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安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她的作训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
“鉴定报告出来了。”
她把传真件拍在霍铮桌上。纸页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热度。
姜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七分。从她们发现那份法语件是伪造开始,才过去不到六小时。
安娜的头发扎成很紧的马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今晚跑了三个地方——市局技术科、省厅鉴定中心、还有档案室的地下库房。
“伪造文件使用的打印机型号是HP LaserJet 5L,墨粉编号对上了市局后勤处去年年底采购那批。”安娜说着,手指点在传真件的第三行,“后勤处这批墨粉分给了六个科室。其中五份领用记录能对上。只有一份——档案室去年十二月十四号领的那支,登记簿上签字的只有一个人,但领用当天档案室值班记录显示那个人在休假。”
霍铮接过传真。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谁签的字?”
“刘志远。”
姜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白天霍铮归队那天,走廊里第一个迎上来拍他肩膀的人。方脸,戴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档案室管理员。平时不怎么起眼,在局里待了快八年。
“他今晚在值班。”霍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安娜点了点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他办公室灯还亮着。”
窗外的夜色还是很沉。但市局走廊里的脚步声开始多起来——夜班换岗的时间快到了。
姜乐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刘志远——档案室——墨粉领用造假。
“先别打草惊蛇。”霍铮在椅子上坐下。他脱了外套,衬衣袖子卷到小臂。姜乐看见他右手腕上有道很浅的勒痕——是地下室手铐留下的。他昨晚被停职那几小时,手腕被铐在审讯室的暖气片上。痕迹还没消。
“他能潜伏这么久,”霍铮说,“说明顾明对他的控制很深。单纯的审讯撬不开他的嘴。”
安娜靠在门框上。“那就让他自己跳出来。”
姜乐抬头看她。安娜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猎人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笑。
“咱们手里有顾夫人这条线。老戏迷的前妻——这个名字一放出去,顾明坐不住。”
霍铮思考了三四秒,摇头。
“不够。顾明知道顾夫人存在这个信息,本身就属于我们内部才知道的调查进展。如果咱们贸然放出去,刘志远一汇报,顾明反而会警惕咱们是不是发现内鬼了。”
“所以得放一个更大的。”姜乐把笔记本合上,“大到顾明顾不上怀疑,只能亲自去验证。”
她站起来,走到霍铮桌边那张全市行政区划图前面。图钉按着几面彩色小旗,标记的是老戏迷在各个区活动过的场所。
她手指点在地图右下角。
“老槐树。”
那是个地名。在老城区边上,一片拆迁到一半的棚户区。有棵据说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树下有间废弃的戏台子。姜云天最后一次公开演出,就在那里。
霍铮抬起眼睛看她。
“你爸在那间戏台的后台,藏了一样东西。”
姜乐的手指在地图上按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出事之前三天,跟我在家吃过一顿晚饭。那天他喝了不少酒。跟我说——”她顿了顿,“‘阿乐,要是我哪天忽然不见了,你去老槐树的后台。砖墙。第三块青砖后面。’”
她转过脸。
“我没去。我不敢去。他出殡那天我路过老槐树,看见戏台子被推土机推了一半。我以为里面就算有东西,也没了。”
安娜从门框上站直身体。“现在戏台还在?”
“还剩半边。”霍铮说,“那地方钉子户太多,开发商拖了两年没拆完。”
“这个信息,”安娜看着姜乐,“除了你爸,还有谁知道?”
“没人。”姜乐说,“我当时十岁。他跟我说的话,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妈。”
霍铮站起来了。他走到地图前面,用红笔在老槐树的位置画了个圈。
“现在知道了。咱们仨。”
他说完这句话,三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窗外有鸟叫。第一声。灰蒙蒙的天光开始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安娜忽然开口:“刘志远在档案室干了八年。他经手的文件,包括顾明当年在市局的人事档案。”
“是。”霍铮说。
“那份档案一定做过手脚。他能篡改,就一定有原件备份。做内鬼的人给自己留后路,这个心理咱们懂。”
“原件他不会放在档案室。太容易被查出来。”霍铮转过身,“但他也不会毁掉。这是他保命的东西。”
姜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是姜云天那本账本的末尾,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顾明即老戏迷。此人在市局有内应。档案室。”
她把这句话念出来。
安娜吹了声口哨。很短,很轻。
“你爸比咱们早十二年查到了这一步。”
天亮了。
走廊里开始有早班的人声。皮鞋和作训靴来回踩过水磨石,混杂着保温杯和钥匙串的声响。
霍铮穿上外套,把枪套扣好。
“分两条线走。姜乐——你去见顾夫人。她既然主动联系,说明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但记住,她不是免费的证人。老戏迷前妻这个身份,注定了她做任何事都有算计。”
“我知道。”姜乐把快板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两下,“她想要什么,我会问清楚。”
“安娜——”霍铮转过头,“你盯着刘志远。他会听见的任何风声,必须是咱们想让他听见的。”
安娜点了下头。她拉开门的动作很干脆。出门前,她回过头看了姜乐一眼。
“姜老板,你今天那场戏,得收得漂亮。”
姜乐把快板往手心一合。
竹片撞出清脆的一响。
——
剧场外面的梧桐树秃了枝。
冬天早晨的阳光很薄,洒在马路上像铺了层冷油。
姜乐从市局出来,在门口早餐摊买了俩烧饼。豆浆没喝——烫,她嫌等。老板娘认得她,多塞了一根油条:“姜老板,今儿个有好戏?”
