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空调开得太足。
姜乐坐在证人等候室的长椅上,能听见隔壁法庭法槌落下的声音。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敲木板。她大褂换了,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霍铮坐她旁边,军靴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紧张?”他问。
姜乐摇头。她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掌心那道被铁盒木刺扎进去的口子结了痂,红褐色的,像一小截生锈的铁丝埋在肉里。
法警推门进来:“姜乐,该你了。”
霍铮站起来。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姜乐肩膀上一搭。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三秒。然后他收回手,退后半步。
姜乐走向法庭正门。推开那扇橡木门的时候,门把手冰凉的,冻得她指骨一缩。
法庭里座无虚席。
旁听席第一排,霍铮后来跟进来的脚步声很轻。他坐到马长青旁边。老马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别着一枚老式像章,是二十年前曲艺家协会发的。苏红坐他右边,双目闭着,竹竿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竿子上,一动不动。顾夫人在第二排,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了皮。小芳坐她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被告席上,顾明穿着囚服。
橙黄色的看守所统一制式,前后印着“看”字。他头发剃短了,露出青白色的头皮。腰背还是笔直的,跟那天在舞台上穿中山装时一模一样。手腕上铐着手铐,不锈钢的反光刺眼。
姜乐走向证人席。经过被告席的时候,离顾明只有两米。他低着头,盯着被告席前面那块木地板。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桌腿一直延伸到栏杆边上。
他没看她。
“证人姜乐,请就位。”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盘在法冠下面。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申请当庭陈述,本庭已批准。请开始。”
姜乐站到证人席上。面前的麦克风是个老式的铁圈话筒,海绵套子磨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金属网。她伸手调了一下话筒的高度,铁圈磕在支架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回响。
旁听席上有人咳了一声。
然后安静下来了。
姜乐没看讲稿。她把手搭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指腹摸到木头上的清漆,滑的,跟剧场后台那把八仙桌的触感不一样。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法庭特有的味道——旧纸张、消毒水、木头漆面混在一起,呛嗓子。
她开口了。
“二〇〇三年三月十七日。被害人周大勇,五十二岁,曲艺团退休灯光师。罪名——他在姜云天追悼会后台说过一句话:'顾科长当年那笔审批款,到底批给谁了。'”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贯口前的定场诗。
“同年四月三日,周大勇下班骑自行车回家,在纺织路被人从背后推下河沟。颅骨骨折,溺水死亡。警方认定为意外坠河。”
她停了一秒。
“第一道菜。凉菜——拍黄瓜。”
麦克风把她的声音放大,在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二〇〇三年六月九日。被害人赵翠兰,四十八岁,市文化局档案管理员。罪名——她私自保留了姜云天当年提交的审批材料原件。六月九日晚,赵翠兰在单位加班,档案室突然起火。她被烧死在铁皮柜旁边,怀里抱着一摞没烧完的牛皮纸袋。警方认定为电线老化引发火灾。”
姜乐的语速开始加快。
“第二道菜。热炒——爆三样。”
“二〇〇四年一月十五日。被害人陈德彪,五十五岁,原商业局副局长。罪名——他在内部会议上提出要复查姜云天案。一月十五日凌晨,陈德彪在家洗澡,煤气泄漏。他老伴发现的时候,浴室门反锁。警方认定为一氧化碳中毒。”
“第三道菜。炖菜——红烧排骨。”
她没停。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桩案子接一桩案子,一条人命接一条人命。每一条都对应一道菜名,每一道菜名都押着贯口的韵脚。吐字清楚,气息绵长,跟她在剧场里说《报菜名》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嘴里报出来的不是蒸羊羔蒸熊掌烧花鸭烧雏鸡,而是一条条沾着血的人命。
“第四道。受害人钱树根——”
“第五道。受害人刘秀英——”
“第六道——”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哭。
是小芳。她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手指缝里淌下来,滴在膝盖上那件灰布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顾夫人伸手按在她手背上,没说话。
马长青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帕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他攥在手里,没擦,就那么攥着。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泛白。
苏红闭着眼睛,手指在竹竿上轻轻敲着节拍。嗒。嗒。嗒。跟姜乐的贯口节奏完全合拍,像在给她伴奏。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没出声。两行眼泪从闭着的眼皮底下渗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竹竿上,把磨得发亮的竹皮打湿了。
霍铮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他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手心全是汗,裤子膝盖那块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两个圆印。他一直看着姜乐的背影——白衬衫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随着她说话的节奏微微起伏。
被告席上,顾明没动。
他低着的头一直没抬起来。手铐的链子垂在身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姜乐报出第九条人命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他嘴唇抿紧了,继续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姜乐的声音越来越快。
“第十一道菜。二〇〇七年五月二日,受害人马小军,原顾明司机——”
“第十二道菜。二〇〇八年——”
