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在谢广才宅子后门的巷子里等了七分钟。
巷子窄,两边墙头上长着青苔。路灯在巷口,光照不到里面。她站在暗处,能听见宅子里传出来的胡琴声——堂会还没散,谢广才请来的票友还在唱。
后门是铁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锈。
门开了。
婉君站在门里,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堂会上那件旗袍,穿了件旧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看着姜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犹豫了三秒,才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进来。”
姜乐侧身进去。婉君关上门,动作轻得像猫。铁门合上时只发出一声闷响。
“我爸在花厅陪客人喝酒。”婉君压低声音说话,眼睛看着地面,“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姜乐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个后院,地上铺着青砖,墙角堆着几盆枯了的盆景。厨房在旁边,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碗。
“你说有东西让我看。”
婉君点头。
“书房底下有个暗格。”她抬起头,这回看着姜乐的眼睛,“我偷看过一次——里面不是古董,是名单。”
姜乐没急着问。
她注意到婉君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害怕。
“你为什么告诉我?”
“你在台上唱的那段,我爸没听懂。”婉君咬了下嘴唇,“但我听懂了。”
婉君走到厨房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花厅那边还在唱,胡琴声一高一低地飘过来。
“他说我妈生病需要钱。”婉君背对着姜乐,“假的。全假的。”
姜乐没说话。
“我妈根本没病。她是想走,谢广才不让。”婉君转过身,“他把我们俩都拴在这儿。我妈在医院里躺着,不是治病——是被他安排进去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走针。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他忘了收一次传真。”婉君说,“医院给的报告上写的是轻度贫血。”
姜乐记下了。
“暗格在哪儿?”
“书房地毯底下。”婉君伸手指了指东边,“走廊到底,右手边那间。门口有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书房平时锁着。这把是我偷配的。”
姜乐接过钥匙。金属还有点温热,沾着婉君手心里的汗。
“你上次唱的那段,是给我听的,对不对?”
姜乐看着她。
“对。”
“那你在台上敢唱,我就在底下敢开门。”
婉君说完这句话,从厨房台面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半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喝水的时候手还在抖,但眼神不一样了。
姜乐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你去花厅那边待着。如果有人往这边走,打个动静。”
婉君点头。
“客厅有个铜铃,我要是碰了它,你就走。从后门走,别回头。”
姜乐走到厨房门口。隔壁花厅里传出一阵笑声,是谢广才在笑。那笑声又响又亮,像戏台上的花脸。
“小心地下室。”婉君在背后说。
姜乐顿了一下。
“地下室?”
婉君摇头。
“我说的不是暗格。是地下室。书房底下的。”
姜乐想再问,花厅那边突然有人喊婉君的名字。婉君应了一声,临走前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地下室的事,我只知道这么多。”
她说完就走了。
姜乐站在厨房里等了三十秒,然后往走廊那边走。
走廊不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省里书画家的作品,落款处盖着红章。姜乐扫了一眼,没停。
书房在最里面。
门口果然摆着一个青花瓷瓶,半人高。瓷瓶里插着几根孔雀毛,落了一层灰。
姜乐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锁开了。
书房里的灯没开。姜乐借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一圈。书桌、椅子、靠墙一排书柜,窗户底下是暖气片。跟霍铮画的平面图一模一样。
她走到窗户底下,靠西墙的位置。
蹲下。
地板是长条的实木,漆面磨得有点发白。姜乐用手摸了一遍,在靠墙根的地方摸到一块地板的边缘比旁边的高出一点。
她把指甲嵌进去,轻轻往上抬。
地板动了。
掀开地板,底下不是水泥地,是一层铁皮。铁皮上有个拉手,涂了黑漆,跟地板底下的暗影融为一体。
这时候,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姜乐身体里响了一下。
是节拍。
《四郎探母》西皮流水的板眼。
姜乐的手指停在拉手上。这个反应她控制不住——手指摸到跟父亲有关的东西时,身体比脑子先感应。第166章破译老戏迷音律体系时养成的肌肉记忆。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皮拉手往上一提。
暗格露出来了。
