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后台的暖气片滋滋响。
姜乐对着镜子整理大褂领口,手指抹过盘扣,一颗一颗系好。化妆台上摊着笔记本,翻到写着“老戏迷”和“钱百万”的那页。
门开了。
霍铮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传真纸,脸色不太好看。
“你真要在今晚?”
姜乐从镜子里看他一眼。“你查到什么了?”
霍铮把传真纸放在化妆台上。最上面那张是人事档案复印件——顾明,男,1952年生,原商业局审批科科长,1996年离职。底下压着七份关联人询问笔录,每份都提到同一个人。
“钱友财背后那七个人,今晚上有三个买了票。”霍铮说,“VIP包厢,三排六座到八座。”
“顾明呢?”
“没订票。但方成订了。”霍铮指着笔录上一个人名,“四排九座,挨着过道。这小子以前在国安干过,1994年转业后就跟顾明了。”
姜乐把最后一颗盘扣系好,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快板。
“他今晚一定来。”
“凭什么这么笃定?”
姜乐转过来看着他。“因为我今晚要讲的段子叫《老戏迷》。”
霍铮眼神变了。“你知道老戏迷是谁?”
“不知道。”姜乐把快板揣进裤兜,“但他一定会来告诉我。”
她拉开门往外走。霍铮一把拽住她胳膊。
“太冒险了。顾明如果真是老戏迷——”
“如果不是呢?”姜乐没挣开,站在原地看他,“如果不是,我就当着上千观众的面讲完这段相声,该唱的唱该说的说。如果是——”
她停了一下。
“那今晚就是他最后一次在暗处看我唱戏。”
走廊里传来观众席的嘈杂声。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调收音机,还有小孩被大人按在座位上不让乱跑。跨年夜的省城剧场,一千二百个座位全坐满了。
霍铮松开手。
“我在侧幕盯着。方成那边老方带人看着。”
姜乐点点头,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她在暗处走了几步,脚下的木地板一阶一阶响。剧场里那股子陈年木头味儿混着暖气片烤热了的灰尘味儿,从鼻腔钻进嗓子眼。
走到侧幕边,她停下来。
幕布还没拉开。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支麦克风架子立在中间。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快板的竹片。竹子被手心汗水浸得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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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灯光全亮了。
姜乐从侧幕走出来,没报幕没暖场没鞠躬。台下还在嗑瓜子,有人发现台上多了个人,慢慢安静下来。
她站在麦克风前。
“今儿是1999年最后一天。”
声音从扩音器里送出去,把整个剧场的注意力拉过来。
“按说该热闹热闹,唱个《劝善歌》什么的。但我今晚想讲点儿别的。”
她从裤兜掏出快板,磕了两下。
“讲个真事儿。”
台下有人鼓掌。姜乐没理。
“三年前,有个姑娘被当成诈骗犯抓了。抓她的人叫姜云天。”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姜云天这名字在省城不是没人知道——三年前那场特大诈骗案的主办人,后来因公殉职的老刑警。
没人想到今晚会听见这名字。
姜乐继续往下说。她从被抓讲起,讲审讯室的灯管嗡嗡响,讲姜云天把一份份证据摊在桌上,讲他最后推给她一杯热茶,说“你不是她”。
讲到第三段的时候,她提了一句——姜云天在查一个藏在曲艺圈里的线人,代号叫“老戏迷”。
全场灯光闪了一下。
不是剧场效果。是电路接触不好,整个剧场的灯同时暗了半秒又亮起来。观众席发出一阵哄声,有人开玩笑说“跨年夜跳闸”,有人喊“赶紧换保险丝”。
姜乐没停。她看着台下。
VIP包厢的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门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稳稳当当,皮鞋底在水泥台阶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前排观众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从阴影里走到灯光下。
五十出头,方脸,鬓角有点白,嘴角带着点弧度,像是随时要笑又不笑。他在台前站定,抬头看着台上。
姜乐和他对视。
快板在她手里停了。
台下观众不明所以,有人以为这是安排好的环节,开始鼓掌。
男人笑着说:“姜老板,您讲了这么久,不累吗?”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姜乐把快板揣回裤兜,也笑了。
“咿——这位爷您可来了。”
她这句话用的是相声里的“叫板”腔,节奏一拉一放,台下观众听出门道来了,笑声此起彼伏。
男人还是笑着。
“听说您今晚要讲讲咱们曲艺圈的事儿,我过来听听。”
“您是来听,还是来对词儿?”姜乐走下台一步,“我这人记性不好,有些事儿怕记岔了——比如那个‘老戏迷堂’的印章,到底是方章还是圆章来着?”
