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市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儿。
陈护士长拿着病历夹推开病房门,霍铮已经坐起来了。病号服袖子卷到手肘,左手背上的留置针孔贴着胶布,边缘有一点淤青。他正低头看手里一份材料,听到门响,抬头。
“霍队长,今天可以出院了。”陈护士长把病历夹搁在床尾,从口袋里掏出笔,“伤口愈合得不错,回去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
霍铮点头。
材料装进档案袋,搁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被水汽濡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纸面留下一圈浅色的印子。
姜乐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护士长正往输液标签纸背面写注意事项。
“手续办完了。”姜乐从兜里掏出缴费单和出院小结,叠了两折,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药拿了,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护士,这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了,您再说两遍他也记不住。”
陈护士长笑了一声,把写了字的标签纸递给姜乐:“得,给他媳妇收着。”
媳妇。
姜乐接过标签纸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她大大方方地把纸塞进布包,说:“得嘞。”
霍铮低头整理病号服的领口,手指压在扣子上,解了一颗,又系回去。耳朵尖有一点红。
护士小张跑进来的时候,橡胶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霍队长!”她手里拎着两兜子水果,一兜橘子一兜苹果,搁在床头柜上,“你媳妇在外面等你呢——开着辆白车,车头上绑了朵大红花,跟接新姑爷似的。”
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橘子那兜提起来,放在档案袋旁边。苹果那兜推得远一点。
“走了。”
住院部门口,白色桑塔纳停在台阶正对面。
车头绑的红绸子大红花有点歪,花瓣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旁边几个排队挂号的病人家属探头看,有人小声嘀咕:“这是接谁啊?”
姜乐靠在驾驶座车门上,一手揣兜,一手转着车钥匙。三月的太阳刚升起来,光打在白车身上晃眼睛。
霍铮拎着东西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大红花。
姜乐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霍队长,请上车。”
旁边路过的病人笑了。一个拄着拐杖的大爷乐呵呵地说:“小伙子,你媳妇够排场啊。”
霍铮没说话。他把东西放进后座,绕到副驾那边。关门的时候,姜乐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幼稚。”
但她看到他嘴角是翘着的。
桑塔纳发动,发动机的声音平稳低沉。姜乐挂挡的时候手还不太习惯,档把咔哒响了一声。
“上个月刚拿的驾照,”姜乐瞄了一眼方向盘,“方向盘握不惯,你坐稳。”
“看出来了。”
“什么看出来了?我这技术不赖。”
“大红花。”霍铮看着窗外,“四十二块钱一朵。”
“你怎么知道?”
“结婚租车行买的。我跟同事去查过——”他顿了顿,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没什么。”
姜乐没忍住,笑了一声。方向盘往左打,拐进主路。
“四十二,没买贵。我还让老板多绑了一根红绳,加量不加价。”
霍铮没接话。他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着眼。但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消下去。
车开了十分钟,姜乐没说话。她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头有辆出租车,跟了她两个路口了。车牌号是熟悉的。
疯子张。
姜乐收回视线,踩油门过路口。出租车拐进另一条街,不跟了。疯子张早上六点就给她发了拷机消息:“东区那片没动静,家属院附近也看了,干净。”
她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往对面街口看了一眼,疯子张正蹲在煎饼摊旁边啃煎饼,冲她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三月的阳光从车窗打进来,照在霍铮脸上。他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公安局家属院的大门还是那扇铁门,门槛上磨出一道凹痕。
