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姜乐蹲在铁皮柜前头,手搭在第三格抽屉的拉环上。这个抽屉放的是她父亲的旧物——合同、节目单、几本手写的账本、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个月她才整理过,里头的东西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她拉开抽屉的时候,手指先碰到了铁盒的边缘。凉的。触感和上回不一样——盒盖没扣严,留了条缝。
姜乐没急着打开。她蹲在那儿,把抽屉里其他东西的摆放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本的位置偏了。节目单原本压在合同底下,现在合同在最上头。有人翻过,而且翻的人不知道她记这些。
她掀开盒盖。
里头的东西看着没少。但姜乐记得很清楚——她父亲那块老梅花牌手表,表盘应该朝上。现在表盘扣在盒底绒布上,表带的搭扣松开着,像被人拎起来看过又随手丢回去。
盒底多了一道划痕。
不是铁锈那种自然的斑驳。是指甲刮的,深、短,从盒子右下角往左上方斜过去,刮掉了一小片绒布,露出底下的铁皮。姜乐用指腹探了探那道痕,铁皮上有白茬儿。
门口传来两声轻响。
哑叔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半截烟头,没点。他看了看姜乐手里的铁盒,又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那儿是监控的盲区。档案室的摄像头装在门口,往里拍不到第三格抽屉的位置。
哑叔把烟头叼在嘴里,比了三个手势。
先指自己眼睛,再指门口,最后摊开手掌往下一压——昨天。
姜乐站起来。
哑叔没等她问,转身走进档案室,在进门左手边那面墙前停下。墙面刷的白灰,年头久了,靠近地面的地方泛着潮印儿。他用烟头在墙上画了个轮廓——鞋印,脚尖朝里,后跟留了大概半个巴掌的空白。
烟灰蹭在白灰墙上,勾出鞋底的纹路。脚尖那部分是一圈一圈的波浪纹,像水里头丢进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
姜乐盯着那圈纹路看,嗓子眼发紧。
她认得这鞋底纹。
八几年的时候,省城曲艺团的老辈人爱穿一种黑布鞋,千层底,脚尖那块特意做了防滑的波浪纹。她父亲姜云天有两双,一双上台穿,一双平素出门。每年开春,姜云天会把新买的鞋放在窗台上晾胶味儿,鞋底朝天——就是这个纹路。
“他昨天来的。”姜乐说。
哑叔点头。他又比了个手势,指指墙上的鞋印,再指指自己脚上的解放鞋,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人。
哑叔把烟头从嘴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照片。那是姜云天的演出照,黑白,挂在档案室最里头那面墙的正中间。照片里的姜云天才三十出头,穿长衫,拿折扇,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哑叔看了那照片大概三秒钟,回头指了指墙上的鞋印,指法从“我看到有人来过”换成了“我告诉你这人是谁”。
他没写名字。哑叔不识字。但他蹲下去,用手指头在地面上描了个“顾”字的偏旁——左边那个人字头,描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姜乐。
“顾明。”姜乐说。
哑叔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指了一下天花板的监控死角,转身走了。走廊里拖着他的右腿——老寒腿,走起路来身上带着膏药味儿。
姜乐掏出手机拨霍铮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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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铮是四十分钟后来的。
没穿警服,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左手腕上缠的纱布换过,新的胶布边压着旧的针眼淤青。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提个铝合金箱子,蹲下就开技术灯。
“小刘,技术科的。”霍铮介绍了一句,转头看墙上那道烟灰画的鞋印轮廓,“哑叔画的?”
“用烟头。”
小刘把技术灯对准地面那半个模糊的鞋印。档案室是水泥地,平时不怎么打扫,灰尘积了薄薄一层。鞋印只有前半截清楚,脚尖着力的地方灰被碾实了,能看到波浪纹的浅浅凹凸。后跟那儿只留了个虚影。
“这人走路跟跳芭蕾似的,只有脚尖着力。”小刘嘴里嘟囔着,从箱子里翻出比例尺搁在鞋印边上,拍照,量尺寸,又拿石墨粉往鞋印上扫。
霍铮在旁边看着,问姜乐:“少了东西没?”
“没少。就翻了。”
“没少还翻?”
“他在找东西。”姜乐蹲回到铁皮柜前,把铁盒子里的物件一样一样往外拿,“手表、账本、节目单、照片,全在。但顺序不对。”
霍铮接过她递来的铁盒,看了一眼底部那道指甲刮痕。他用手指头比了比刮痕的长度,大概四公分。
“翻得挺仔细的,”他把铁盒翻过来看背面,“而且翻到最后急了——这刮痕是在盒子最底层,他把上头东西全翻完也没找到想要的。”
小刘从地上抬起头:“霍队,这鞋印是旧款布鞋,85年省城第二鞋厂出的‘工字牌’,早停产了。鞋底模具我记得——”
“你才多大?记得八五年的鞋?”
