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霍铮做的。炸酱面。
姜乐把碗筷收了，霍铮坐在沙发上翻文件，茶几上摊开三份材料，一份是砖窑现场的勘查报告，一份是顾明名下空壳公司的汇总表，还有一份字迹潦草的会议记录。他看得眉头拧着，左手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姜乐在茶几另一边写节目方案。台里下周要录新一期，她把流程单摊开，拿红笔圈了两个地方，又划掉一个。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两个人隔着半米，各自忙各自的。但谁也没先起身说睡觉。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三月夜里的泥土腥气。茶几上两个茶杯都空了，茶渍干在杯底。
姜乐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
然后她站起来。
霍铮没抬头，手指翻了一页文件。
姜乐走进书房。
书房没开灯。她摸黑走到行军床边上，枕头搁在床头，枕套是藏青色的，洗得有点发白。她弯腰把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
枕头上有霍铮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儿，带一点点烟味。
她抱着枕头走出书房。
客厅的灯光打在走廊上。霍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姜乐怀里的枕头。
霍铮的手指停在文件上，没动。眼神从枕头挪到姜乐脸上，眉头还拧着，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姜乐没看他。她径直走进卧室。
卧室里还是老样子。双人床，两个床头柜，柜上搁着一盏台灯。姜乐的被褥铺在左边，右边空着，床单拉得平平整整。
她走到床边，把自己的枕头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把霍铮的枕头放在旁边。两个枕头挨着，中间只有一条缝。
她抬手拍了拍霍铮的枕头，把枕角拉平。
然后她转过身。
霍铮站在卧室门口。
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笔，文件搁在茶几上了。他靠在门框上，影子被客厅的灯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姜乐看着他，说话的语气跟平常交代工作一样平。
“你的枕头在这儿。你要是想睡书房，那你自己搬回去。”
说完她没等霍铮回答，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哗哗响。姜乐挤牙膏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自己注意到了，把手攥了攥。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霍铮还在门口站着。笔搁在床头柜上了。
姜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她背对着门口，把被子拉到肩膀。
灯的开关在霍铮那边。她没关灯。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霍铮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然后是刷牙的声音。
卫生间的灯灭了。
脚步声走到床边。霍铮的影子打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关了灯。
卧室黑了。窗外有一点光透进来，是家属院门口的路灯，昏黄昏黄的。
姜乐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霍铮躺下了，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两个人都没说话。
被子下面，姜乐能感觉到霍铮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睡衣，隔着半尺的距离，但那温度还是传过来了。
她能听见霍铮的呼吸声。不是睡着的匀称呼吸，是清醒的，一下一下，很慢。
霍铮的左手臂贴着床单。他左手背上的留置针孔还没完全愈合，摸上去有个小小的硬痂。
客厅里的两个茶杯还搁在茶几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杯沿上。
姜乐睁着眼睛。她没动，霍铮也没动。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以前这个卧室里只有一个人。霍铮睡在书房行军床上，姜乐睡在这里。中间隔着一堵墙，谁也不越界。
现在墙还在。但人不在墙两边了。
姜乐闭上眼。
三月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动了一下。路灯的光在墙上晃了晃。
霍铮翻了个身。
他的呼吸声近了一点。
姜乐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姜乐是被厨房的响动吵醒的。
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然后是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掉。油烟机嗡嗡转着。
她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一道白线。
身边没人。
姜乐扭头看了一眼霍铮睡的位置。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
然后她看见自己枕头旁边多了个东西。
一个新枕头。
不是书房那个藏青色的旧枕头。这是个新的，乳白色枕套，边角熨得平平整整。枕芯蓬松，鼓着，一看就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姜乐看着那个新枕头。
她伸手摸了摸。枕套是纯棉的，洗过一次，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味儿。
她想起去年搬家的时候，收拾衣柜，在底层翻出两个新枕头。当时她还问霍铮要不要，霍铮说先放着。
他记着。
姜乐嘴角翘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声响。
走到客厅，阳光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把地板照得发亮。油烟机还在转，锅铲在锅里翻动着。
姜乐靠在厨房门框上。
霍铮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他换了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粥的香味儿混着葱花炒蛋的味道。
他左手背上的针孔淤青还在，手指活动的时候能看见那块青紫。
锅铲又翻了一下。霍铮没回头。
“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第二层。”
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像在念一份案件材料。
姜乐没走过去。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油烟机轰隆隆响着，锅里的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霍铮后背上，把T恤洗得发旧的颜色染了一层光。
霍铮伸手去拿盐罐。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冰箱里还有昨天的酱牛肉。”
姜乐没应声。
她看着灶台上两个锅。一个煮粥，一个炒蛋。砧板上还有切好的葱花，刀搁在旁边。
霍铮拿锅铲把炒蛋盛进盘子里。
他转身端盘子的时候，正对上姜乐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厨房门框对看了一眼。
霍铮把盘子搁在灶台上。
“看什么看。”
他别过脸，去拿碗盛粥。
姜乐笑了一下。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冰箱第二层搁着一个白瓷碗，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上面撒了一层芝麻。
她把碗拿出来。
饭桌上已经摆好两双筷子。两碗粥，一盘炒蛋，一盘酱牛肉，一碟咸菜。
霍铮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姜乐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炒蛋。
蛋炒得嫩，盐放得刚好。
她嚼着嚼着，抬头看了一眼霍铮。
霍铮埋头喝粥，没说话。
但他把酱牛肉的盘子往姜乐那边推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饭桌照得亮堂堂的。窗外有鸟叫，远处有家属院小孩儿的声音。
霍铮喝完粥，把碗放下。
“局里那边说，砖窑附近发现了点新东西。”
姜乐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
“一个被压扁的铁盒子，埋在碎砖下面。里面有几张照片，烧了一半。”霍铮拿起筷子夹了片牛肉，“不像顾明留的。他藏东西从来不留痕迹。”
“那会是谁的？”
霍铮嚼完牛肉，喝了一口粥。
“不知道。”他把碗搁下，“老方在查了。”
两个人没再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
阳光越照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