铁皮下面是空的,大概有半米深,里面摞着几本账册,账册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姜乐抽出一角——里面是手写的名单,竖排,毛笔字。
上面全是人名。
她一眼扫过去,看到第三个名字时,手指僵住了。
姜云天。
纸是旧纸,墨水也是老式墨汁。名单最后一页左下角有日期——一九九四年二月十七。
父亲失踪前二十三天。
名单旁边还放着一沓收据,抬头是“南方剧院专用报销凭证”。日期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至一九九四年二月,每月一份,每份金额都不小。
姜乐摸到包里的节目单。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二日,姜云天特邀演出。
时间线对上了。
账册不能带走。谢广才还不确定她来过,少东西反而打草惊蛇。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第173章的安全屋空间记忆法,把名单、收据、账册摆放的位置、方向、距离全部记死。
然后合上铁皮拉手。
地板复原。
姜乐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点灰。她拍了拍,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张没写完的字——毛笔写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写到一半,墨迹干了,笔搁在砚台上。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姜乐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听了两秒——脚步声有重有轻,走得不快,还伴随着说话声。有人在跟人聊天。
“这画眉上个月在天津进了,毛色不错——”
是谢广才。
姜乐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那头,谢广才跟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说着话,手里拎着一个鸟笼。鸟笼上盖了块蓝布,罩得严严实实。
他们往书房这边走。
姜乐退了回去。书房只有一扇窗,窗户外面是后院。但窗户装了防盗网。
她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摆设。书桌、书柜、墙上的字画。然后伸手把书桌上的毛笔拿起来,在没写完的那张宣纸上补了一笔——笔尖落下去,接着谢广才没写完的笔画往下延伸,但这个方向歪了,墨迹在纸上拐出一个别扭的弧形,像走岔了路。
然后把门拉开。
没躲。
走廊里,谢广才抬头看见她。
空气顿了一拍。
谢广才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慢了半秒才到位。他旁边穿中山装的男人先开口:“这位是?”
“姜老板。”谢广才把鸟笼换到左手上,“京城来的曲艺新秀。文化厅今天邀请的贵客。”
姜乐站在书房门口,没往后退。
“谢总这宅子,比戏台还讲究。找洗手间找着找着,差点在走廊里迷了路。”
谢广才看着她。
“迷路?”他把鸟笼放在廊下的条案上,右手空出来,“姜老板想上洗手间,怎么没人带?”
“大概都忙去了。”
姜乐的语气很轻,眼睛里带着一点儿笑意。她没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谢广才身后的男人察觉到气氛不对。他干咳了一声,说去花厅找茶喝,就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广才用手背碰了碰鸟笼上的蓝布,鸟在里面叫了一声。画眉的声音很脆,在走廊里弹了一下,消散得很快。
“姜老板是文化厅请的贵客。”谢广才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贵客有句话没跟我说实话。”
“哪句?”
“你说你是京城来的。”谢广才看着她的眼睛,“可我后来打听了。你爸是姜云天。省城的人。”
姜乐没说话。
花厅那边的胡琴停了。有人在鼓掌,噼里啪啦的,像爆米花响。
“姜云天当年在省城,是个角儿。”谢广才继续往下说,“他的戏我去听过。九四年春天那场,我记忆犹新。”
九四年春天。
姜乐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
“谢总记性真好。”
“干我们这行的,记性好是基本功。”谢广才拎起鸟笼,“姜老板既然对宅子感兴趣,改天我让人专门带你转一圈。省得你一个人瞎转,走岔了路。”
他走近了,跟姜乐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鸟笼里的画眉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尖,尾音往上一翘。
“这宅子大。”谢广才说,“有些地方进去了,不好出来。”
姜乐没退。
“谢总家的洗手间在哪儿?我还没找到。”
谢广才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走廊第一个门。”
姜乐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一半,脚步没停,转过身看了谢广才一眼。他就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拎着鸟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廊的灯从他头顶照下来。鸟笼里的画眉突然不叫了。
姜乐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冲在搪瓷盆里哗啦哗啦响。她把水拍在自己手上,手没抖,但是很凉。
等水声停了,她才听见花厅那边婉君在说话,声音很亮。
