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推开家门的时候,凌晨两点四十。
她把铁盒放在书桌上。盒盖锈得厉害,“姜氏父女”四个字被锈迹吃进去一半,但还能认。霍铮跟在她后面进来,没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我去烧水。”
霍铮进了厨房。姜乐听见他拉开柜门,找出茶缸子,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他把水壶架到煤气灶上的声音。打火。蓝色火苗噗一声窜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快板。竹片在台灯光下泛着暗黄色,上头还有汗印子。她把快板搁在铁盒旁边。
铁盒里装着她父亲的遗物。
一本手写账本,油布包的。一个老梅花牌手表,表带断过又接上的。一张她和父亲在天桥剧场门口的合影,照片边角被水泡过,姜云天的脸模糊了一半。
姜乐先把照片拿出来,搁在一边。然后解开油布,把父亲的手写账本摊在桌上。
又从铁盒最底下掏出另一个东西——老戏迷的后台账本。刘志远交代的那个。专案组在方成公司财务室的铁皮柜夹层里找到的,霍铮做了备份,原件给她拿回来了。
霍铮端着两杯茶进来。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东西,把一杯茶推到姜乐手边,另一杯自己握着,坐到她对面。椅子拖地的声音很轻。
“安全吗?”姜乐问。
“窗帘拉了。手机电池拆了。”霍铮说,“说吧。”
姜乐翻开老戏迷的账本。
第一页是1993年。
纸张发黄,边缘起毛,钢笔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她认得那种写法。
曲艺行的暗语。
左手页写艺人艺名,右手页用曲牌名借代金额。《一枝花》是一千,《万年欢》是一万,《八板》是八百。还有更隐晦的——《断桥》是断约,《游园》是人身控制,《思凡》是自愿放弃。
姜乐把手按在账本上,抬头看霍铮:“我爸教过我。从小学的。”
霍铮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这条线的暗语,局里请了三位曲艺老师都没破译全。你说。”
姜乐指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王月琴。艺名‘琴妃’。1993年签的合同,右手页写着《断桥》《游园》。意思是——终身契约,人身控制,不能赎。”
她的手指往下移。那个名字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已救出。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姜乐翻开父亲的账本。
同一页。1993年3月。姜云天的笔迹。
“王月琴——已救出。费用三千元整。送广州。月琴,黄水仙花大鼓第九代传人,嗓子很好,到广州别唱了。”
霍铮放下茶缸。
“你爸不只是个受害者。”
姜乐没说话。她继续翻页。
第二个名字。第三个。第四个。
有的人名字后面写着“已救出”,有的是“已转移”,有的是“已赎身”。每个名字旁边都附注了日期、金额、去向。从1993年到1999年,一共四十七个人。
姜云天的账本上对应位置一笔一笔记录着。
救了九个。
转移了四个。
赎身了两个。
还有三十二个,没来得及。
姜乐翻到1997年那一页。老戏迷的账本上写着一个名字:“张宝山。艺名疯子张。《一枝花》《万年欢》——十年。”旁边红色墨水标注:“1999年到期续签,改为终身。经手人:顾明。”
父亲的账本同一页写着:“宝山——已救出。送德州。宝山,你弟弟的仇我记着。”
姜乐闭上眼。
1999年。父亲就是那年出的事。疯子张没走成。老戏迷重新把他抓回来,改成了终身合同。音律控制,精神摧毁,一辈子毁在台上。
她睁开眼,继续翻。
1999年3月。
倒数第二页。
老戏迷账本上,用红色墨水写着:姜云天。
右手页没有曲牌名。没有金额。只有三个字:
已清除。
日期:1999年3月14日。
姜乐的指尖按在那三个字上。红墨水已经变暗了,氧化成铁锈色。没有血,只有墨水。
她听见自己说:“是这个日期。我妈说他那天出门去查老戏迷的案子,再也没回来。”
霍铮没动。
台灯的光照着账本上的墨迹。姜乐的手很稳。但指尖压在纸上,把那张发黄的纸按出一道浅浅的褶子。
书房的暖气片停止供暖了。房间里只剩煤气灶上水壶的余热。茶杯里的水汽不冒了。
姜乐翻到最后一页。
纸很白。
跟前面发黄的纸不一样。新的。顶多三年。
只有一行字。
“最后一人——姜乐。完成她父亲未完成的事。”
时间是2002年1月1日。
千禧年刚过的那天晚上。
姜乐手抖了。
她把账本放下。指尖从纸面上离开,搁在书桌边缘。木头起了皮,有一小块木刺扎进她指腹。她没拔。
霍铮从她手里接过账本。
他翻到封底内页。硬皮封面和书脊之间的夹缝里,有钢笔写的小字:“顾明2002年度核验。2002.1.1。”
霍铮掏出手机,对准那行字拍了照。然后合上账本,搁在桌上。
“这是顾明亲笔。每个季度他要在账本上签字确认。这本是从他保险柜里拿出来的,不是副本。”
姜乐听着。
“他在千禧年那天,一边在剧场看你演出,一边在你的名字旁边写下——最后一人。”
霍铮的声音很低。一字一顿。
“你十五岁。他就在等你了。”
姜乐把父亲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1999年2月14日。失踪前一个月。
“小乐,爸如果回不来,别学曲艺。太脏。”
往前翻。
“姜乐——八岁。自己编了第一个段子。”
“姜乐——五岁。学《报菜名》三段。”
“姜乐——三岁。能听西河大鼓不哭。”
第一页。
“给我女儿姜乐。1993年雨夜。”
姜乐把两个账本并排放着。
左边是老戏迷的。已清除。最后一人。姜乐。完成她父亲未完成的事。
右边是父亲的。别学曲艺。太脏。给我女儿。
两本账本中间隔着二十年的血。
霍铮伸手,把姜乐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干燥,粗糙,骨节硌人。是常年握枪的手。他没说话。
姜乐没抽回去。
窗外有风。窗帘没动。但她听见远处街上有个早点摊的车轱辘碾过井盖,哐当一声。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我要他亲口承认。在所有人面前。”
声音不抖。
霍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就让他亲口承认。”
姜乐把两个账本叠好,放回铁盒里。父亲的手写本在下头,老戏迷的在上头。盖上盒盖。铁锈蹭了她一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边泛白。
老城区那些矮房子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远处城市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窗灯。有一个早点摊推出来了,煤气罐搬上人行道,老板弯腰点火,噗一声,橘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姜乐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快板。
竹片还是滑的。
但不是汗了。是指腹按在账本上,沾上的铁锈。
霍铮把两杯凉了的茶端起来,进了厨房。水壶里的水早烧干了,壶底干烧得有点发白。他拧开煤气灶,重新添水,点火。
蓝色的火苗映在他脸上。
姜乐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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