姜乐把桑塔纳开进去的时候,几个邻居大妈正站在楼下晒被子。被子搭在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有一个角被风吹得啪嗒响。
车停稳,姜乐熄了火。
刘翠花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塑料袋青菜。她看见白车,又看见姜乐从驾驶座下来,手上的塑料袋往下坠了一瞬。
姜乐绕到副驾那边,打开车门,伸手去接霍铮手里的东西。霍铮没给,自己提着。他把东西换到左手,右手扶着车门框,慢慢地站起来。
“霍铮——你慢点。”姜乐手伸到一半,没扶,就在旁边等着。
刘翠花拎着塑料袋走过去,眼神先在霍铮脸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遍他身上——没警服,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白T恤领子。脸色比以前白了,但精神还行。
“妈。”霍铮喊了一声。
“回来就好。”刘翠花说完这句话,眼神落在姜乐身上。
姜乐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刘姨,吃了没?我送霍铮回来。”
刘翠花没接话。
旁边晒被子的张大妈探过头来:“哟,这闺女开的是桑塔纳?白色的?这颜色少见呐。”
“可不,这车头还绑着红花——”另一个大妈凑过来,“翠花,这是你家霍队长的……”
刘翠花咳了一声。
几个大妈的脖子往回缩了缩,但眼睛还在往这边瞄。
姜乐从后座把两兜水果拎出来,塞到刘翠花手里:“医院给的,橘子甜,苹果还没开。”
刘翠花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兜子,塑料袋勒得指腹发白。
“先上楼。”刘翠花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姜乐,“上去吃个饭。”
不是问句。是个陈述句。语气跟在菜市场挑土豆似的——看着还行,但还得捏一捏。
姜乐还没答话,霍铮接了一句:“她还不太会做。”
“谁问你手艺了?”刘翠花头也不回,“我做的。爱来不来。”
张大妈在晾衣绳后面捂着嘴笑。
姜乐拎着东西跟在霍铮后面进了楼道。楼梯间里光线暗,水泥地面扫得干净,墙角堆了几个蜂窝煤。二楼拐角处有一盆君子兰,叶子厚实油亮,花苞还没开。
进了门,屋里一股洗衣皂的味儿。
客厅不大,沙发是暗红色绒面的,靠背上搭了一块白色钩针帎巾。茶几上搁着烟灰缸和一本翻开的电视报。电视是十四寸的牡丹牌,上头盖了块手绢防灰。
刘翠花进了厨房,塑料袋簌簌响。
姜乐把霍铮按在沙发上,手掌摁了一下他肩膀,隔着夹克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比住院前瘦了。
“你坐着,”她挽起袖子,“我去做饭。”
“你——”
“放心,煮个面总行吧?”
姜乐进厨房的时候,刘翠花正蹲在地上择青菜。黄叶掐掉,菜根掰了,动作利索。她抬头看了姜乐一眼,没撵人,也没让位。
姜乐从碗橱里摸出一把挂面,又找出两个鸡蛋。她拧开煤气灶,火苗噌地蹿起来。锅放上去,倒水,等水开。
水开了以后,她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面在沸水里翻着白泡,筷子伸进去捞了一根,捏了捏——还硬。又煮了一分钟,再捞一根,软了,但面汤开始发浑。
刘翠花站起来,往锅里看了一眼。
“面要煮到筷子夹不断。”她把青菜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你这捞了三回了。”
“我怕糊了。”
“糊不了。火关小点,盖子留条缝。”
姜乐把火调小。
煤气灶上的蓝色火苗矮了一截,锅里的面汤慢慢泛白。刘翠花把青菜倒进油锅,哗啦一声响,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姜乐把煮好的面捞进两个大碗里,浇上酱油,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把面端出去的时候,霍铮正低头翻那本电视报。听到碗搁在茶几上的声音,他放下报纸。
面有点坨了,筷子挑起来的时候成块地往下掉。荷包蛋煎得还行,蛋黄是溏心的。
霍铮拿起筷子和勺子,先喝了一口汤。酱油放多了,咸。他嚼完嘴里的面才开口。
“面煮得还行。”
“那你多吃点。”
刘翠花从厨房端出那盘炒青菜和一碟切开的咸鸭蛋,摆在茶几上。咸鸭蛋的油渗在蛋白边缘,金黄色的蛋黄油汪汪的。
“吃饭。”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打闹的声音,一个小孩喊“妈——我这裤膝盖破了”,另一个声音远远地回:“破了找你妈去。”
刘翠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霍铮碗里。然后她看了姜乐一眼,又夹了一筷子,搁在她碗边上。
没往正中间放。
姜乐把那筷子青菜拨进面里,拌了拌,吃了一口。
“好吃。”
刘翠花没看她,低头喝汤。但她拿筷子的手不那么僵了。
吃完饭,霍铮站起来收拾碗筷,被姜乐一把按住。
“你坐着。医生说了别沾水。”
“洗碗不沾水?”
