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片还在滋滋响。
姜乐坐在化妆镜前,笔记本摊开。霍铮在电话里骂了一声“操”,挂了线。
“两个关键证人辞职了。审批科那个和消防验收组的,同一天晚上。”
他把对讲机搁在桌上。
“顾明动作太快了。”
姜乐没应声。她把笔记本上的空白行填满——“老戏迷=顾明”。笔画很重,圆珠笔头把纸戳出个小坑。
门外有人抽烟。
马长青靠在化妆间门框边上,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他已经抽了三根了,但第四根又摸出来了。
霍铮看了他一眼。
“马叔,进来坐。”
马长青没动。
他看着手里的烟卷,手指在抖。不是冷——剧场后台暖得很,他穿着棉袄还冒汗。
“姜丫头。”
他开口了。声音涩得像砂纸擦铁皮。
“有件事,你该知道了。”
姜乐抬起头。
马长青把第四根烟叼在嘴里,推门进来。他看了霍铮一眼,下巴朝门外一挑。
“你在门外守着。”
霍铮看了看姜乐。姜乐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
马长青坐在姜乐对面的化妆凳上。他没看姜乐,看着镜子——像跟镜子里的自己在说话。
“二十年了。”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攥在手心里。
“二十年前,你爸就是这个位子。也是坐在我对面。也是对着这面镜子。”
姜乐没说话。她把手从笔记本上拿开了。
“我从头说。”
马长青的声音沉下去。
“姜云天——你爸——是那批人里最有天赋的。二十六岁,全省茶馆都知道‘姜一嘴’。一张嘴就是满堂彩。”
他顿了顿。
“那年头曲艺不景气,好多班子散了。艺人为了上台,什么都得答应。台口费抽五成,茶水钱抽三成,有的还得给台柱子‘孝敬’。”
“你爸看不下去。”
马长青把烟头在手心里碾成了碎渣。
“他开始查。查合同,查账本,查台口分配。他发现在省城地下曲艺市场,有人在后面操控一切。抽台口费的三成,不服的就封嘴,再不听话直接断台口——让你在这个城市没饭吃。”
“他给这人取了个外号。”
马长青抬头看着镜子里的姜乐。
“‘老戏迷’——因为那人听相声最多,每个场子都去。但不是去听活儿的,是去数座位的。”
姜乐的手指攥紧了。
“姜云天查了一年。他收集了一本账本。里面记了老戏迷的资金流向、控制艺人的合同、向文化局行贿的名单——什么都记了。”
马长青的声音忽然停了。
化妆间里只剩暖气片的滋滋声。
“他准备举报。”
马长青把手里碾碎的烟丝撒在地上。
“证据递出去之前那一晚,老戏迷先动手了。”
门被敲响了。
霍铮在外面说:“有人找——”
马长青打断他:“是老苏吧?让她进来。”
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看上去六十出头,背有点驼,眼睛不好,手里拄着根竹竿当拐杖。但她不用人扶,竹竿在地上点两下,人就走到妆凳边坐下了。
霍铮在门外把门重新关上。
马长青给姜乐介绍:“苏红。你爸出事那年,她在后台弹三弦。也是你爸出事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苏红把竹竿搁在腿边。她的眼睛浑浊一片,但说话很清楚。
“姜丫头。”
她没等姜乐应声,直接往下说。
“我后来瞎了。但那天晚上的事,我记了一辈子。”
她说话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弹一把看不到的三弦。
“那晚上是堂会。你爸压轴。他上台之前,我在后台调弦,他坐在我边上喝水。水是马长青给他倒的——对,就是你。”
苏红朝马长青的方向偏了下头。
“你爸那天特别安静。平时他上台之前嘴停不下来,老爱跟我说‘苏姐,等会儿我甩个包袱你听着’,但那天一个字没多说。”
“后来他上台了。”
苏红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开场三分钟,台板塌了。”
马长青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台板被人用锯子锯了两道槽。站在上面不动没事,你爸一说‘趟路子’——往前走三步——第三脚踩上去就塌了。”
苏红点头。
“你爸摔下去了。台下有人立刻喊——‘姜云天疯了。他在台上跳大神呢。’”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我听着不对。那不是观众的笑声。那是起哄。”
马长青把脸转开了。
“老戏迷安排好的。台下三分之一是自己人。你爸摔下去还没爬起来,他们就嚷嚷‘疯子在台上’,然后开始往台上扔瓜子皮。”
“第二天。”
苏红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全城茶馆都在传——姜云天有精神病,在台上出了洋相。师门没办法,为了保其他五十几号艺人,只能公开声明跟他切割。”
姜乐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是师门不仗义。”
她看着镜子。
“是老戏迷下了狠手。”
马长青的眼圈红了。
“他说谁敢帮姜云天说话就封谁的台口。你师叔师伯全是靠台上吃饭的。他们没办法。”
化妆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红伸手摸到竹竿,撑住了身子。
“你爸出事那晚上,散了场,他一直等到剧场全空了。他从后台走到观众席,一个人坐在最后排。我最后一个走——我是琴师,东西多,收得慢。”
“经过观众席的时候,他叫住我。”
苏红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听不清。
“‘苏姐,’他说,‘你替我记着。今晚的事,是我命里的劫。’”
“我说你别说丧气话。他说——”
苏红停了两秒。
“‘替我活着。’”
姜乐的喉头动了一下。
