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文化厅的邀请函是周三到的。
红头文件,盖着文化厅的章,说周末在省城宾馆有一场曲艺堂会,赞助方是谢广才的公司。姜乐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霍铮。
“京城曲艺新秀。”她指了指自己的名字,“这帽子扣得够大的。”
霍铮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
“老方安排的?”
“文化厅张处长跟老方是老战友。”姜乐坐到沙发上,“谢广才那边放出话来,说想请京城来的角儿撑场面。张处长顺水推舟,把我名字递上去了。”
霍铮把邀请函搁在茶几上。
“谢广才没起疑?”
“他查过我。”姜乐说,“但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京城曲艺圈的新人,这两年蹿得快,买办身份也做得扎实。”
霍铮没再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茶几上。省城宾馆的场地平面图,老方下午传真过来的。
姜乐凑过去看。
“堂会设在一楼宴会厅,谢广才的座位在正中间第三排。”霍铮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后台在三楼,安全屋设在三楼最里间的化妆室。”
姜乐盯着平面图看了十秒。
“书房呢?”
霍铮的手指移到图的右下角。那是一个单独标注的建筑——谢广才在省城宾馆二楼东侧有间私人书房,不对外开放。平面图上标注的用途是“贵宾休息室”,但老方的人在下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内有暗格。
“东厢书房第三进。”姜乐把位置记在脑子里,“地下暗格靠西墙。”
霍铮抬头看她。
“你怎么传?”
“明晚上台。”姜乐说,“《八扇屏》第二扇改词,韵脚嵌暗号。”
霍铮沉默了两秒。
“谢广才是行家。”
“所以我得唱得更像真的。”姜乐说,“暗号藏在腔里,外行听热闹,内行听得出来不对劲,但挑不出毛病。”
霍铮没再说话。
他把平面图收起来,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明晚我坐最后一排。”
姜乐点头。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家属院里有人在收被子,晾衣绳晃荡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得几乎听不见。
姜乐洗了澡出来,霍铮还在书房里。
她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看见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不是暗号,是电话号码。
“老方下午又传了一批通话记录。”霍铮头也不抬,“谢广才的手机号,最近三个月打出去的电话。”
姜乐拉了把椅子坐下。
“有可疑的?”
“有一个。”霍铮用笔点了一个号码,“133开头,九位数,最近一个月打了七次。每次通话不超过两分钟。”
姜乐盯着那个号码。
133开头,九位数。
跟昨晚给她发短信那个号码,前六位一模一样。
“同一个号段。”她说。
霍铮抬头看她。
“老戏迷的?”
“八成是。”姜乐说,“刚激活的卡,用完就扔,查不到户主。”
霍铮把笔搁在桌上。
“他急了。”
姜乐没接话。
她擦头发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在转。老戏迷发短信警告她,用的是133的号段。谢广才用同一个号段的号码跟人通话,每次不超过两分钟。两个号码可能不是同一个,但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
“明晚堂会。”霍铮说,“你上台,我在台下。散场之后老方的人会接应你进安全屋。”
“谢广才要是起疑呢?”
“那就让他疑。”霍铮站起来,“他要动手,正好送老方一个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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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五点,姜乐到了省城宾馆。
她穿了件月白旗袍,头发挽起来,手里拎着个老式皮箱。箱子里装的是行头——大褂、快板、折扇,还有一副霍铮给她的袖珍录音机。
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
台上挂着红绒幕布,台下摆了三十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每张桌上摆着瓜果点心。正中间第三排那张桌子比别的大了一圈,椅背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谢广才”。
姜乐在后台化妆间里坐定。
屋里还有几个演员,都是省城曲艺团的老人。有人认出她是京城来的角儿,过来搭话。
“姜老板,今儿唱哪段?”