“得嘞。”姜乐接过油条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她没回剧场后台,而是进了售票处旁边那间小办公室。霍铮已经安排人在里面装了一部临时加密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把大褂脱了换夹克。
“喂。”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在石头里刻过的。
“姜老板,我知道你爸那本账本上写了什么。”
姜乐的手停在夹克拉链上。
“顾夫人——您这开场白够硬的。”
对面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带情绪,像是风穿过空房子。
“我不是来敲你竹杠的。我有一份银行流水,能证明方成公司过去八年所有的钱,最后流进的都是同一个境外账户。账户持有人叫顾明。开户时间是1990年3月,用的是老戏迷当年在香港注册的空壳公司。”
姜乐把手从拉链上放下来。
“您开个条件。”
“我要他看见我在法庭上。”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一下。不是情绪激动,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出气口的感觉。
“二十年前他把我打成重伤的医院记录,我还留着。法院判离婚的时候,他把所有财产转移走了。我净身出户,连一张回娘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后来我在广东打工十一年。去年回来,听说他混成了‘老戏迷’,手底下管着一整个钱百万洗钱网。”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二十年的分量。
“他以为我死在外面了。”
姜乐握着话筒,没有打断。
“行。这条件我应了。但顾夫人——您得先给我一条能验证的信息。规矩您应该懂。”
对面沉默了三秒。
“方成公司在市档案局留的工商注册原件上,法定代表人那一栏,不是钱百万,也不是顾明。是一个叫‘陆远’的人。在你们市局档案室里,也有一份相同的副本。编号GA-1996-0371。”
姜乐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
“我半小时后给您回话。”
她挂断电话。
——
霍铮在档案室走廊外面的楼梯间等着。
姜乐到的时候,他已经从档案室调出了编号GA-1996-0371的卷宗。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贴着红色火漆印。保管期限那一栏盖着“永久”。
“刘志远十五分钟前被安娜叫去技术科。我让人拖住他了。”霍铮边说边撕开文件袋。
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工商注册表、法人代表身份证复印件、公证书——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确实写着“陆远”。
并且,原件上有一处很细的修改痕迹——陆远签名下面,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后来被橡皮擦掉了。
霍铮把文件举到灯光底下看了三秒。
“写的是:受顾明委托代持。”
他把文件放下。
“顾夫人不是编的。她在广东那十一年,不是白白打工。”
姜乐把手撑在档案柜的铁门框上。铁皮冰凉。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怎么会知道档案编号?”
霍铮把文件装回袋子里,封口重新按紧。
“因为这份档案,当年经手录入的人——是刘志远。”
姜乐脑子里那根线彻底接上了。
姜云天的账本;刘志远的档案室;顾夫人的账户流水;方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陆远——所有线索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老戏迷。
或者说,顾明。
她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我去给顾夫人回话。然后——”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快板。
“咱们得让内鬼跑一趟腿了。”
——
中午十二点半。
姜乐在档案室门口“偶遇”刘志远。
他刚吃过饭,端着保温杯,眼镜片反着走廊灯的白光。走路很慢,跟平时一样不起眼。
姜乐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袋口没封严,露出的文件角上写着一行地址:老城区柳条巷17号——顾夫人临时住的安全屋。
她走到刘志远身边的时候,右脚故意绊了一下。档案袋脱手掉在地上,文件散落开了。
“哎——”刘志远弯腰帮她捡。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份地址文件的时候,停了一息。
很短。
但姜乐看见了——他指节的本能反应,是习惯性翻页。那是档案管理员看文件的条件反射。
“谢谢刘哥。”姜乐接过文件,快速塞回档案袋。
刘志远推了推眼镜。“不客气。这急急忙忙的,出案子了?”
