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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师父的沉默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562字 2026-10-12 14:14:59

霍铮手机响了。

老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人不见了。前后不到两分钟,我们的人围上去的时候路灯底下已经空了。”

霍铮站在窗边,盯着楼下那片昏黄的灯光。“周围搜了没有?”

“搜了。巷子口有辆拉煤的三轮车刚过去,可能是趁那个空档溜的。”老方顿了一下,“地上有个烟头,滤嘴掐成了三截。技术科的小王说这不是普通掐法——滤嘴里有根细铁丝,对折了三次。”

霍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摸出烟盒。

“查一下这种掐烟方式。道上有没有人用这个做暗号。”

他挂了电话。姜乐还站在窗边,抱着铁盒子,指节攥得发白。

“滤嘴掐成三截。”她没回头,“是留给我看的。”

霍铮走到她身边:“什么意思?”

“三截。一九七九年三月。”姜乐把铁盒子搁在书桌上,掀开盖子。那张1979年的报纸压在照片上头,铅字泛着黄——青年艺人姜云天失踪。三月七号。

她手指按在日期上。

“他站在路灯底下抽完一根烟就走了。不是来跟踪的——是来告诉我,他知道我在查。”

霍铮看着她手指下那行铅字,没说话。暖气片滋滋响。窗外风灌进来,把报纸吹得翻了一页。

姜乐把铁盒子盖上。铁皮磕在一起,闷响在屋里荡了一下。

“我要去找师父。”

她拿起外套。

马长青住在家属院后头那排砖楼里。一楼的屋子,窗户对着锅炉房,常年拉着一半窗帘。姜乐到的时候门没关严,露了条缝。里头有烟味儿。

她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马长青背对着门口,在收拾周岁宴剩下的东西。戏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藤椅上,桌上的礼盒码成一摞。那把旧三弦挂在墙上,弦上落了一层灰。

姜乐把铁盒子搁在桌上。马长青回头看了一眼,手停了。

“乐丫头。都几点了。”

姜乐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拐弯。

“师父,一九七九年三月七号——我爸给师门留了一封信。信上说,万一出事儿,帮他看着我和我妈。”她打开铁盒子,把信纸抽出来,搁在桌上。“那天晚上,师门里最后见到他的人是谁?”

马长青把手里的戏服叠好,放在藤椅上。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光晃了一下,照见他手指尖在抖。

姜乐注意到了——她很少看到师父抽烟。

马长青抽了两口。烟雾在灯泡上头绕了一圈。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跟他在大众食堂吃了顿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点了盘花生米,二两白酒。我问他啥事儿这么晚找我——他平时不喝酒。”

姜乐没说话,等他继续。

“吃完饭他说要去找个人。我问找谁,他不说。只讲了一句——”马长青掐着烟的手指紧了紧,“‘明早我要是没回来,带乐丫头和她妈走。’”

“他去找谁了?”

马长青没答。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没擦。

“师父。”姜乐的声音压得很稳,“你知道。”

沉默。锅炉房那边传来铲煤的声音,哗啦一声,又静下去。

马长青转过身,看着墙上那把旧三弦。弦上刻着两个字——赠青。笔画很浅,被积年的灰尘填了大半。姜乐小时候见过这把三弦,从来没见过师父弹。她以为是老道具,没问过来历。

“乐丫头,”马长青的声音沙了,“有些事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有些事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也找不着。”

姜乐站起来,走到那把三弦前面。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刻字。赠青。

“这把三弦是他送你的。”

不是问句。

马长青没答。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烟头被摁得变了形。姜乐转过身看着他。

“师父,今天站在路灯底下那个人——他穿工字牌布鞋,走路脚尖着地。跟我爸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一模一样。”

马长青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镇定裂了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工字牌布鞋?”