“我爸穿这个。”小刘蹲在鞋印边上,手里的镊子指着脚尖波浪纹,“这鞋鞋底加了层钢片,说是防滑,其实就是鞋厂当年钢材过剩,硬往上加卖点。走水泥地脚尖先着地,鞋底钢片磨地,能听出来。”
霍铮看了姜乐一眼。
姜乐的手搭在铁盒盖子上,指节发白。
“我爸也穿这鞋。”她说。
档案室里安静了两秒。小刘没接话,低头继续提取鞋印样本。霍铮拿出手机出了档案室,在走廊里给老方打电话——“查个人,顾明,重点查他三月份的行踪。对,还在省城,没跑。”
姜乐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重新关上。她没站起来,蹲在那儿伸手去摸账本的封底。账本是姜云天手写的,牛皮纸封面,线装,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底那个夹层上回她就想拆——线头松了,能摸到里头有纸,但当时赶着去排练,搁下了。
现在她用小指的指甲挑开那根线。
线崩断的一瞬间,夹层开了。里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泛黄,边角被虫蛀了米粒大小的窟窿。纸条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留着两个字——“明”。
左边的撕痕是斜的,从“明”字的左上角往下撕,留下个尖利的口子。姜乐把纸条摊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写字,只有一片淡褐色的水渍,像茶渍。
她盯着那个“明”字看了三秒钟,伸手拿过铁盒里那本姜云天手写的后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有她父亲的笔迹:“老戏迷只是个‘角儿’。”——那个“角”字的偏旁勾法和纸条上“明”字的一撇一捺,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但墨色不一样。账本是钢笔写的,纸条是圆珠笔。
姜乐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纸条搁在霍铮手上。
“我爸写过‘顾明’两个字,写完了撕掉一半,”她声音不高,“另一半可能被顾明本人收走了。”
霍铮低头看纸条。走廊灯照在纸面上,能看清纸条折叠时留下的那道压痕——压痕把“明”字拦腰截断,说明纸条在夹层里压了至少十年。
“他把名字写在账本的夹页里,又撕掉……”霍铮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水渍,“你爸当时可能被人发现了,或者是紧急藏进去的。”
小刘拎着技术箱出来:“霍队,鞋印取样完了。详细报告明天出,但初步看——这个鞋号大概是四十一码,脚尖磨损度比对常穿布鞋的人,应该是经常练功的,脚掌肌群发力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脚尖落地、前掌发力、后跟几乎不吃劲儿,典型的戏曲台步发力习惯。”
“练过功的人。”霍铮把纸条还给姜乐。
“而且是老派人。”姜乐把纸条夹进账本封底,“现在练功的人穿练功鞋,没人穿布鞋了。能穿工字牌布鞋还没扔的,至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以上。”
她关上抽屉,把铁皮柜锁好。锁扣弹簧老化,弹回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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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姜乐锁了剧场大门。
街上没人。梧桐树的叶子还没全长出来,树枝光秃秃的,路灯照下来的影子全是一道一道的横杠。她走得不快,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攥着包里那副快板的竹片。
走到第三个路灯底下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变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直有。隔了大概三十米,皮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的沙沙声。姜乐没停,脚步节奏也没变,但她把快板在手心里攥紧了些。竹片的棱角硌在掌心,有点凉。
脚步声时远时近。
她穿过十字路口,拐进家属院前头那条小街。路灯间距拉大了,每盏灯之间隔了大概二十米暗处。走到两盏灯正中间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姜乐站住。
她没回头。抬头看头顶的路灯——灯罩是老的玻璃罩,蒙着一层灰。灰上头有个印子,新鲜,是手指头按上去留下的。指印朝上,说明这人比她高。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梧桐树光秃的枝子吹得晃了晃。
姜乐转进家属院大门,脚步没加快。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路灯底下的梧桐树影还在晃。刚才站过的那盏灯底下,灯柱上靠着一个烟头,还没灭,红光一明一暗。
哑叔的烟头是不抽的。
姜乐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楼,灭了一楼。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步,从楼梯拐角的窗户往下看——街上那个人影走远了,走路脚尖先着地,后跟几乎不沾地。
背影矮、瘦,穿灰夹克。
姜乐掏出手机拨了个短号。
“霍铮,他今晚跟到家属院了。灯柱上留了个烟头。”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我下去看一眼。你锁好门。”
姜乐挂了电话,把快板从包里掏出来搁在鞋柜上。竹板面上沾了手心汗,绳子上系的红绸子颜色更深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红绸子——上回修竹板的时候绑的,绸子边上磨毛了,露出一根细细的红线头。
周末就是霍小乐的满周岁宴。她得把师门早年送的贺礼盒搬出来,好好整理一番。
贺礼盒在书房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她搬了个凳子站上去够,手搭在纸盒边缘的时候,感觉到纸盒的重量不对——比她记忆中轻了。盒盖的封口胶带被人割开过,又按回去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姜乐把纸盒抱下来,搁在书桌上。
灯光照在盒盖上。
封口胶带底下,有一道细细的指甲掐痕。
和铁盒子上那道——一模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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