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那句话落进楼道里,像是往冰水里丢了块石头。
姜乐站在原地没动。霍铮站在她身后半步,手已经摸到腰侧的枪套搭扣。
“您认识我爸。”
不是问句。
老太太偏着头,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对着姜乐的方向。她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把门链从挂钩上摘下来。铁链子哗啦一声垂在门框边,她转过身,摸着墙往里走。
“进来。”
屋里就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打在藤椅上,椅背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墙上是老式相框,玻璃底下压着黑白照片——穿大褂的男人,抱三弦的女人,还有人在台上说相声。墙角立着个木头柜子,柜门没关严,露出里头一摞一摞的戏谱,纸边全泛了黄。
姜乐进了屋。霍铮没跟进去,靠在门框上,把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苏红摸到藤椅坐下。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还是对着姜乐的方向,像在打量她。
“坐。”
姜乐在旁边的方凳上坐下来。苏红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搪瓷缸子,给她倒了杯水。水是温的,茶叶在底下沉着。
苏红把脸又往前探了一点。
“你叫姜乐。”
“是。”
“姜云天的闺女。”
“是。”
苏红的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瘦,指节粗大,虎口有层老茧——那是常年拉三弦磨出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哑了。
“你跟你爸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姜乐没说话。
“他最后一次来我这儿,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天冷得厉害,他穿件旧的军大衣,领子上磨得都露棉花了。”苏红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藤椅扶手,“他往我这屋里一坐,跟你现在坐的是同一个位置。他说‘苏姐,我得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我要是回不来,往后要是有人来找你,你帮我认认——是不是我闺女’。”
姜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茶叶渣子沾在嘴唇上,她没擦。
苏红继续说:“你爸是那年代最出色的青年相声演员。嘴皮子利索,活使得好,台缘也旺。七七年省里汇演他拿了头奖,底下坐着的人把巴掌都拍红了。后来——”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他碰了一件不该碰的事。”
姜乐把搪瓷缸子搁下。“什么事。”
“他发现有人在用合同控制艺人。”苏红说,“签了约就钉死了。不听话就不给台口——不让你上台,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要是有人不服,更硬的手段在后头。断你的演出,断你的收入,让你在圈里活不下去。”
她偏了偏头,耳朵动了一下,像在听屋里有没有别的动静。
“那个人叫‘老戏迷’。”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风灌进窗缝,台灯的光晃了一下。
“没人知道他真名。他从来不露面。所有事情都通过中间人。签合同的是别人,收钱的是别人,甚至传话的都是别人。但你爸说,不管你往上追几层——最后拍板的就是他。”
“我爸怎么查到的。”
“一场一场演出跟下来的。”苏红说,“你爸是个较真的人。他在剧团里人缘好,这里听一句,那里问一句,慢慢拼出来了。他发现不止一个团的人被合同绑死,不止一个台口被同一批人把持。有人想走,第二天就瘸了腿。有人想告,材料递上去第三天就被退回来,上头批了个‘证据不足’。”
“他把这些东西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苏红的手攥紧了,“他把能找到的合同、收据、口供、汇款单号,全抄在一个本子上。他说他要举报。”
姜乐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最后一台演出,我在台下拉琴。”苏红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六号晚上。市里的大礼堂,底下坐了一千多号人。你爸上台之前还在后台跟我说,‘苏姐,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的’。”
她停了一下。屋子里的樟脑味混着灰尘,压得人喘不上气。
“结果他在台上出事了。”
姜乐没问出了什么事。她已经知道了——第178章马长青说过,姜云天在台上当众出丑,第二天全城都在传他疯了。
“有人动了道具。”苏红说,“你爸那晚上用的是快板和折扇。快板被人换过——有一片竹板裂了,一打就劈了音。折扇的扇骨被人掰过,他一甩扇子,扇面飞了出去。底下开始有人起哄。不是普通的起哄——是有人带着的。好几个方向一起喊,‘下去吧’‘什么玩意儿’。你爸站在台上愣了一会儿,接着继续往下说。但那快板劈了音,说一句打一下,越打越散。后来他干脆把快板扔了,空着嘴说。底下还在哄。他站在台上,对着上千人,嘴一张一合的,声音全被哄声盖住了。”
苏红的眼窝里渗出一点水光。她看不见,但她记得。
“第二天全城报纸都登了——‘青年相声演员姜云天在舞台当场失控’。第三天后他就失踪了。”
姜乐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他失踪之前找过马长青。”苏红擦了擦眼睛,“留下了一本账本。里头是他查到的所有东西——谁签的合同,谁收的钱,谁下的手,谁在报纸上发的文章。他让你师父保管。”
“师父没给我。”
“他不敢给。”苏红说,“你师父怕那个人。我们都怕他。”
姜乐站起来。方凳子往后挪了一下,凳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个‘老戏迷’——他到底是谁。”
苏红摇头。“我不知道。你爸可能查到过。但他说过一句话——‘老戏迷’只是个代号。它背后是一整条利益链。从剧场到报社,从审批到消防,从曲艺圈到文化局,到处都有他的人。”
她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摸着墙往门口走。霍铮侧身让了一步。苏红摸到门后的挂钩,取下一样东西——一个旧布包,灰扑扑的,系着根褪色的布条。
“这是你爸落在在这儿的。”
她把布包往姜乐的方向递。
姜乐接过来,解开布条。
里面是一副旧三弦。弦断了,两根弦蜷着翘起来。琴筒上的蟒皮松了,鼓面上落着灰。琴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姜”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你爸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背着这副三弦。”苏红靠在门框上,“他说‘苏姐,等我回来拿’。”
她咽了口唾沫。
“他没回来。”
姜乐握着那副断弦的三弦站在门口。楼道里的风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冬天晚上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把三弦抱在怀里,琴筒硌着她的肋骨。
霍铮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领口拢了拢。“走吧。”
姜乐没动。她低着头看着琴头上那个“姜”字。
“苏姨。”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您这些年——”
“我没事。”苏红说,“一个瞎老婆子,谁也不怕我。你爸出事以后我就退了,不在剧团干了。搬到这儿住了二十年,没人找过我。”
她伸手摸了摸姜乐的脸。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
“你爸要是知道你能来——他会高兴的。”
姜乐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车灯在黑暗中亮起来。霍铮发动车,没开大灯,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姜乐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副断弦三弦搁在膝盖上,手指摸着琴头上那个“姜”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很轻,但很稳。
“霍铮,我要查一个人。”
霍铮侧过头看她。
“他叫‘老戏迷’。”
霍铮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土路。
“好。”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往城里的方向开。
姜乐把三弦搂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琴筒上那个“姜”字硌着她的手指,硌得生疼。她没松手。
身后那栋三层砖楼越来越小。101那扇门还开着条缝,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中亮着,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楔在棉纺厂老宿舍区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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