姜乐没解释。她把铁盒子里的报纸抽出来,摊开。1979年3月7日的《江城日报》。青年艺人姜云天失踪。报纸的边角被人反复折过,那道折痕已经发毛了。

“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把报纸按在桌上。“您瞒了我二十年。够了吧。”

长久的沉默。

暖气片滋滋响了三声。锅炉房的铲煤声停了。窗户外头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链条嗒嗒嗒地响,越走越远。

马长青把手里的烟盒搁在桌上。他看了看姜乐,又看了看报纸上姜云天那三个铅字。

“苏红。”

姜乐:“谁?”

“你爸出事前最后见的人。”马长青的声音很干,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那天晚上说去找人——找的就是苏红。”

姜乐从铁盒子里摸出那半截账本,翻到最后几页。姜云天用钢笔写的人名,密密麻麻。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没有苏红。

“我爸的账本上没记过这人。”

“他不敢记。”马长青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但没点。“苏红是省城曲艺团的老琴师。你爸那一辈的角儿,胡琴都是她拉。一九六几年的时候她被人打伤了眼睛——没了一只,剩下那只看东西也糊。后来就退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爸临走那天晚上去找她。第二天苏红就请了病假,一请就是半年。后来再没回过团里。”

姜乐把账本合上。“她住哪?”

“我不知道。”

姜乐看着马长青。马长青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

“我真不知道。你爸出事以后我去找过她——人搬走了。城郊的老职工宿舍,换了几茬住户。后来听说她眼睛彻底瞎了,就搬到更偏的地方去了。”

姜乐站起来。“她搬到哪儿了?”

马长青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橱前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有本老式通讯录,塑料封皮,上头印着“江城曲艺界通讯录一九七八”。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顺着发黄的纸往下划,停在一个名字上。

“城郊棉纺厂老职工宿舍。七六年登记的这个地址。”他把通讯录递给姜乐。“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地址。她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姜乐接过通讯录。苏红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工龄二十年,因病退养。地址栏被反复涂改过,最新的那行字迹很淡——棉纺厂宿舍12栋3单元101。

“师父。”她把通讯录合上,“她眼睛看不见了——靠什么吃饭?”

马长青坐回椅子里。藤椅咯吱响了一声。

“胡琴。她看不见谱子,但手没忘。棉纺厂那边有个小票房,她有时候去给票友拉弦子。一晚上挣几块钱。”他顿了一下。“你爸那批老艺人里头,苏红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姜乐把通讯录揣进外套兜里。她看了看桌上那把旧三弦,又看了看马长青。

“师父,您怕什么?”

马长青没抬头。他把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夹在耳朵上。

“我答应过你爸——看着你。”他的声音沉下去,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小时候掉牙,你妈带你去医院拔牙,我在门诊部外面站了一下午。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妈跟我说你死活要住校,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你宿舍楼底下坐到后半夜——怕有人跟来。”

他抬起头。

“乐丫头,你爸当年想扳倒的东西——到现在还在。”

姜乐把那把旧三弦从墙上取下来。弦上落着灰。她弹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嗡——声音闷,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师父,”她把三弦放回原处,“我爸当年没扳倒的东西——我来扳。”

她转身出了门。

霍铮的车停在路口。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姜乐出来就掐了烟头。姜乐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通讯录搁在仪表盘上。

“棉纺厂老职工宿舍。找一个叫苏红的人——老琴师。我爸出事之前最后见过她。”

霍铮发动车,看了一眼通讯录上的地址。

“你师父松口了?”

“松了一点。”姜乐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把他怕的东西也松出来了。”

霍铮没说话,打了把方向盘拐进城郊的土路。路灯越来越稀。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红砖墙,墙上刷着“棉纺厂第三生活区”的白字,油漆剥了大半。

车停在12栋楼下。

三层砖楼,外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青砖。楼道里没灯,只有一楼拐角那户的门缝里漏出点光。姜乐下了车,霍铮跟在后头。

走到101门口,姜乐敲了三下门。

里头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头传来铁链子的响动。门开了一条缝,一股陈年的樟脑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探出脸,眼睛蒙着一层白翳,对着姜乐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找谁?”

姜乐还没开口,老太太搭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她看不见——但她把脸又往前探了一点,鼻翼微微翕动。

“你——身上有姜家的味道。”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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