合行动。建议今晚收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理由。”
“钱友财明天要飞广州。”霍铮看着窗外的夜色,“工地那边有台推土机下午已经开进去了。他在转移资产。”
“你确定?”
霍铮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那份银行流水翻到最后一页,念了一个数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十一点半。带上你的人。”
霍铮挂了电话。
他把最底下一份文件夹抽出来。这份不是钱友财的——是关联案件的汇总。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铅笔标了一条线。线的一端写着“钱友财”,另一端写着“顾明”。
他看了半天,然后把文件夹合上,锁进抽屉。
---
晚上十点四十分。
《乐乐深夜食堂》准时开播。
姜乐坐在麦克风前,手里握着那个搪瓷缸子。导播间里多了三个人——除了老周,还有两个实习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切换键上,随时准备接热线。
收音机前的听众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今晚的节目不太一样。
姜乐没讲段子。她放了一首歌,然后对着话筒说:“今晚有点事要跟大家说。”
声音不大。
但全城守夜人都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
出租车司机把计价器翻成“暂停”,停在路边熄了火。夜班保安把收音机从值班室提到岗亭门口,天线拉到最长。便利店店员把微波炉关了,耳朵贴着收音机喇叭。医院值班室的护士把收音机搁在护理台上,换药的病人都听见了。
“我这个人,”姜乐说,“不太会讲道理。”
她顿了顿。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来,我得还手。还得当着大家的面还。”
收音机里传来她喝了口水的声音。
“所以今晚——”
她停了大概三秒钟。
“今晚,有人来给我的剧场一个说法。”
---
晚上十一点。
钱友财在办公室里听收音机。
桌上的德生收音机开着,省台频率的红灯一闪一闪。他靠在大班椅上,手里夹着雪茄。雪茄灰掉在老板台上,他没弹。
他在等。
等姜乐在节目里认输。
查封令已经下了半个月。那三家剧场到现在没开过门。每天都有场租、人工、水电往里砸。砸一天亏一天。
他知道姜乐撑不了多久。
收音机里传来姜乐的声音:“今晚,有人来给我的剧场一个说法。”
钱友财笑了。
他拿起雪茄剪,把雪茄屁股重新剪了一刀,点上。烟雾弥漫的办公室里,他没注意到门口走廊里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四个人的。
---
推门的时候,钱友财正在弹雪茄灰。
门没被踹开。是被推开的——动作干净,力道刚好。
霍铮穿着便装,深蓝色夹克,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穿制服,两个穿西装。穿西装的那位手里拿着个档案袋,袋子上盖着监察部门的红章。
钱友财的雪茄从手指间滑下来,落在老板台上。烟头烫到了桌上的文件,烧出个焦黄的圆孔。
“你们——”
霍铮没理他。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证件,举到钱友财眼前。
“钱友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涉嫌经济犯罪和行贿国家工作人员。现在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调查。”
穿西装的那位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文件抬头印着“留置决定书”,底下盖着红章。
钱友财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五秒钟。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惊慌,又从惊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
霍铮没拦。
穿制服的那位走上前,按住了电话座。手指按在挂机键上,把电话推到一边。
“钱总,”霍铮说,“别费事了。今天下午,和你有往来的那三位副处长都已经签了字。”
钱友财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慢慢放下来。
窗外开始飘雪。片片雪花粘在玻璃上,映着办公室里的灯光。收音机里,姜乐还在说话。
---
导播间里,老周盯着屏幕上的收听率数字。
数字在跳。
从九点四十七跳到十一点零三。
刘台长站在他身后,没坐。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窗帘没拉,外面是广电大楼的停车场。一个报摊还没收,摊主裹着军大衣坐在三轮车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姜乐停了一下。
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说:“各位,刚刚有人告诉我——”
声音顿住。
全城的守夜人都听见了那个停顿。收音机里传出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有人在看什么东西。
“——钱总的办公室来客人了。”
姜乐说完这句话,轻轻吐了一口气。
收音机前,出租车司机把计价器重新打开,笑着摇了摇头。夜班保安拍了一下大腿。便利店店员对着收音机竖起大拇指。
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把最后一把花生米嚼完了,看着收音机笑了。
姜乐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今晚的节目,就到这里。”
她顿了顿。
“明天——我的剧场重新开门。”
收音机里传来她放下搪瓷缸子的声音。瓷器碰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然后是片尾曲。
刘台长站在窗前,看了半天楼下的停车场,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
红旗街三家剧场同时打开大门。
小芳带着八个员工从南到北挨个剧场走。擦玻璃,扫台面,检查舞台灯。她把每家剧场的暖气管都摸了一遍——滚烫。
姜乐站在最大的那家剧场门口。门楣上的招牌重新挂好了,深红色底子,金色大字。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快板。
打了一声。
竹板炸在胡同里,像放了一挂鞭炮。
第一个走进剧场的是个出租车司机。他抱着个暖壶,壶身用旧毛巾裹着。进门的时候他把暖壶搁在售票台上。
“姜老板,”他说,“重新开张,给您带了壶热茶。”
姜乐看着他。
就是那天晚上在挖掘机下把计价器暂停的那辆车的司机。
她接过暖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茉莉花茶,泡得浓。热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胡同口又有人走进来。夜班保安、便利店店员、医院值班护士。他们手里都拎着东西——有的拎着茶叶,有的拎着暖瓶,有的拎着花生米。
姜乐站在剧场门口,把快板揣进裤兜。
她对着话筒——这次不是收音机里的麦克风,是剧场门口的扩音器——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第一场——”
她停了一下,看着胡同里越聚越多的人群。
“——《论强买强卖》。”
扩音器把她的声音送出半条街。
---
省厅专案组办公室里,霍铮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钱友财昨天签完字的留置通知书复印件。
他翻到第二页。
一份关联案件汇总表夹在材料里。表上列了七个人名,都跟钱友财有过资金往来。七个人的身份各不相同——有文化局的,有城建局的,有消防队的,还有两个已经离职的。
表面看不相干。
但霍铮用红笔在这七个人名后面画了线,把它们连到同一个名字上。
顾明。
他看了半天这份汇总表,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方,”他说,“帮我调一下顾明三年前在商业局经手的全部审批文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全要?”
“全要。”
挂了电话,霍铮把那份汇总表放到一边。
窗外又开始飘雪。雪花落在窗台上,盖住了之前那层还没化的雪。
他拿起桌上的第四个空咖啡杯,扔进纸篓。
---
姜乐在后台换了件干净棉袄。小芳进来递了条热毛巾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把脸,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到空白页。
她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字——“钱百万”。
然后在底下写了一个代号——“老戏迷”。
两个名字并排在同一页。中间空着大概四行。
她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剧场前台的灯亮了。
小芳探头进来:“姜姐,观众坐满了。”
姜乐站起来,把快板揣进裤兜,拉开门往台前走。
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她在暗处走了几步,脚步不快也不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阶一阶往外传。
外面传来观众席上磕瓜子的声音。
她走到侧幕边,停下来。
看着台上那道还没拉开的幕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