“第十三道——”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快板上的竹片,清脆,结实,一下一下敲在法庭的空气里。法警站在被告席旁边,一动不动。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的青春痘还没退干净。他咬着下嘴唇,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硬把那口气咽下去。
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法官没打断。她坐在审判席上,双手交叉放在案卷上,眼睛看着姜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案卷封皮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跟苏红竹竿上的节拍是同一个节奏。
“第十五道菜。汤菜——清炖甲鱼。”
姜乐报出最后一个名字。
“被害人姜云天,五十三岁,市曲艺团创始人。罪名——他发现了老戏迷控制艺人的卖身契体系,并秘密解救了其中九人。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姜云天在赶往省城举报的路上,所乘车辆方向盘突然失灵,坠入盘山公路外侧山崖。送医后一度苏醒,留下部分证据后,于二〇〇〇年一月三日凌晨因器官衰竭死亡。”
她的声音没抖。
但麦克风把她的气息放大,整个法庭都能听见——她说完“死亡”两个字之后,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气从齿缝里进去,带着嘶嘶的声音,像刀子在磨石上拖过。
然后她停下来了。
法庭里安静了十秒。
旁听席上的哭声停了。法警咬着嘴唇不出声。马长青攥着手帕的手松开了,手帕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住了后背。霍铮的指甲掐进掌心,掌心上按枪柄磨出来的茧子硌得生疼。
顾明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审判席,看向法官。没看姜乐。
“被告顾明,你有没有最后陈述?”法官问。
顾明站起来。他站直了,腰背还是那副笔挺的样子,跟一个月前站在舞台上,站在追光里的时候一个样。囚服的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上的手铐,不锈钢在日光灯下反光,白得晃眼。
“没有。”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另一种东西——嘴唇往两边扯,但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跟那天在剧场后台侧门边回头说“你爸当年也以为自己赢了”时,一模一样。
法官拿起了法槌。
“被告人顾明,犯故意杀人罪、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贪污受贿罪、行贿罪,数罪并罚——”
法槌落下。
“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那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很沉,像锤子敲在木桩上,一下一下往地里砸。
姜乐站在证人席上没动。她的手还搭在栏杆上,指腹摸着清漆表面。旁边的书记员把庭审记录打印出来,打印机嘎吱嘎吱响。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椅子翻倒了,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明被法警带出被告席。他走向侧门,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跟那天在剧场侧门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回头了。
这次他看向证人席。
不是看姜乐的脸。他看的是她搭在栏杆上的手。那只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打快板磨出来的。食指指腹上,还有一块被铁盒木刺扎进去后没拔、结了痂的红褐色伤疤。
顾明盯着那块伤疤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侧门。门关上了。
姜乐从证人席上下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推开法庭的橡木门,走廊里三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扑在脸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背。白衬衫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摸到脊椎骨的形状。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台阶很长。太阳出来了,三月的阳光薄薄一层,照在大理石台阶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住了。
“姜乐。”
马长青从后面追上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磨得起毛,折痕发白,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东西。
“你爸留给你的。”
老马把信封递过来。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浆糊粘着,压得很平。
“当年他出事前两天,托人送到我手里的。他说——等我闺女替我报仇那天,再给她。”
姜乐接过来。牛皮纸摸在手里又干又硬,边缘硌着掌心。她用指甲挑开浆糊封口,从里面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红格稿纸,折了三折。她展开,只看了第一行字。
“乐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做到了爹没做到的事。但你要小心,老戏迷只是个'角儿'——”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继续看。
霍铮的车停在法院门口。黑色桑塔纳,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车旁边,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回去?”他问。
姜乐走下台阶。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散了,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拢了一把,手指上沾着铁锈味——是昨天剧场那张红纸片留下来的。
“回去,”她说,“我还得把快板上的铁锈擦了。”
她拉开车门。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纸面被汗浸湿了,能摸到里面信纸的折痕,一道一道的,硌着掌心。
霍铮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桑塔纳驶出法院门前那条街,拐上进城主干道。后视镜里,法院大楼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三月的天,快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