“戴橡胶手套。”姜乐把茶几上的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橡胶手套戴上去的时候啪嗒一声贴在胳膊上。
霍铮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门口。姜乐系着刘翠花的围裙,手上戴着黄胶皮手套,正把碗放进洗洁精水里。
刘翠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橘子皮一圈圈地掉在烟灰缸旁边,橘络撕得干干净净。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霍铮面前的茶几上,另一半自己吃。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姜乐摘下手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擦干手,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霍铮靠在沙发扶手上,眼闭着。呼吸平顺,睫毛不抖了。
他睡着了。
刘翠花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从里屋抱出一床薄被,搭在霍铮身上。被子是蓝白格子的,叠痕整齐,带着樟脑丸的味儿。
她看着儿子睡着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回头看姜乐。厨房的灯打在姜乐身上,围裙上沾了洗洁精的泡沫,手指头被热水烫得发红。
“他好久没白天睡过觉了。”刘翠花的声音压得低,“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问局里的事,不问。”
姜乐没说话。
她想起第169章那个晚上——霍铮在病床边说“来不及”。那个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干涩,急迫,又带着一点认命。
刘翠花坐回椅子上,手指捻着橘子皮的白色内瓤,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捻碎的最后一点橘子皮搁在烟灰缸边上。
“下次来别买苹果。他不爱吃苹果。”
姜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知道了,刘姨。”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打进来,照在茶几上。电视报被风吹得翻了一页,上面那一栏写着下周电视剧预告——《便衣警察》。
傍晚,姜乐翻着账本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账本是姜云天的遗物,油布包拆开后她就一直带在身边。页码角上标注的日期已经发黄,钢笔字的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
她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上面记着一行字——“顾明九月来,同台三天。戏目《空城计》。”
下面另起一行,笔迹更潦草:“台上司马懿,台下诸葛亮。谁是角儿?”
姜乐的指尖停在这行字上。
角儿。
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老戏迷只是个‘角儿’。”
如果老戏迷是台上的角儿,那搭戏的是谁?台下看戏的又是谁?
她合上账本。
账本封面右下角有一小块凹凸的印子,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是“姜氏父女”四个字。铁盒里取出来的时候,这四个字上沾了一点铁锈,她用指甲抠掉了,但印子还在。
霍铮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搁在姜乐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坐在沙发另一头,茶杯冒着热气。
“局里还在查那天晚上的人。”霍铮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姜乐,语气很平,“袭击警察是大案。但那人留的线索太少。”
“车牌查了?”
“套牌。车找到的时候烧了,在城郊一个废弃砖窑。”
姜乐端起茶杯,吹了一口热气。
“他藏得更深了。”
“嗯。”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客厅里的灯没开。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以前这个客厅里的沉默是冷的。姜乐看账本,霍铮看材料,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像隔了一条河,水流哗哗地响但谁也不趟过去。
现在河还在。但两个人坐在同一岸了。
茶几上茶杯的热气往天花板上飘,一缕白烟细细的,在暮色里散开。
姜乐翻到账本最后一页。父亲的笔迹在这里变得潦草,有一行字被划掉又重写,划痕用力得纸面都起了毛边。
她辨认出最后一句话:
“乐乐,账本里的账,不是钱。”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三月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姜乐把账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封面上“姜氏父女”四个字被暮色泡得模糊。
霍铮没往账本上看。但他把手里的茶杯推过来一点,挨着姜乐的那杯。
两个茶杯并排搁在茶几上。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但杯壁还是温的。
姜乐盯着那两杯茶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
啪嗒。
光涌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