“哎。有个证人要转移。得赶紧。”姜乐说完就走了。
她走出档案室走廊那条拐角的时候,没回头。
但她知道——刘志远一定在往她背影上看。
——
下午两点十分。
刘志远请了假,说胃疼去医务室拿药。
安娜跟着他出了市局大门。他骑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没有去医务室。
他沿着老城区那片拆迁区骑了十五分钟,在一间废弃的报刊亭前停下。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
他在拨号。
安娜在对面的楼道里拿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她手机里霍铮发来一条消息:“等他打完电话再动手。”
五分钟后,刘志远挂断电话,重新骑上自行车。
他在回市局的路上被拦住了。
霍铮带了三个人,在巷子口等着。刘志远看见他的时候,自行车前轮一阵摇晃。
“刘志远,市局纪审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霍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就像当初陆远被抓时一样。
刘志远从自行车上下来。塑料袋子还夹在后座上。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气——不知道是天冷,还是出汗。
“我能……打个电话吗?”
“不用了。”霍铮走过去,“你的电话刚才已经打完了。顾明让你今晚去老槐树拿东西,是吧?”
刘志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跟你说,那东西一旦落到我手里,他和你都得进去。”
霍铮走到他近前,伸手摘下他的眼镜。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没骗你。但他没告诉你的是——老槐树那个戏台子里,根本没东西。那是我让你传给他的假情报。”
刘志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跟雪地里的纸一样。
——
审讯室里开着暖气。
但刘志远一直在发抖。
姜乐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挪开了。不是不敢看,是那种被人扒光了的羞耻感。
姜乐没有坐。她站在桌子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快板。
竹片响了。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节奏不快,但很稳。
她的声音跟着节奏出来:
“九六年,三月三。
方成公司注册完。
档案室里录系统,
经手人是你刘志远。”
刘志远的眼神变了。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后背顶着椅背,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姜乐继续敲。节奏快了一拍。
“九七年,五月初。
顾明调走人事书。
档案科里连夜改,
三页材料被你涂。”
“九八年,秋天到。
钱百万洗钱走暗道。
银行流水二十八笔,
笔笔都是你归档的号。”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快板声越来越密。
刘志远的嘴唇开始哆嗦。
“九九年,腊月寒。
姜云天查案查到端。
证据藏进老槐树,
你给顾明通了风报了信要了他的命——!”
快板在最后一个字上戛然收住。
姜乐把手里的竹片往桌上一拍。
“刘志远。你八年前第一天到档案室那天,姜云天跟你说过一句话——‘这行干久了,得对得起纸上的每一个字。’”
她弯下腰,脸靠近刘志远:
“你他妈对得起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暖气片的滋滋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步,还有刘志远喘不上来的呼吸声。
“我……我老婆。”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顾明用我老婆威胁我。她那时候刚生完孩子。他说……他说他认识道上的人。”
霍铮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想起自己父亲。
二十年前,也是因为查老戏迷的案子,被人出卖。
“你老婆三年前跟你离婚了。”霍铮说,“你孩子现在上初中。她带他搬到了邻市。”
刘志远抬起头。
霍铮脸上没有表情。
“你以为这些年顾明每个月打给你的那笔钱,是在养你家人?他是在养你的把柄。”
刘志远的眼眶红了。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手攥着裤子膝盖处的布料。
“我给你们——全部。全部。”
——
晚上八点。
刘志远在审讯室里供述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交代了顾明从1995年至今的所有犯罪事实。包括方成公司注册、钱百万洗钱网络、老戏迷身份造假、以及——1999年姜云天一案的完整内情。
档案柜里拿出的那份备份原件,被他藏在一个铁皮柜子夹层里。文件袋里不光有方成公司的真实股权结构,还有顾明亲笔签字的洗钱分成协议。
霍铮把全部证据整理装订,封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用红色记号笔在档案袋正面写了一行字:
“‘老戏迷’案证据链汇总。移交公诉机关留存。”
姜乐站在他旁边。
“逮捕令什么时候下来?”
“明天上午。”霍铮把档案袋锁进保险柜,“局长会后批。这次跑不了了。”
姜乐没再说话。
她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天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很远的星。
她没有回家。
她打了车,去了老城区那片没拆完的棚户区。老槐树还在。戏台子塌了一多半,青砖墙剩了个角,地上长着枯黄的草。
她站在那堵墙前面,伸手摸到第三块青砖。
砖缝里,塞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她掏出铁盒。盒盖上长满了铁锈,但还能看见上面刻着的一行字:
“姜氏父女。”
她把铁盒装进口袋。
在空无一人的戏台前站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爸,我快替你报仇了。”
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动了一下。远处,城市的灯火还是那么亮。
她把快板从另一边口袋掏出来,捏在手里。
竹片滑滑的。是汗。
但这一次,不是紧张的汗。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