“爸——张叔叔找您喝酒呢——”
然后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铜铃。
声音不大,但很清,像玻璃杯被筷子敲了一下。
姜乐把水龙头关了,手上还剩一点点凉意。她抬起头,看着洗手间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谢广才已经走了。
走廊里空了。
宅子后门重新关上。巷子里还是黑的,路灯在巷口,光照不到里面。
姜乐走到巷口,拐了个弯,看见霍铮的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车里没开灯,但车窗落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车窗外,夹着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亮一下,暗一下。
姜乐拉开车门坐进去。
霍铮把车窗摇上来,发动车子。发动机响,车内顶灯没开。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往窗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到地上,被风吹散了。
“暗格找到了。”姜乐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往后倒退的街灯。“名单上有我爸的名字。日期是一九九四年二月十七。”
霍铮的烟烧到一半,没抽,空着手停在方向盘上。
“还有收据。南方剧院的报销凭证。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九四年二月。”
霍铮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子,靠边停下。他拧开车内的灯,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画。”
姜乐把暗格里的东西摊开来画。名单的位置,账册的摆法,收据的日期和金额。霍铮的铅笔在旁边标注方向和距离。画完了,她把铅笔往纸面上一戳。
“还有个东西。婉君说书房底下有地下室。她只知道这么多。”
霍铮把烟蒂按进烟灰盒里。烟灰盒满了。
“先去查地下室的结构。这栋宅子一九九一年翻修过,城建局应该有图纸。”
姜乐摸了摸包里的节目单。节目单的边缘硌着指尖,跟上次摸到的时候一样疼。
“谢广才已经开始查我了。他在打听我爸。”
霍铮盯着她。
“他有没有——”
“没有。”姜乐说,“他拿不准。今天这次,我让他知道我就是在打听他。”
霍铮沉默了一下。
“你不怕他动手?”
“动手就动手。”姜乐把节目单从包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戏唱到这儿了,总得登台。”
到家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专案组传真机边放着婉君发来的消息。
霍铮拿起传真纸。
“婉君发的?”
姜乐接过来看了一眼。婉君的字不大,横格纸上一行一行,用的是谢广才公司的传真纸,抬头有公司标识。
她在最后一行上看停住了。
“我爸最近总念一个名字。”婉君在传真上写着,“他每天在书房里待着的时候,要念好几遍。我隔着门听过。”
“那个名字是——老戏迷。他怕这个人,比怕警察还怕。”
姜乐把传真纸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膝盖上的灰印还没拍干净,白色的灰印留在黑色裤子上,像蹭了一层粉笔灰。
霍铮坐到她旁边。
茶几上摊着平面图,暗格的内容,还有婉君的传真。
“你说顾明手里到底攥着他的什么?”
霍铮摇头。
“但能让谢广才怕的,肯定比他手上的账本还重。”
姜乐拿起那张名单的示意图。名单上姜云天的名字,墨迹还是新的,是她十分钟前画下来的。铅笔画的,但笔画很重。
她的手机响了。翻开机盖,又是婉君发的。
“姜姐姐,他今天问了问门房有没有人进书房。我说没有。他信了。但他说要给书房换把锁。”
姜乐按了回信,打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窗外有鸟叫。不是画眉,是麻雀。路灯底下那棵老槐树上住着一窝麻雀,一到后半夜就叫。声音不大,但连续不断,像有人在夜里剪布。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过关紧,隔几秒滴一滴。
姜乐把那口老座钟的发条上了。座钟底下垫着父亲的节目单,折得好好的,压在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夹层里,节目单旁边是一张合照——姜云天抱着七岁的姜乐,两个人站在老文工团剧场门口,姜乐比着胜利的手势,笑到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霍铮放下手里马德才的资料,走到厨房。水龙头被拧紧了,水滴声断了。他回来时,姜乐正用大拇指描摹着玻璃板下节目的边缘。
“你说他写这张节目单的时候。”姜乐说,“知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是我拿到它。”
霍铮站在她侧后,没有回答。
姜乐抬起头,碰了碰茶几上的图纸。
“下周一。”
这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夜里,没有回应。霍铮坐到她对面,把老方传真过来的南方剧院施工图纸平摊在桌上。画眉鸟在谢广才的书房里不叫了,但省城这座城市还在呼吸。窗外有汽车轮胎压过井盖的声音,闷闷的,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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