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铁门虚掩着。
姜乐推开的时候,锈蚀的铰链刮出一声尖响。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地上的碎纸片打转。霍铮在她身后按住对讲机,压低声音:“等支援。十五分钟。”
“等你的人到,里面的灯就关了。”
姜乐侧身挤进门缝。
霍铮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他知道拉不住。
厂房里黑。不是全黑——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白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照出一行字:第三车间。字是油漆刷的,年头久了,漆皮翘起来。
姜乐往里走。脚步声在空厂房里弹来弹去。头顶的钢架结构生满铁锈,风一过,铁皮屋顶哐哐响。
霍铮守在门口。他通过对讲机跟专案组的人通话:“城东废弃工厂,第三车间。让你们的人把后门也堵死。”
对讲机里呲呲啦啦响了一阵,传出老方的声音:“收到。十分钟到。你自己别进去。”
“晚了。”
霍铮摁掉对讲机,看着姜乐的背影消失在应急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厂房尽头是一道向下的铁梯。台阶上焊着防滑条,有几根已经脱焊,踩上去就翘起来。姜乐扶着栏杆往下走。地下室的气味往上涌——一股潮气混着机油味,底下还有别的。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洗澡的体味。
地下室的灯全是红的。
红灯笼。七八个,用铁丝吊在天花板上,光照得一屋子人的影子都发暗。
姜乐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
地下室不大。四四方方,像个擂台。中间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他的两条胳膊提在胸口,两只手攥着快板——竹板已经磨得发亮。
他在打板。
快板的节奏不对。不是正常说相声的板眼,太快了。哒哒哒哒哒哒哒——密得像心跳,一拍赶着一拍。
男人的嘴也在动。他在唱。但眼睛不对,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瞳孔散着,像看不见东西。
姜乐听出了那个调子。
《夜深沉》。
她父亲创作的唱段。板式、转韵、换气口——每一个音都刻在她骨头里。但这个版本被改了。节奏加速了将近一倍,第七拍的空档被填死,换气口被堵上。唱的人不能停,停下来就接不上气。
墙上的投影亮了。
投影仪装在地下室顶角,画面投在对面的白墙上。老戏迷——顾明的脸出现在墙上。他坐在一把皮椅子上,背后的环境很暗,看不出在哪儿。
“姜老板。”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不是实时的,有半秒延迟,带着电流声。
“比我想的来得快。”
姜乐没看他。她的眼睛盯着疯子张的双手。竹板还在响。节奏没停。
“你把我爸的唱段改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地下室的回声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改得挺脏。”
顾明在投影里笑了笑。
“你父亲当年写这个唱段,说有阴阳两面。阳面是台上唱的,阴面——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写。”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画面晃了一下。“我替他写完了。”
疯子张的板声突然加快。
他的手在抖。不是吓的,是肌肉疲劳。姜乐看见他的虎口已经磨破皮,血顺着竹板边沿往下渗。但他停不下来。节奏控制着他的手,控制着他的嗓子,控制着他的呼吸。
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
姜乐把大衣脱下来,搁在铁梯扶手上。她走到擂台边,从地上捡起另一副快板。竹板是旧的,板面磨得发亮,不知道是不是疯子张之前用的。
她掂了掂分量。
“顾明。”
她拿起快板,拇指压住板背。
“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不用你替他写。”
她打响了第一板。
竹板敲出脆亮的声响。不是疯子张的急板——慢了一倍。嗒。嗒。嗒。每一拍都踩在《夜深沉》第七拍的空档里。
疯子张的手顿了一下。
两个快板的声音撞在一起。他的密,她的疏。他的紧,她的松。两个节奏在地下室里来回弹,红灯笼的光晃来晃去。
姜乐开口。
不是唱。是贯口。
《报菜名》的骨架,往里填的词全是歪的——蒸羊羔换成了“蒸你顾明的狼心狗肺”,烧花鸭换成了“烧你方成的狐假虎威”。板眼卡得严丝合缝,每一个字都砸在疯子张节奏的第七拍上。
这是父亲教她的。
快板讲究三分板七分气。催命板压住了气口,要破它——不能在原来的节奏里打转。得从外面往里砸。
疯子张的双手开始慢下来。
不是他要慢。是被姜乐的板带偏了。两个节奏拉扯,他的板越来越乱。竹板开始打滑,血把板背浸得发腻。
投影里的顾明往前探身。
他的手在画面外面动了一下。喇叭里的电流声变大,像什么音频信号被调了增益。疯子张的板又快了半拍。
姜乐没停。
她的嘴唇干裂,贯口到第十句的时候嗓子开始发涩。但她咬住每一个字,竹板在手里翻了一转——这是父亲教她的独门手法,翻板的时候空出半拍,正好卡进催命板的死循环里。
咔。
疯子张的左板脱手了。
竹板掉在水磨石地上,弹了两下。他的右手还在打,但节奏已经垮了,板声散成一盘沙。
他的眼睛开始聚焦。
瞳孔从散大缩回来,眼珠子动了动。先从姜乐手中的快板,移到她的脸,再移到她手里翻板的手法。
他的嘴停下了。
《夜深沉》的唱腔断在嗓子眼里。他张着嘴,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咽下的第一口空气。