台下以为这是即兴互动,笑得更响。
男人眼角的笑意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点。
“姜老板记性不好?三年前您在商业局门口说书,一口气说了十六家商户的底细,连他们门牌号都没记错。”
姜乐心里一紧。
这件事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是她重生回来后第一次用前世记忆查案,站在商业局门口说了三小时。当时围观的人里没有顾明——她特意确认过。
但他知道。
“顾先生,”姜乐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三步远,“您不光是来听相声的吧?”
顾明没答。他侧身看了眼台上的麦克风,然后转向观众席。
“大家都等着呢。姜老板,请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前排座椅的扶手上,真像是来听戏的。
姜乐看了他三秒,转身走回台上。
重新拿起快板。
手心里全是汗。快板的竹片滑了一下,她攥紧。
“接着刚才的说——”
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老戏迷,不光会看戏,还他妈会演戏。”
这句不是相声腔。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台下以为这是包袱,哄堂大笑。
只有侧幕里站着的马长青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霍铮拿着对讲机,眼睛死死盯着观众席四排九座——方成正站起身,往过道方向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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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倒计时开始了。
剧场外面传来鞭炮声,有人在敲钟。观众席上所有人都站起来,有人举着收音机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信号,喇叭里传出钟声。
“五——四——三——”
姜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
顾明还靠在那个扶手边,周围全是站起来的人,就他坐着没动。
“二——一——”
钟声响了。
剧场外面炸开第一朵烟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整个天空被照亮了,红光透过剧场顶部的天窗洒进来,洒在所有人脸上。
全场乱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喊新年快乐,有人往外跑等着看烟花。
姜乐看见顾明站起来。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周围的喧闹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她只听见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顾明走到她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
他笑着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你比你父亲聪明。”
姜乐的手指攥紧了快板。
“但你父亲当年也以为自己赢了。”
顾明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穿过人群,穿过鼓掌的观众,走进后台通道的暗处。
姜乐站在原地。
烟花在天窗上炸开,红一片绿一片。她看见霍铮在对讲机里喊人,看见方成逆着人流往后台方向走,看见马长青从侧幕冲出来。
但她没动。
三秒。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麦克风。
“顾先生——”
扩音器把她的声音送出剧场。
“下次来听相声记得买票。”
全场哄笑。
姜乐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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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
霍铮把对讲机摔在桌上。
“跑了。后门有辆黑色桑塔纳,没挂车牌,往城南去了。方成也溜了。”
姜乐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摊开在面前。她把“老戏迷”和“顾明”之间的空白行填上——画了个等号。
马长青端了杯热水递过来。
“丫头,你没事吧?”
姜乐接过杯子,没喝。热水透过搪瓷杯烫着掌心。
霍铮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半分钟,脸色沉下去。
挂了电话。
“那七个关联人里,有两个今晚上同时提出辞职。一个是文化局审批科的,一个是消防队验收组的。”
姜乐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在清盘。”
霍铮看着她。“清什么盘?”
“姜云天旧案的盘。”姜乐站起来,“他知道我在查,所以今晚来探底。探完了,开始收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烟花还在炸。千禧年的硝烟味混着雪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姜乐看着漫天的红光。
“顾明,新的世纪开始了。”
她没回头。
“你跑不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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