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包间里烟味重得呛人。
马德才把窗户推开条缝,三月中旬的风灌进来,凉得他缩了缩脖子。桌上摆着三杯龙井,茶水已经淡了,茶叶渣子沉在杯底。
“马老师,您看看第四页的条款。”
说话的叫许志国,看着四十出头,西装袖口上别着对银色的袖扣。他把协议草案往马德才面前推了推,指节敲在纸上,声音不重,但节奏很稳。
马德才没急着翻。他把老花镜从胸口袋里掏出来,镜腿在耳朵上挂稳了,这才低头看。
“出资金,占七成。我出资源人脉,占三成。”他念出声来,嘴角往下拉了拉,“许总,这比例——”
“马老师。”许志国身边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这人姓孙,许志国叫他孙总,刚才进门时递的名片上印着“星辰文化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孙总从公文包里又抽出张纸,“这是我们对省城曲艺市场做的调研。文工团改制后,能拿得出手的剧场就三家。您手上那家,地段最好,上座率最稳。”
马德才没接那张纸。
“我手上那家?”他摘了老花镜,“孙总,那剧场现在不姓马。”
“这不就等您把它拿回来嘛。”许志国笑了笑,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我们了解过,现在的负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父亲那辈的事不说了,她自己在曲艺圈才混几年?马老师,您是正经的老艺术家,省城曲艺界谁不认您?”
这话挠在马德才的痒处。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头的时候,马德才顿了顿。
“剧场那台《四郎探母》,”他忽然说,“九四年我导的那版,文武场全齐,谢广才唱杨四郎,唱到‘见娘’那一折——”
“马老师。”孙总打断他,语气比刚才硬了点,“我们在谈合同。”
马德才抬起头,看了眼孙总,又看了看许志国。
“合同我签。”他把笔按下去,签名写得比平时慢,笔画很重,“但我得跟你们说清楚。那个剧场,姜云天当年拿五个折子戏撑起来的场子。他的东西,不是说拿走就能拿走的。得懂行的人来经营。”
许志国和孙总交换了个眼神。
“就是因为您懂行,我们才找您。”许志国把协议收回去,看了眼签名,点了下头,“马老师,七三开,我们出钱,您出力。剧场拿下那天,我请您在这儿喝茶——龙井,换新的。”
马德才合上笔帽。
“龙井不用换。”他站起来,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没出声,“先把事办了。”
他把老花镜收进胸口袋,走出包间。茶馆走廊里摆着盆假竹子,塑料叶子上落了层灰。马德才在走廊尽头停住,回头看了眼包间的门。
门关着。
他听见里头许志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签了”“回去”“等通知”。
马德才嘴角往上挑了挑。他没回去听,转身下了楼。
茶馆门外有风。马德才把衣领竖起来,手揣进裤兜里,摸到手机。他想了想,没打电话,发了条短信。
收信人叫老钱,全名钱友财。短信就几个字:“下周签正式合同。”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街上有人牵着孩子经过,孩子手里举着个糖人,吹成孙猴子的形状。
马德才没看。他心里在算账。
七三。七成归姓许的。但他手里有剧场,有经营权。姜云天当年怎么把文工团拆出来的,他都知道。那丫头的底子他摸过——会唱几出戏,会说几段相声,但管理一个剧场,不是光会唱就行了的事。
她又犯了忌讳。
她查她爸的旧案。
马德才在公交站前等车,风吹得站牌咣咣响。他想起来姜乐去谢广才堂会的事——消息是圈子里传的,有人说她唱了段《四郎探母》,嗓子不错。但也有人说,她唱完之后,谢广才脸色不对。
这事不对。
但不对就不对。姜乐越分心,他越有隙可乘。
三路公交车来了,马德才上了车。车窗玻璃上贴着广告,是某家新开的商场,红底白字写着“盛大开业”。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厢里有人咳嗽,有人讲电话,司机按喇叭。
马德才睁眼。
他想起那份意向书上的第三页——违约责任条款。写得很细,如果经营方单方面违约,赔偿金是投入资金的百分之四十。
许志国说这个条款是格式条款,每家都这么写。
马德才当时没说话。现在坐在公交车上,他忽然觉得这百分之四十的赔偿金,数字有点巧。
不多不少,刚好是姜乐剧场一年的流水。
车窗外闪过一幢灰楼,楼顶的广告牌撤了一半,剩下半面露出底下的铁架子。马德才看着那半面广告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掏出手机,翻到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老钱。那个许志国,你查过底没?”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行。你再帮我查查星辰文化的注册资金。”
挂了电话,马德才把手机盖合上。公交车颠了一下,他扶住前座的椅背。前座坐的是个老太太,篮子里装着把芹菜,菜叶子蹭在他手背上。
老太太回头看他一眼。马德才把手缩回去。
他不知道的事有两件。
第一件。许志国打完那个电话之后,茶馆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没穿西装,穿着件黑色夹克,左手从兜里掏出个工作证,放在茶几上。
“监察二处。”那人说,“许志国同志,辛苦了。”
许志国把签署完毕的协议文件推到对方面前。“马德才签字了。他要了经营权,七三谈得顺利,但在签字前他提到了姜云天的《四郎探母》。他懂行,不是草包。签完之后他发了一条短信,内容一会儿调出来。”
孙总在旁补充:“他会查许总背景,预计会通过钱友财。需不需要提前放料?”
