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下午两点送到顾明手里的。
送信的人不是霍铮的人,是姜乐从老文工团找来的一个退休灯光师。老头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头足。他敲开顾明的门,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说了一句:“姜老板让送的。”
顾明没立刻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信封。午后的阳光从楼道窗户打进来,照得信封上的灰尘都在发亮。
“拿进来。”
方成把信封接了,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请柬和一张对折的红纸。
请柬是手写的。墨迹还新。
“老文工团剧场。今夜十二点。堂会。”
下面没有署名。但附了红纸片,翻开——是一枚印章。猩红色的印泥压在纸上,四个字:最后一人。
顾明看着那枚印章,手没抖。
但整个人不动了。
方成等了半分钟,低声说:“顾局,这是陷阱。”
顾明把请柬和红纸片放回信封里。手指捻着封口,一下,两下。窗外的蝉忽然叫起来,尖锐得像刀子刮玻璃。
“我去。”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上,压在那本1999年的台历下头。
台历翻在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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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剧场的门锁锈了。
姜乐下午四点到的时候,拿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拧开。门推开,一股闷了多年的灰尘味扑出来,混着旧木头和铁锈的气息。剧场不大,观众席就七排座位,舞台也不高,台口两侧的红幕布已经褪成了灰粉色,吊杆上还挂着没拆干净的布景残片。
她把前后门都敞开,让风灌进来。然后从后台找了拖把和水桶,把舞台上的灰擦干净。水换了三桶,拖把头从灰白变成黑色。她没擦观众席——那些座位要保持原来的样子,灰尘、裂口、弹簧塌陷,都得留着。
霍铮五点到。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热茶,水汽把纸杯盖弄糊了。他看见姜乐站在舞台中央,一个人,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弯腰擦那张桌子。
是张老八仙桌。桌腿有点歪,姜乐用纸板垫了。桌上放了醒木、折扇、手绢,还有她爹留下的那副快板——竹片上还沾着铁盒的铁锈。
霍铮把茶放在第一排座位上,走过去。
“真要自己?”他问。
姜乐直起腰,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水花溅出来,砸在木地板上。
“你信我吗?”
她转过身看他。舞台灯还没全打开,只有顶上一盏追光,把她半个身子罩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处。
霍铮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刚才擦桌子的时候,指腹被木刺扎了,血珠渗出来,她没擦。
“信。”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观众席最后一排,最暗的角落。椅子扶手塌了半截,他没坐,就站在那儿。茶凉了。
姜乐把追光的灯位调好,光圈正好打在八仙桌和桌前的椅子上。她又试了试话筒。老式电容麦,有点电流声,拍一拍就好。
然后她换上了大褂。
青色的,棉布的,袖口领口都没绣花。是她爹当年的款式。大褂穿了二十多年,洗得发白,肩膀上还有针线补过的痕迹。她站在化妆间那面破镜子前,把盘扣一颗一颗系好。镜子裂了一条缝,正好把她的脸分成两半。
外面天黑了。
霍铮的手机亮了三次。他看了一眼,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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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整。
老剧场的门被推开。
不是猛地推开,是很慢、很稳的力道。合页没上油,吱呀——一声,拖得很长。
顾明走进来。
他穿着中山装。灰色的,和千禧夜那晚一模一样。扣子系到领口最上面一颗,手里没拿东西。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响声很轻,像一个句号。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了一圈。
观众席空荡荡的。七排座位,四十二个位子,全是灰。只有最后一排最左边站了个人——顾明看见了霍铮,没说话。然后他把目光移向舞台。
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小小的话筒。
姜乐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没看他。
顾明开始往前走。步子不快,从门口走到台前就十步。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有回音。
走到台前,他停住了。
姜乐这时候才抬眼。
“请。”
她伸手。顾明没犹豫,走上台,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面对面,隔着八仙桌。追光把他俩都罩在圈里。
姜乐拿起醒木,拍在桌上。
“啪。”
不是开场白的力道,是盖棺的力道。
“今儿堂会,”她开口,嗓子没清,“就你一个座儿。”
顾明看着她,眼睛没眨。
“你也坐。”
姜乐从桌上拿起那本账本。老戏迷的账本。封皮磨得发亮,纸页边缘发黄。她翻开第一页。
“耿三。高碑店。1963年。会京韵大鼓,父母拉洋车。七岁上台。签约费三十块。”她念完,抬眼,“三十块,买了个孩子一辈子。”
翻一页。
“周小兰。天津。1968年。快板书,孤儿。签约费五十块。备注栏写:嗓子好,可推。”
再翻一页。
“赵明德。通州。1972年。对口,逗哏。父亲务农,母亲眼瞎。签约费二十。”
她一页一页往下念。
声音很平,没有抑扬顿挫。每念一个名字翻一页,翻页的声响在空剧场里比话筒传得还远。
顾明的表情没变。
但姜乐看见他右手搁在桌上,大拇指按着桌面,指节泛白。
她念到第九个,停住。
“钱百万。”
她没翻页。
“钱百万你认识。”她把账本推过去半寸,顾明没接,“他昨天在审讯室交代了,说你有一整套筛选标准。看孩子,第一,要有天赋;第二,要家庭没背景;第三,要年龄小——越小越好,好调教。”
顾明开口了。声音很干。