“你——”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姜乐放下快板。她的虎口也磨红了,手指发僵,竹板的棱角印在掌心。
“张师傅。”
疯子张的腿开始抖。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擂台中间的柱子上。柱子上绑着铁丝,挂着另一个红灯笼。灯笼晃得厉害,红光在墙上乱扫。
“你是——”
他盯着姜乐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握快板的手势。
“你是姜云天的女儿。”
不是问句。
姜乐点头。
疯子张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像眼球里的血管全涌上来。他慢慢蹲下去,背靠着柱子,两只手垂在地上。右手虎口的血蹭在水磨石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你爸当年——”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救过我的命。”
姜乐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投影仪还在亮。顾明的脸还在墙上,但他不动了。画面定格在他往前探身的姿势,像一帧卡死视频。
姜乐看了一眼摄像头。红灯还亮着,但不再闪烁。
“他跑了。”
她站起来,走到擂台边。墙上有一个铁皮电箱,门开着,里面是改装的音频播放器和一个远程控制模块。线缆乱七八糟地接着,标签是新的——方成旗下公司的标识。
姜乐把电源拔了。
投影灭了。
地下室只剩红灯笼的光。疯子张坐在地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竹板,用棉袄袖子擦上面沾的血。
“张师傅。”
姜乐蹲回来。
“我爸当年——怎么救的您。”
疯子张抬起头。
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擦完又流下来。
“千禧年夏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您父亲来我们厂演出。那是露天台子,搭在篮球场上。他唱完之后没走,在后台等着我。”
疯子张攥紧了竹板。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当时也是被控制的。老戏迷——不是顾明,是他手下的人——让我签了份合同。卖身契。违约金高得离谱,我老婆病了都没钱治。”
“姜老板看完那份合同,当着我面撕了。”
疯子张看着手里的竹板。
“他说,兄弟,你是唱快板的,不是卖身的。这份合同违法,你明天去剧场找我,我给你安排活儿。”
“第二天我去了。他不在。”
疯子张抬起眼。
“他前一天晚上就走了。去找老戏迷。”
红灯笼的光跳了一下。
姜乐站起来。
地下室的铁梯响起脚步声。霍铮下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专案组的人。应急灯的白光打进地下室,红灯笼的颜色被冲淡。
霍铮看见疯子张坐在地上,又看了看墙上关掉的电箱。他走到姜乐身边,没说话,先把大衣递给她。
姜乐穿上大衣。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冷,是打快板打的。
“顾明远程操控的设备。方成的公司标签。”
她往电箱那边扬了扬下巴。
霍铮走过去看。他蹲在电箱前,打手电照了照控制模块上的标签。
“第三家空壳公司的货运单号。”
他站起来,冲身后的专案组人员说:“取证。全部拆回去。”
疯子张被两个专案组的人搀起来。他的腿站不太稳,但眼神已经清明——至少能认人了。
路过姜乐身边的时候,他停下。
“姜老板——”
他顿了顿。
“姜乐。你爸的东西,在老槐树底下。”
姜乐看着他。
“老槐树。”
疯子张点了一下头。
“他说那是留给你的。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专案组的人扶着疯子张往外走。他的背影佝偻着,棉袄的下摆被铁梯扶手上的铁锈蹭了一道印子。
姜乐站在原地。
霍铮把手电关了。地下室的应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槐树。”
他重复了一遍。
姜乐没应。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副带血的快板。竹板边缘沾的暗红色已经干了。她拿袖子擦了一下,放进大衣口袋里。
外面有光漏进来。
不是灯光。是天光。
姜乐往外走。铁梯踩上去还是响,但声音没来时那么闷了。她走到厂房一层的时候,钢架结构上的天窗已经开始发白。
霍铮跟上来。
两个人走出工厂大门。
天亮了。
不是全亮,是东边那一片天泛起了白,云层边缘烧出金红色的光。风还是凉的,但没半夜那么刺骨了。
停车坪上三辆警车闪着灯。专案组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抱着装设备的纸箱,有人在封条上签字。
姜乐站在工厂门口,眯眼看了看天光。
“顾明还没抓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霍铮点了一根烟。
“设备上留了指纹。方成的。跑不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气被晨风吹散。
“老槐树——你知道在哪儿?”
姜乐把大衣衣领拢紧。
“知道。”
她朝车子走。
“千禧年夏天,我爸最后一场演出。场地的篮球场上——有一棵老槐树。”
天光越来越亮。
---
疯子张坐在救护车里,手上缠了纱布。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看见姜乐走近,他抬起缠着纱布的手,指了指车窗外的方向。
“那棵树还在。你爸当年在树底下埋东西的时候——”
他咳了一声。
“我看见了。”
姜乐转过身。
工厂外面的马路尽头,车灯还在闪。
天彻底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