黑色夹克翻开协议文件。他先看了签名栏,然后翻开第三页,指节敲在违约责任条款上。“百分之四十。他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但没提。”
黑色夹克把协议收进文件袋里。
“他心里的算盘是拿住经营权之后,用这个条款反制你们。老狐狸。”
许志国笑了一声。“所以他不是草包。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跳进什么坑里了——百分之四十是霍队算好的数。刚好是他赔不起的数。”
第二件。
姜乐在剧场办公室接到小芳电话的时候,正在翻上个月的工资表。
“姜姐,有个事。”小芳的声音有点紧,“刚才银行打来电话,问一笔对公转账。数目不大,五万。备注写的是‘合作经营预付款’。”
姜乐放下工资表。
“哪家打来的?”
“星辰文化投资有限公司。我没听过这家。”
姜乐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拉开抽屉,拿出剧场的账号流水单。她翻了一页,指头从上往下划,划到今早的记录。
星辰文化。五万。备注栏里写着“合作经营预付款——马德才”。
姜乐指头停住。
“小芳,把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调出来。”
“已经在调了。法人叫许志国,去年十一月注册,注册资本两千万,但实缴——”
“实缴多少?”
“五十万。”
姜乐把流水单拍在桌上。
“空壳。”
她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窗外是剧场后院,有人正在搬道具箱,箱子蹭在地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姜乐拿起手机,拨了霍铮的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
“马德才咬钩了。”她说。
“咬了什么钩?”
“他自己找的资本方。空壳公司,今天往剧场账户打了五万块,写的是合作经营预付款。”姜乐靠在窗边,“他不知道我等他动手等了多久。”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你故意的。”霍铮说。
“我把重心转到旧案上,放出风声说我顾不上剧场。”姜乐看着后院搬道具的人,那人把箱子扛上肩膀,往仓库方向走,“他知道我爸的旧案一翻起来,我得被拖住至少半年。”
“所以他觉得这是一个空窗期。”
“对。我这边顾不上,他那边正好动手。”姜乐从窗户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嘴角往上翘着,“他以为抓到了我的破绽。其实我等他签意向书等了三个月。”
霍铮在电话那头说了声“得嘞”,声音很轻,但姜乐听见了。
“那五万块是证据。”霍铮说,“够立案了。但还得等他跟资本方正式握手。合同签了,资金动了,饭局上碰了杯——抓现行。”
“饭局定在明晚。”姜乐说,“小芳从星辰文化的行政套出来的话。马德才订的包间,在悦宾楼。”
“知道了。”
霍铮挂了电话。姜乐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流水单上那行“马德才”三个字上按了一下。铅笔写的,字迹很重。
她想起上次马德才来剧场闹事的样子——那是去年秋天,他站在售票口外头,指着剧场的招牌说“这地方迟早得还回来”。当时姜乐站在售票台里头,手里握着把剪刀,没说话。
现在这把剪刀用不上了。
有人替她剪。
第二天晚上七点,悦宾楼。
马德才到得最早。他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胸前口袋插着支钢笔。包间里圆桌铺着白布,摆了六副碗筷。
许志国和孙总七点一刻到的。后面还跟了个人,瘦高个,戴眼镜,许志国介绍说这是公司法务。
“法务都来了。”马德才笑了一声,“许总,这阵仗不小。”
“正规合作嘛。”许志国拉开椅子坐下,“马老师,今晚咱们把正式合同签了。下周去文旅局备案,剧场那边——”
“剧场那边我来处理。”马德才端起酒杯,“我在文工团待了三十一年,台上台下,没人比我更熟那地方。包括姜乐的财务,小芳——那姑娘是我招进来的。”
孙总咳了一声。
马德才没在意,继续说:“姜乐现在查她爸的案子,每天往公安局跑。她哪有心思管剧场。”
“那案子——”许志国故意拖长了调子,“有进展吗?”
