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把碗筷收拾进水槽,擦干手坐回沙发上。
霍铮带回来的案卷搁在茶几上,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老方的字——"砖窑铁盒关联材料,阅后归档。"
她翻开第一页。
国宝流失案的尾款追踪明细。谢广才的账户流水写得密密麻麻,从九七年开始,每个月固定汇入一笔钱,金额不大,三五千的样子。但到了九八年年底,突然有一笔二十万的进账,汇款方是广州一家工艺品公司。
姜乐顺着往下看。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谢广才的表弟。空壳,注册地址是菜市场二楼。老方在备注里写了四个字——"典型洗钱"。
她翻到第三页。
资金再往上追溯的时候,收款人变成了一个代号。
老戏迷。
姜乐的手指顿在纸上。
这三个字她前天刚见过。父亲账本的最后一页,钢笔字迹潦草,墨水洇了一半——"老戏迷只是个角儿,真正的台柱子还没露面。"
霍铮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白瓷杯,茶叶还是刘翠花上次拿来的茉莉花,泡出来的水泛着淡黄色。
他把一杯搁在姜乐面前。
"看出什么了?"
"老戏迷。"姜乐把案卷转过去指给他看,"谢广才的钱最后流向这个人。"
霍铮端着茶杯坐下,没喝,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我下午去了一趟专案组。"他说,"老方从广州那边调回来的材料,谢广才从九四年开始就在给老戏迷跑腿。先是收曲艺圈的保護费,后来插手文物走私。"
"九四年。"姜乐算了一下,"那会儿我爸还在世。"
"对。"霍铮把茶杯搁回茶几上,"老方查了当时的案卷,你爸九四年查过一起假唱团伙案,涉案人名单里有谢广才。但案子后来被上面压下来了,卷宗封存。"
姜乐没说话。
她起身去了书房,从抽屉里把父亲的账本拿出来。油布包裹已经拆开了,账本封面上的字迹发黄——"给我女儿姜乐"。
她翻到最后一页。
"老戏迷只是个角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字写得更小,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的痕迹还在,但能认出来——"九四年三月,南方剧院后台。"
姜乐把账本拿到客厅,摊在案卷旁边。
"我爸九四年就查到老戏迷了。"她指着那行小字,"南方剧院后台,时间地点都记了。"
霍铮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爸当年查的这个案子,后来被封存了。我去申请调阅的时候,档案室说九六年销毁了一批旧卷宗,这批材料就在销毁清单上。"
"九六年。"姜乐把账本翻到前面,"我爸账本记到九七年二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霍铮沉默了一会儿。
"这案子比我想的深。"他把案卷合上,"你爸不是没查下去,是查了没法往下办。有人把路堵死了。"
窗外有家属院小孩儿跑过去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打在水泥地上。
姜乐把账本搁在腿上。
"老戏迷在曲艺圈活跃了二十年。我爸查过,没查动。现在他又换了一批人帮他跑腿。"她抬起头看霍铮,"你说他会是谁?"
"不知道。"霍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能从九四年玩到现在的人,不会是简单的角色。你爸当年查他,最后账本被销毁,案子封存。谢广才现在给老戏迷当白手套,顾明替他操作市场。"
他把茶杯搁下。
"这个人的控制网,铺了二十年。"
姜乐把账本翻到写了"老戏迷"三个字的那页,手指点在字上。
"我得去问一个人。"
马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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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姜乐去了市公安局。
马长青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楼梯口。姜乐上楼的时候,正碰见他端个搪瓷缸子从办公室出来倒水。
"姜乐?"马长青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马叔,想问你点事儿。"
马长青把她让进办公室。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子,墙上贴着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点。
姜乐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把账本拿出来。
"我爸账本里记了一个人,叫老戏迷。您认识吗?"
马长青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地砖上。
他把缸子搁在桌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国宝流失案查到老戏迷了。"姜乐把账本翻开,指着那三个字,"谢广才是他白手套。顾明也跟他有关系。我爸二十年前查过他,现在这帮人又换了个壳继续干。"
马长青没说话。
他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烟头亮了一下。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姜乐。"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别查这个人。"
"为什么?"
马长青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你爸当年查他的时候,我是专案组组员。"
姜乐愣住了。
"您知道这事儿?"
"知道。"马长青深吸了一口烟,"九四年你爸查假唱团伙,揪出了谢广才。但谢广才只是小虾米,真正的操盘手就是老戏迷。你爸写了三份报告,要求上级立案侦查。"
他顿了一下。
"报告全被压下来了。上头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三个月后,这批案卷被销毁。"
"老戏迷是谁?"
马长青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不能告诉你。"他站起来,"你也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姜乐。
"你爸当年不服,继续查。后来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姜乐攥紧了账本。
"所以我爸是被老戏迷害的?"
马长青没回答。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姜乐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
"姜乐,你听我一句劝。"他声音压得很低,"老戏迷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网。二十年了,这个网越铺越大。你爸当年想破网,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你看到的。"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我还有会要开。"
姜乐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马长青。
"马叔,二十年了,这个网该有人破了。"
马长青没说话。
他把门关上了。
合页发出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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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回到家的时候,霍铮正在厨房里热饭。
昨天的粥还剩一些,他又炒了个土豆丝,切了几片火腿肠。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姜乐换了拖鞋,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把账本锁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翻到扉页。
钢笔的墨水是蓝黑色的。
她拧开笔帽,在扉页上写了三个字。
老戏迷。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差点划破纸面。
霍铮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
"问出来了吗?"
"没有。"姜乐把记事本合上,"马叔让我别查。"
霍铮把粥搁在桌上,坐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门关上了。"
霍铮看了她一眼。
"所以还要查。"
"查。"姜乐把记事本放进包里,"他不告诉我老戏迷是谁,我自己查。"
霍铮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行。"
一个字,说得跟平时一样平。但姜乐听出来他语气里的意思——你要查,我跟着。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家属院的楼房投下长长的影子,把楼下停着的自行车笼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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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姜乐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案卷。
霍铮在书房里打电话,听声音是跟老方在说事。断断续续的句子飘过来——"谢广才嘴硬""广州那边查到新的汇款记录""时间对不上"。
姜乐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
还是老戏迷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蓝色的背景光映在天花板上。
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号,133开头,九位数字,像是刚激活的卡。
姜乐点开短信。
"姜姑娘,有些戏,看了就别再往下演。"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没有删短信。
打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凉,但按键盘的动作很稳。
"戏已经开演了,退票来不及。"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霍铮从书房出来了。
"怎么了?"
姜乐把手机递给他。
霍铮看了一眼短信内容,又看了一眼姜乐回的那条。
他把手机还给姜乐。
"老戏迷坐不住了。"
姜乐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屏幕暗下去之后,又亮了。没有新短信,只是时间从十一点零三跳到了十一点零四。
窗外有风,防盗网上的晾衣架轻轻晃了一下,铁管碰铁管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霍铮拉开被子躺下。
"明天我去找老方,调广州那边的监控。"
姜乐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马长青关上门的声音还在耳朵里。父亲账本上那行铅笔小字浮现出来——"九四年三月,南方剧院后台。"
二十年了。
她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匀了,但脑子里还在转。
老戏迷,南方剧院,二十年前的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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