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护士长从姜乐身边经过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冲得人鼻子发酸。
她手里端着不锈钢托盘,上面摆着空的输液瓶和一卷换下来的纱布。纱布上洇着碘伏的黄褐色,还有一小块干掉的血迹。她看了一眼姜乐,停下脚步。
“霍队长是在抓顾明余党的时候受的伤。”
陈护士长压低声音。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响。
“那几个人想灭口。霍队长拦在前面,流弹擦了一下——离心脏差两寸。他一直撑着没住院,等你把法庭的事都办完了才肯躺下来。”
姜乐握着门把手。门把手是塑料的,表面有一层磨砂涂层,现在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发滑。她收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那块肉凹下去,松开的时候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陈护士长端着托盘走了。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闷闷的。
姜乐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透过来变成昏黄一团,照在白色床单上。霍铮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从锁骨下面一直缠到腋窝。输液管从吊瓶垂下来,连接到他右手手背的留置针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匀,胸口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姜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屁股硌得慌。她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杯温水和橘子旁边。
温水还冒着热气。橘子是剥好的,一瓣一瓣摆在搪瓷盘子里,橘络撕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霍铮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眉心有一道竖纹,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习惯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左边颧骨有一块擦伤,涂了碘伏,颜色发褐。
姜乐把胳膊肘支在床边,脑袋枕在胳膊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被声音吵醒,也不是被碰醒,就是脸上痒痒的,像有一根羽毛在皮肤上扫。她睁开眼,抬起头。
霍铮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珠子很黑,映着灯光的黄晕,像两颗玻璃弹珠。
两人对视了三秒。
“疼吗?”姜乐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发干。
“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眼皮会跳。”
霍铮愣了一下。左眼皮真的跳了一下。
姜乐伸出食指,点在离他眼皮一厘米的地方,没碰到。“这儿。跳了两下。三年前在剧团门口,你说你没事,眼皮也是这么跳的。那次你肋骨断了三根,硬扛了三天才去医院。”
霍铮没说话。
姜乐放下手。手指上还沾着铁锈味——昨天剧场那张红纸片留下来的,洗了两遍都没洗掉。铁锈味混着病房消毒水的味儿,闻起来怪怪的。
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床头柜上那杯温水冒热气的声音。其实是听不到的,但姜乐总觉得能听到——热气从水面升起来,碰到杯口的边缘,散开。
霍铮开口了。
“姜乐,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夜路了。”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姜乐愣住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神跟打量一个陌生人似的。霍铮这个人,让他说句“路上小心”都跟要了他命一样,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句,她有点不习惯。
“你突然这么煽情,”她扯了一下嘴角,“我有点不习惯。”
霍铮没接茬。他的眼皮垂下去,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睫毛颤动了一下——频率不对。
姜乐看人看了多少年,台上台下的细微动作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伸手,三根手指按在霍铮左手的脉搏上。脉博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敲鼓。
她在曲艺行当里见过多少装腔作势。老艺人上台前紧张得手抖,上了台就稳得像块石头——但你摸他的脉,还是快。
“你闭气装死的功夫是三年前我教的,”姜乐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你拿来对付我?打算装深情完就跑?”
霍铮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眼皮抬起来,看着她,眼珠子黑沉沉的,映着床头灯的光。
“我真不会说这种话。”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但不说又怕来不及。”
姜乐的手指还搭在他脉搏上。她感觉那脉搏突然跳得更快了,然后又慢下来,一下一下,很用力,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一突一突地往外顶。
“来不及”这三个字,从霍铮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沉。
她想起陈护士长在走廊里说的话——离心脏差两寸。两寸,五厘米,一根手指的长度。子弹再往左偏五厘米,现在她坐的这张椅子就是空的。
姜乐把手从他脉搏上拿开。指尖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霍铮没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输液针孔,针孔周围青了一小块。手掌干燥发烫,能感觉到掌心的纹路——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残留着铁锈色的红痕,是昨天那张红纸片褪下来的色。铁锈色红痕和霍铮手背上的针孔并排,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两个符号。
她没有抽开。
床头柜上的温水还在冒热气。橘子瓣摆在搪瓷盘子里,她看着那橘子,伸手拿起来吃了一瓣。
汁水溅出来,沿着虎口的铁锈红痕流到手腕。凉凉的,然后变成黏的。
“陈护士长多嘴了吧。”霍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乐嚼着橘子。橘子有点酸,酸得她皱了皱脸。
“她说‘霍队长吩咐的’。”
“妈的。”
霍铮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跟平时骂人不一样——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不好意思。他把脸扭向窗外。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透过云层漏下来,落在窗户玻璃上,又透过玻璃落在白色床单上。
姜乐又吃了一瓣橘子。这次没嚼那么快,让橘子在嘴里多待了一会儿,甜味才盖过酸味。
她想起父亲那封信。信里第一行字——“乐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做到了爹没做到的事。但你要小心,老戏迷只是个‘角儿’——”
牛皮纸信封搁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杯温水底下。信封边缘被水汽濡湿了一点,纸面颜色变深了。
她把橘子咽下去。窗外月亮彻底被云遮住了,病房里只剩下床头灯的光。白床单、白墙、白绷带,全是白的,只有她手指上的铁锈红和橘子皮的颜色,是这片白色里的两个点。
霍铮的手没松开。她也没抽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护士长推开门。
她一只脚刚踏进来,看到病床边两个人的姿势——姜乐趴在床边睡着了,霍铮的手还握着她的。两人都没醒。
陈护士长愣了一秒。然后把脚收回去,手扶着门把手,慢慢往回推。门合上的时候,她伸手从口袋里掏了一支圆珠笔,在一张输液标签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请勿打扰。”
她把标签纸贴在门把手上方。贴完了又按了按边角,怕粘不牢。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门关上的时候,姜乐睁开眼。
她没睡着。
她低头看着霍铮握着她的手。指关节泛白,中指第二节有一层薄茧——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她看着那只手,没有抽开,反而收紧了一下。
手指收拢的时候,掌心能感觉到霍铮手背的温度。热乎乎的,像冬天的暖手宝。
窗外传来滴答一声。三月的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水痕。
然后雨就大了。雨点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门。病房里很安静,雨声被玻璃隔在外面,听起来隔着一层似的。
姜乐闭上眼。手掌里霍铮的手动了一下——他在睡梦中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床头柜上,牛皮纸信封被温水的热气濡湿了一个角。信纸在里面折成三折,折痕硌着纸面,一道一道的。
老戏迷只是个“角儿”。
雨越下越大。三月的天,终于下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