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窝点的灯泡瓦数不够,昏黄黄的光照得人脸都发暗。
霍铮踹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烟味混着霉味。三个监察人员从他身后散开,两个堵窗户,一个封后门。
屋里堆着纸箱子。合同、收据、账本——乱七八糟摊在折叠桌上。现金码成几摞,用橡皮筋扎着。
陆远坐在角落里。
他没跑。
面前也摊着一堆东西。合同纸被烟灰烫了几个洞,圆珠笔滚到桌角。他看到霍铮进来,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霍哥。”
声音哑得不像他。
“你来了。”
霍铮没应。扫了一眼桌上的合同——抬头是城南文化传播公司,法定代表人那栏空着,乙方签了陆远的名字。他把合同拿起来翻了两页,递给旁边的监察人员。
监察人员看完抬头:“这些够判十年。”
霍铮走到陆远面前。
陆远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墨水印,左手食指侧面有老茧——练快板磨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千禧夜之后。”
“谁找的你。”
“方成。”
霍铮顿了一下。方成,顾明的随从,档案上记的是司机,实际上是白手套。
“带走。”
陆远站起来。他没戴手铐——霍铮没让人给他戴。两个监察人员押着他往外走,经过霍铮身边的时候,陆远停了一步。
“霍哥。”
“说。”
“我姐——”
“上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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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在城东派出所三楼。
姜乐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发青。霍铮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捏着打火机。
“招了。”
他拇指拨了一下打火机滑轮,没点烟。
“在里边坐着,说要见你。”
姜乐没说话。她走到单向玻璃前站定。
审讯室里灯光比走廊还亮。陆远坐在铁椅子上,面前摆着搪瓷杯。水没喝,凉了。他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姜乐看了他三分钟。
然后她回头。
“霍铮,门开开。”
霍铮盯了她一眼。他把打火机揣兜里,沉默了两秒。
“我在外面。”
他按住门把手,停了一下,然后推开。
姜乐走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咣当一声。
陆远抬起头。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没喊出来。又把头低下去。
姜乐在他对面坐下。审讯桌上有台灯,灯罩发黄,光打在两个人中间。她把台灯往旁边挪了一寸。
“看我。”
陆远抬起脸。
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嘴角起了泡,胡茬冒出来一片。比上次见他瘦了一圈。
“姐。”
姜乐没应。
她就那么看着他。从头发丝看到脚尖,从脚尖看到头发丝。看得陆远把眼睛躲开了。
“你十二岁那年发烧。”
姜乐开口了。
“爸在团里演出,回不来。我背你跑三里地去的卫生所。”
陆远的手指攥住了裤腿。
“你趴我背上,发着烧还问我,‘姐,我会不会死。’”
“我说不会。”
“你说,‘那我好了以后,也上台说相声,挣了钱给姐买大衣。’”
陆远的肩膀开始抖。
“后来你好了。上台了。大衣没买——我不用你买。”
姜乐的声音没高低,平平的。
“但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陆远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漏出声音。
“姐,我——”
“别叫姐。”
姜乐说。
陆远的声音噎在嗓子里。
姜乐靠在椅背上。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表——两点十五分。然后看回来。
“说吧。他怎么找你的。”
陆远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
“千禧夜……你们在台上。我在侧幕条后边。老戏迷——顾明——”
他停了停。
“方成趁乱把我拽出去。说顾先生想见我。”
“在哪。”
“剧场后巷。车里。”
姜乐点头。
“继续说。”
陆远咽了口唾沫。
“他问我,想不想有自己的舞台。”
“他说你——”
他看了姜乐一眼,又把眼睛垂下去。
“说。”
“他说你只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你占着剧场,是因为你爸的徒弟们捧你。等那些老家伙没了,你什么都不算。”
姜乐没说话。
“他说,他看出来了我不是池子里养的鱼。”
陆远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姐的剧场要是没你姐,你来经营,不比她差。’”
“然后呢。”
“他给了我合同。”
“什么合同。”
“代理协议。让我把影子剧场的事告诉他——排期、账目、演员底细。他说只是商业调研。”
姜乐从兜里掏出牛皮纸袋,抽出那份合同复印件。陆远签的那份。
“你看了合同第三条第七款没有。”
陆远愣了。
“违约赔偿条款。不是你赔他钱——是你得替他演出,票房分账归他。签了就绑死了。”
她把合同翻到末页。
“这条是卖身契。不是舞台。”
陆远盯着那几行字。
脸色白了。
“姐,我——”
“他说给你‘比姜乐更大的舞台’。”
姜乐把合同拍在桌上。
“这叫舞台?这叫笼子。”
陆远说不出话。
姜乐背过身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派出所的围墙,月光照着墙头上的碎玻璃。她的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
转身。
“你想单干。你有本事你跟我说。陆远,我把你当亲弟弟带大。你十三岁第一次上台,我给你垫的底。你十五岁忘词,我给你兜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出头?”
陆远哭出来了。真哭。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审讯桌上,砸在合同纸上。
“我以为……我以为你瞧不上我。”
“错。”
姜乐看着他。
“我从来没瞧不上你。是你自己瞧不上你自己。”
陆远抬起脸。
“你现在路子也不窄。老戏迷的下线名单——方成名下的空壳公司、其他两个被策反的剧场会计——你交代的这些,够你立功的。”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停下。
“我不原谅你。”
声音很平静。
“也不是来赶尽杀绝的。你欠我的,我不追。你欠剧场那笔钱,我不要。”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
“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出来以后——能不能重新做人,看你自己的。”
门开了。
陆远喊了一声。
“姐——”
姜乐没回头。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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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姜乐站了三秒。
然后她往外走。步子不快,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霍铮跟上来。他没说话,就走在旁边。
两个人走到派出所门口。
台阶上冷。半夜的风刮过来,姜乐拢了拢衣领。远处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年过完了。
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真纸。
“刚从陆远交代的窝点查到的。”
姜乐接过。
上面是打印的名单。方成名下三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另外两个被策反的剧场会计的名字,还有一个——钱百万的私人账户流水号。
“方成的壳公司浮出来了。”
霍铮点了一根烟。
“顾明的白手套不干净了。从这条线摸下去——能摸到他的钱袋子。”
姜乐看着那张纸。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她折好,放进口袋。
“霍铮。”
“嗯。”
“顾明失联了对吗。”
霍铮顿了一下。
“对。千禧夜之后,他本人没再露面。方成替他传话。”
姜乐看着远处的街灯。
“他不是失联。他在换壳。”
她转身朝停车坪走。
“走吧。趁他还没换完——我们比他快一步。”
霍铮把烟掐灭。
跟了上去。
派出所门口的灯照着他的背影。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拖过台阶,拖过停车场,拖进车里。
引擎响了。
车灯打开,照亮了出派出所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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