“姜乐,你念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姜乐把账本合上,“我就是让你听着。让这些名字,在这台上,一个个念出来。他们一辈子没站在台上过,名字总得有人念。”
顾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刮了一下。
姜乐又拿起快板。
竹片敲了一下桌沿,嘣。
“说说你。”
她开始打板。
节奏不是传统贯口的快节奏,是慢的。竹板一打一停,像是数拍子。
“你——顾明——1936年生人。”
板响一声。
“河北保定。没爹。妈在戏班子里洗衣裳。”
又响一声。
“你六岁想学戏。班上师父看不上你。说你没有相,吃不了张嘴饭。”
第三声。
“你没学成戏。学成了记性。记每个人的把柄,记每件事的价码,记谁能用、谁要压、谁得踩。”
竹板停了。
她把快板放回桌上。
“我爸账本里写,你1961年进的商业局审批科。那一年,北京、天津、河北,曲艺行当的演出审批权归你管。你从那时候开始记这个账本。”
她拍了拍老戏迷的账本。
“你记了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孩子。最少的用了六年,最多的用了三十二年。”她停了一下,“你给他们谈签约,谈扶持,谈捧红他们——但你从来不签你的名字。你用的是空壳公司,是挂名代理人,是让他们签完都不知道老板是谁的合同。”
顾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在绷。
“你坐在你自己的观众席上,”姜乐说,“看他们演。看他们红。看他们出错。看他们求饶。然后你在账本上写——某年某月某日,此人可用,某年某月某日,此人需压,某年某月某日,此人已废。”
她站起来。
“我爸——姜云天——1999年2月,查到了你在文工团埋的最后一个新人。十六岁。刚签约。他去找你。”
她走到顾明椅子旁边,低头看他。
“那天是2月14日。千禧年除夕。你约他半夜在文工团排练厅谈。你说你可以收手,条件是他替你完成最后一件事——把新招的这批孩子带出来,然后退。”
顾明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瞳孔缩了一圈。
“我爸没答应。”姜乐说,“他把你约谈的录音交了。他知道不够起诉你,但他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我站台上。你坐台下。”她弯下腰,和顾明平视,“你怕的就是这个。你怕这辈子有人把你从幕后揪到台上,让人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姜乐没等他说话。
“你对我做的事——从八岁到十五岁,七年的演出安排,都是我师父按你的意思排的。你不是捧我,你是想用我替掉我爸。你让我站台前,让我红,让所有人都看着姜云天的女儿——这样你就赢了。你把姜家的传人,变成了你的作品。”
她直起腰,走回桌子另一头。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她拿起桌上另一本账本。父亲的。油布包过的,封面发硬,纸页上有水渍。
“我爸给你安排了最后一局。”
她翻开第一页。
“给我女儿姜乐。1993年雨夜。”
她用手指把两本账本推到一起。左边老戏迷的,右边父亲的。
“你记了一辈子别人的把柄。我爸只记了一个人。”她抬头看顾明,“你。”
顾明的脸在追光下白得像纸。不是恐惧。是某种东西在碎。
他嘴唇动了三次,才说出话。
“姜乐——”
“别说话。”姜乐打断他,“堂会是角儿说话,座儿听着。今儿我是角儿。你是座儿。”
顾明没再开口。
他坐着。中山装领口扣得太紧,喉结动了一下,被领子卡住。
剧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外面起风了。老剧场的天花板上有条裂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话筒线轻轻荡了一下。
顾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掌控的笑。是嘴角往两边扯,但眼睛里没笑意的笑。脸上的肌肉松了,褶子全露出来。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他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袖子上的灰。
“姜乐。”
声音很轻。不像在台上说话,像是两个人在街边擦肩时说的。
“明天法庭上见。”
他转身,走向舞台侧面的台阶。步子还是一步一步的,不快。走到台阶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爸当年也以为自己赢了。”
然后他走了。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的黑暗里。门没关上,风吹进来,把台上那张红纸片吹起来,飘到观众席第一排的椅背上。
姜乐站在舞台中央。
追光的热度烤着她的脸。大褂的棉布贴在背上,全是汗。
她把两块醒木叠好。把快板上的铁锈用袖口擦了擦。把父亲的账本和老戏迷的账本对齐,放回铁盒里。盒盖合上。铁锈味扑进鼻腔。
然后她走到台口,跳下来,站在第一排座位前。
霍铮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沉。他走到她旁边,没说话,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
手心全是汗。刚才按着枪柄的印子,深得能看清纹路。
姜乐看了一眼观众席。四十二个座位,在黑暗里安静地排着。
她伸手把第一排那张被风吹落的红纸片捡起来。
“最后一人”的印章,被灰尘蹭花了半边。
她把纸片叠好,放进大褂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揣着那副沾了铁锈的快板。竹片硌着指骨,凉的。
然后她抬头,看着舞台上的追光。
灯光照着八仙桌和两把椅子,照着没喝完的凉茶。
“回去了,”她说,“明天还得上法庭。”
霍铮把车钥匙递给她。钥匙环上别着一枚小徽章,是特警支队的纪念章,磨得掉了漆。
姜乐接过来。
走出剧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追光还亮着,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把今晚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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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把街上的垃圾卷起来。一个塑料袋飞过路灯,影子在地上拖了很长。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是快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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