马长青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油布裹着的,外面还用麻绳扎了三道。油布是那种老式雨衣布,蹭得发亮——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
“他来找我了。”
马长青把包裹放在化妆台上。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他敲我家门。我开门的时候他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他把这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马长青的手按在油布上,指节泛白。
“他说——‘留着。以后会有人来找。’”
“我说我给谁?你爸没回答我。他转身就走了。我追出去,喊‘云天你去哪儿?’”
马长青的声音哑了。
“他没回头。雪下得太大。我追到巷子口就看不见他了。”
苏红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我们所有人最后一次见到他。”
姜乐看着化妆台上的油布包裹。
她伸手解麻绳。麻绳打了三个死结,解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抖,但动作很稳。
油布一层一层摊开。
里面是本旧账本。封皮是黄色的,边角磨白了。纸质发脆,但保存得很好——没见潮,没虫蛀。
“我放老家地板夹层里的。”
马长青说。
“二十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老婆都不知道。”
姜乐翻开第一页。
字迹已经褪色了。黑色的墨水泛着灰,笔画有点歪——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给我女儿姜乐。”
姜乐看着这六个字。
她没动。
姜乐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马长青以为她不会说话了,长到苏红的手开始在膝盖上摸索着找竹竿——
姜乐翻开第二页。
然后是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她的手忽然停了。
账本的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下面,用红笔圈出一个名字。
**“顾明。”**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老戏迷。”
然后这三个字上打了一个叉。
不是圆珠笔画的。是粗铅笔头画的,力气大得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姜乐合上账本。
她抬头看马长青。
“他失踪那天,说要去哪?”
马长青盯着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的倒影——二十年过去,当年的小伙变成了老头。
“他说——”
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去找顾明对质。”
姜乐把账本抱在怀里。
暖气片忽然停了。化妆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霍铮在门外敲了敲门板。
“乐乐?”
姜乐站起来。她把账本装进油布,把油布裹好,重新扎上麻绳。
“马叔。”
她看着马长青。
“谢谢。”
马长青把脸转开了。
苏红撑着竹竿站起来,朝门口摸索着走去。
“瞎子拉了一辈子琴,就那晚上没拉完。”
她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姜丫头。你爸那晚上坐观众席里,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姜乐抱着账本站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苏红说完,推开门出去了。竹竿点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远。
马长青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
“姜丫头。”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你比你爸聪明。但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输吗?”
姜乐抱着账本看着他。
“他不是没证据。他是没人。”
门关上了。
化妆间里只剩姜乐一个人。
她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账本摊开在旁边。她打开收容处的记录对照着看——资金流向、合同编号、签名、日期。
霍铮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账本,没问。只是倒了杯水放在姜乐手边。
“证据有的过了追诉期。”
他把水杯推近。
“但经济犯罪——如果顾明现在还在做——这就是打开他的钥匙。”
姜乐的手指停在账本的最后一页。
顾明。老戏迷。
那个粗重的叉。
她抬起头。化妆镜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要坏了。
“霍铮。”
“嗯。”
“我父亲没做完的事——”
灯泡滋滋响了两声,灭了。化妆间陷入半暗。
姜乐把账本合上。
“我来做完。”
镜子里的她只看得见轮廓。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年还过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