“进展?”马德才抿了口酒,“二十年前的事,证据都烂干净了。她查来查去,最后只能查到一鼻子灰。”
他放下酒杯,筷子夹了片酱牛肉。
“那丫头跟她爸一个毛病。以为自己聪明。姜云天当年多牛,最后呢?连辞职都没辞成,直接病退了。”
“老戏迷。”孙总忽然说了一句。
马德才的筷子停在半空。
“孙总听过这名字?”
“听说过。”孙总夹了颗花生米,“不熟。”
马德才把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那名字不提也罢。现在省城曲艺圈,没几个人还记着姜云天了。”
他把筷子放下,从胸口袋掏出钢笔。
“许总,合同呢?”
许志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三份合同。纸质很厚,封面上印着“合作经营协议书”几个字。
马德才接过一份,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已经盖好了星辰文化的公章。红印很新,油泥还没干透。
他旋开笔帽。
“马老师。”许志国忽然说,“合同第六条,您再看看。”
马德才翻了翻,找到第六条。条款写的是“经营期间如发生重大资产损失,由经营方承担全部责任”。
“格式条款。”马德才抬头看了眼法务,“走个形式。”
法务没说话。
马德才签了字。
三份合同,每份最后一页都签了“马德才”三个字。他写得很用力,纸面上都压出了凹痕。
签完他把笔帽旋回去,端起酒杯。“许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
酒没喝进嘴里。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领头那个穿着黑色夹克,后面跟着一男一女,都是深色衣服,步伐整齐。
马德才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位——”他看向许志国,“你约的?”
许志国没回答。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个工作证,翻开。
工作证上印着国徽。
“省监察委员会第二监察室。”许志国说。他今晚的声音跟昨天茶馆里不一样——更干,更像是在念公文。“马德才,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与空壳公司签订虚假合作协议,意图通过商业合同侵占公有文化资产。”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马德才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杯子没碎,酒洒了,沿着桌布往边上淌,滴在他中山装的下摆上。
他盯着许志国。
“你——”
许志国把工作证放回兜里。他身后的女人走上前,从档案袋里抽出马德才刚签完的那三份合同,连同桌上的协议草案,一起装进证物袋。
“星辰文化投资有限公司已于三个月前被我委列为重点监控对象。”许志国说,“你的老同事钱友财今天下午被传唤,他账户里多出来的那笔咨询费——就是你签意向书当天星辰文化打过去的,我们已经查实。”
马德才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头看孙总。孙总已经站起来了,刚才那双夹花生米的筷子颤得厉害,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细的响声。
“你们——”马德才嗓子哑了,“她让你们来的?”
许志国没回答。
他旁边那个黑夹克的男人开口了:“马德才,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马德才撑着桌子站起来。腿在抖,椅子往后蹭了半尺。
他走到门口,停住。
“那份合同。”他回头,看着许志国,“违约责任条款——”
“是真格式。”许志国说,“但百分之四十不是你套路我们的——是我们留着给你最后一线机会的。你没看第六条的补充条款。”
马德才低下头,翻开那份没来得及看的补充条款。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若经营方在合同签订前已存在与协议目的相悖的计划,本协议自动作废,并依法追究缔约过失责任与缔约中的欺诈行为。”
他合上合同。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皮鞋,是布鞋。马德才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隔壁包间——门半开着,里头的灯亮着,但没人。
桌上摆着盆假竹子。
塑料叶子上连灰都没有。
监察的人把马德才带下楼。悦宾楼的经理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领班端着盘清蒸鱼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盘子差点滑出去。
姜乐没去悦宾楼。
她坐在剧场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钟。时针走到八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霍铮。
她接起来。
“收网了。”
姜乐把电话挂掉。窗外那只老槐树上的麻雀又开始叫了,声音不大,但连续不断。
她站起来,走到那口老座钟前。
座钟底下压着父亲的节目单。玻璃板夹层里,姜云天抱着七岁的她,她比着胜利的手势,笑到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姜乐把手指按在玻璃板上,对准照片里父亲的脸。
“爸。”她说,“又清了一个。”
座钟的钟摆来回晃着。厨房里的水龙头这回关紧了,没滴水。
窗外有汽车轮胎压过井盖的声音,闷闷的,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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