“《八扇屏》。”姜乐对着镜子描眉,“老段子,不翻新。”
搭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侯,省城曲艺团的老生。他笑了一声。
“《八扇屏》好啊,基本功。现在能唱全的年轻人不多了。”
姜乐笑笑没接话。
她把眉描完了,放下眉笔。手指在皮箱里翻了一下,摸到那把折扇。扇骨是竹子的,扇面上是姜云天亲笔写的“世事洞明”四个字。
她把折扇抽出来,搁在化妆台上。
六点半,堂会准时开场。
前面几个节目是省城曲艺团的老先生们垫场。侯老先生唱了一段西河大鼓,嗓子沙哑但韵味足。后头跟着一段快板书,一段单弦,都唱得规矩。
姜乐在后台等了四十分钟。
七点十分,主持人报幕:“下面请欣赏相声《八扇屏》,表演者——京城曲艺新秀,姜乐。”
姜乐捏着折扇上了台。
台下三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她目光扫过去,第三排正中间,谢广才端端正正坐着。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他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了件碎花裙子,长得秀气。姜乐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谢广才的养女婉君。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霍铮坐在角落里。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便装,像个普通观众。但姜乐知道,他的指尖正搁在膝盖上。
姜乐在台上站定。
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折扇展开。
“各位老少爷们儿,各位前辈。”她开场的声音稳得像平时说话,“今儿给大伙唱一段《八扇屏》,讲的是一辈古人。”
台下有人鼓掌。
姜乐等掌声落了,开腔唱第一扇。
第一扇唱的规矩,一字一句都是老词儿。调子拿得准,韵脚落得稳,台下几个老先生频频点头。
谢广才端着茶杯,脸上还带着笑。
第二扇起头的时候,姜乐的手指在扇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暗号——告诉霍铮,要开始了。
她开口,嗓子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
“这第二扇,说的是一辈儿老江湖——”
第一句还是老词。
第二句开始,韵脚悄悄拐了个弯。
“东城的买卖西城的铺,账本的封皮血写的数——”
台下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是侯老先生。他听出韵脚不太对,但以为是姜乐年纪轻记岔了词,皱了一下眉就又放平了。
霍铮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姜乐接着往下唱。
“厢房的门槛磨得秃,书房的地砖铺得疏——”
这句词的韵脚落在“疏”字上。但懂行的人知道,老词儿里根本没有这一句。
谢广才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在琢磨。
姜乐没看他。
她手里的折扇转了个花,声音不紧不慢。
“第三进的窗台落了土,地下的砖缝长过竹——”
霍铮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
第二下。
姜乐接着唱。
“暗处的灯油添得足,格子的木销锈得粗——”
“靠”字还没出口的时候,姜乐看见谢广才把茶杯搁下了。
他的动作很轻,瓷杯碰桌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姜乐看见了。
“靠西墙的柜子锁得木,里头的东西见得了不得人——”
最后一个韵脚落下时,姜乐把折扇“啪”地合上。
台下掌声响起来。
侯老先生使劲鼓了几下掌,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他听出来这段《八扇屏》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谢广才也在鼓掌。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一直盯着台上的姜乐。
姜乐鞠了个躬,往后台走。
走到台边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霍铮的手掌摊开在膝盖上,指尖在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那是回执——暗号一字不落地收到了。
姜乐走进后台的时候,婉君正站在化妆间门口。
她穿了件碎花裙子,站在门框边上,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姜姑娘。”
婉君的声音很轻。
姜乐停下脚步看她。
“谢老板让我来问问,姜姑娘今儿唱得真不错,等会儿能不能赏光到二楼喝杯茶。”
姜乐看了她一眼。
婉君的脸长得秀气,但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像是长久没睡好。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攥着裙子边,攥得指节有点发白。
“谢老板客气。”姜乐说,“我卸了妆就去。”
婉君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
没回头,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心地下室。”
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姜乐站在化妆间门口,看着婉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没说话,推门进了化妆间。
屋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叫刘大伟,是老方手下的刑警。矮的那个姜乐没见过,但看站姿也是干这行的。
“姜老板。”刘大伟压低声音,“霍队让我们接您上三楼。谢广才的人在二楼走廊里蹲着。”
姜乐点头。
她把妆卸了,行头收进皮箱。刘大伟拎着皮箱,矮个子的那个在前面开路,三个人趁着走廊里没人,闪进了楼梯间。
三楼最里间的化妆室已经清出来了。
霍铮在里面等着。
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的对讲机正开着低音量。看见姜乐进来,他把对讲机搁下。
“谢广才派了三个人盯你。一个在楼梯口,两个在二楼。”
姜乐把皮箱搁在椅子上。
“他听出来了。”
“听出来不对劲,但没听出具体内容。”霍铮说,“他现在是疑心,不是确认。”
姜乐坐到化妆台前。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妆,看着有点疲惫。她把折扇掏出来,展开搁在化妆台上。
“婉君跟我说了一句话。”
霍铮抬头。
“小心地下室。”
霍铮沉默了两秒。
“谢广才的养女?”
“嗯。她说话的时候没敢看我,攥着裙子说了就走。”姜乐想了想,“她可能知道点什么,但不是自愿来试探我的。”
“谢广才逼她来的?”
“养女的身份,不听话不行。但她心里不情愿,所以才多说了那一句。”
霍铮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地下室的事,婉君知道多少?”
“应该不少。”姜乐说,“她提醒我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种反应,不是道听途说,是亲眼见过什么。”
霍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省城宾馆的院子里亮着路灯,有人在大门口抽烟聊天,看着像普通住客,但站在路灯底下的人,每隔两分钟看一眼手表——那是老方安排的人。
“谢广才让你上楼喝茶。”霍铮说,“你敢去吗?”
姜乐看了他一眼。
“去。不去更让他疑心。”
“我让人在二楼走廊里守着。”
姜乐拿起折扇,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爸当年在南城剧院后台,是不是也这么被人盯过?”
霍铮没说话。
姜乐没等他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二楼的书房很大。
推门进去,正对着窗户摆了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搁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旁边搁着一支没洗干净的羊毫。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省城本地画家的作品,算不上什么名头,但装裱精致。
谢广才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换了件对襟褂子,手里端着杯茶。看见姜乐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姜姑娘,请坐。”
姜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这间书房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宾馆的院子。她扫了一眼屋里的布局,脑子里复现霍铮给的平面图——从门口往里数,第三进的位置应该在窗户底下。
谢广才给她倒了杯茶。
“姜姑娘今儿那段《八扇屏》,唱得是真不错。”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第二扇改词了吧?”
姜乐端起茶杯,没喝。
“谢老板耳朵真尖。第二扇的“厢房”和“书房”两句,是我自己加的。借着堂会试试新词,献丑了。”
谢广才笑了一声。
“姜姑娘谦虚。不过——”他眼睛眯起来,“那句‘地下的砖缝长过竹’,唱得有点意思。我在省城住了三十年,没听过这词儿。姜姑娘是哪儿学来的?”
姜乐把茶杯放下。
“自己编的。南北曲艺汇的时候,听过几个老先生讲旧社会的暗语,觉得有意思就记了几句。”
“老先生?”谢广才脸上的笑没变,“哪个老先生?”
“前年在天津听一位盲眼琴师说的。”姜乐说,“姓苏,是个女的,拉京胡的。谢老板认识?”
谢广才的眼睛闪了一下。
但他没接这个话茬。
“苏琴师我倒是不认识。不过姜姑娘记性好,听一遍就能记住词儿,还能嵌进《八扇屏》里——这份功夫,年轻一辈里不多见。”
姜乐没说话。
她知道谢广才是在试探。刚才她故意提到苏红——父亲出事前最后目击的那个盲眼琴师——就是想看谢广才的反应。
谢广才的反应不像是完全不知情。
但他没往下接。
“姜姑娘在省城待几天?”
“看情况。”姜乐说,“买办的事谈得顺利,就多待几天。不顺利,明儿就走。”
谢广才又笑了。
“那祝姜姑娘谈得顺利。省城虽然比不上京城,但有些好东西,也得识货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姜乐站起来。
“谢老板说的是。我告辞了。”
谢广才送到门口。
姜乐走出书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窗户底下的地板。实木地板,接缝处比别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不注意看不见,但她刚才记着霍铮的暗号——靠西墙的柜子锁得木,里头的东西见得了不得人。
窗台下那块地板的位置,如果往下挖三寸,就是个暗格。
姜乐收回目光,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刘大伟在楼梯口等她,看见她过来,微微点了下头。
姜乐知道——安全了。
回到三楼化妆室的时候,霍铮不在。
桌上的对讲机开着,老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广州那边监控调到了。谢广才上个礼拜二,在火车站接了一个人。”
“谁?”
“看不清。戴帽子,低着头,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瘸。”
姜乐心里咯噔一下。
左脚有点瘸。
是顾明。
她没说话,坐到镜子前。
化妆台上摆着皮箱,箱子里还塞着她带来的行头。她把折扇搁在一边,手指无意间碰到箱子底层,摸到一张硬纸。
抽出来一看。
是一张泛黄的节目单。
纸张发脆,边缘泛黄,折痕磨得快断了。节目单上印着——“省城曲艺团1994年春季慰问演出”。红字黑底,印刷粗糙。
她的手指顿住了。
节目单下面的“特邀演出”一栏里,写着一行手写的名字。
“特邀演出:姜云天。”
日期是九四年三月十二日。
二十年前。
父亲失踪前最后一年的演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化妆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楼下有人在关车门,铁皮碰撞的声音隔着三层楼传上来,闷闷的。
化妆室的门被推开。
霍铮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节目单。
“什么东西?”
姜乐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爸的。”
她把节目单折好,放进包里。
动作很稳,但包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
霍铮没问下去。
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等了两分钟,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你刚才唱的那段,我画出来了。”
姜乐接过来。
那张纸上画着谢广才书房的平面图。窗户、书桌、柜子、门口的位置,都在。在窗户底下靠西墙的位置,霍铮用铅笔圈了一个圈。
“进去之后往右拐,走三步,蹲下。”他说,“地板第三块,能撬起来。”
姜乐把图纸记在脑子里。
“什么时候动手?”
“下周一。谢广才出门去广州,家里只有保姆。”
姜乐把图纸还给霍铮。
霍铮收起图,看着她。
“下一步,收网前先把你摘出来。这事你不用再往下趟了。”
姜乐摇头。
“我进得去,就得把戏唱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路灯底下,抽烟聊天的人还在。但路灯的光照不了太远,再往远处就是一片黑。
“谢广才今晚已经疑心了。如果他跟老戏迷联系,老戏迷就会知道我查到了南方剧院。”
她转过身。
“我要在台上,把他唱出来。”
霍铮盯着她看了五秒。
“你疯了。”
“我没疯。”姜乐说,“老戏迷躲了二十年,躲的不是警察,是姜云天的女儿。我站在台上唱,他才会坐不住。”
窗外的风停了。
防盗网上的晾衣架不再晃了。
姜乐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泛黄的节目单。纸张的边缘硌着指尖,有点疼。
二十年了。
爸,你的节目单,我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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