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在土路上扫出一道白光。
姜乐把三弦搁在膝盖上,手指摸着琴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姜”字。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霍铮没开收音机。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了一下,三弦琴筒磕在手套箱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苏红说的事——”
姜乐开口了。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很平,像在念一段词。
“我爸最后一次演出是1979年11月3号。第二天晚上他去剧场后巷见一个人,之后再也没回来。”
她把苏红讲的一五一十说了。老戏迷怎么用合同锁人、怎么逼艺人签抵押、怎么在后台动手脚。说到苏红被威胁退团那一段,她顿了一下。
“她眼晴是被烟头烫的。”
霍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她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姜乐抬起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土路,“二十年了,她到现在都不敢说真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路两边是秃了的杨树,树杈子在车灯里一根一根往后退。霍铮把车速放慢,拐上省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查的时候——”
他顿了顿。
“随时告诉我你在哪。”
前方路口红灯。他踩了刹车,车停在白线前面。他侧过头看姜乐,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攥着,指节泛白。
“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
姜乐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那双手平时拆枪装枪很稳,这会儿用力用得指甲盖都发白了。她知道他在忍什么——第171章那晚他在家属院客厅坐了一宿没睡,刘翠花说“他好久没白天睡过觉了”。霍铮失眠的根子不是案子,是失控。是眼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出事的失控感。
“好。”
姜乐说。
霍铮松开方向盘,绿灯亮了。他打了一把方向,车轮碾过柏油路上的碎石子,往城里的方向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小芳在客厅沙发上歪着,电视开着没人看,屏幕上雪花点乱闪。听见门响,她噌地坐起来。
“姜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姜乐换了拖鞋。
“睡了又醒了。”小芳揉了揉眼睛,看见姜乐怀里抱着的三弦,“这是——”
“我爸的。”
小芳张了张嘴,没再问。她看了眼霍铮,霍铮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他在洗手。
姜乐抱着三弦进了书房。
她把三弦搁在书桌上,拉开台灯。灯罩上有灰,光晕泛黄。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1979年的《江城日报》——报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快裂开。她把报纸摊开,又从苏红给的塑料袋里倒出一堆零碎东西:几张旧票根、一封1979年3月7日姜云天寄给马长青的信、一张1958年马长青和姜云天的合影。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1979年11月4日——姜云天失踪。
1979年11月6日——苏红被威胁退团,眼晴被烫瞎。
1979年11月15日——马长青辞职,离开省城曲艺团。
然后是一片空白。
姜乐咬着笔帽盯着那条线。二十年的空白,中间能塞进去的事太多了。她在纸上写着:1993年11月至1994年2月——姜云天曾短暂恢复演出。这四个月发生了什么?一个被认定“失踪”十四年的人,突然回来唱了三月的戏,然后又消失了。
她把笔搁下,靠回椅背。
小芳推门进来,端了碗面条。面条是挂面,煮得有点过了,汤里打了个鸡蛋,撒了葱花。
“霍队煮的。”小芳把碗搁在桌上,“他说你晚上没吃东西。”
姜乐看了眼厨房的方向。霍铮没过来,客厅里电视机被关了,他的脚步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姜姐。”小芳站在书桌前,看着姜乐画的那条时间线,“你这是要翻旧账啊。”
小芳今年二十一,棉纺厂子弟,家里三代都是工人。她爸1998年下了岗,她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她去年考进剧场当票务员,一个月三百块工资,平时说话大嗓门,没什么心眼。这会儿她的声音却有股子小心劲儿——像是知道这摊事比她想象的深。
“不是翻旧账。”姜乐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是找路。”
小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客厅的灯光。
姜乐吃了半碗面,搁下筷子。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老戏迷运作规则”。
然后她画了三个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词:选人、签约、控制。
笔尖停在“控制”那个圈旁边。
她记得苏红说的:合同里藏了抵押条款,艺人的房子、工资、甚至子女的升学名额都被抵押进去。不肯签的,后台会出事——灯光“失手”砸下来、地板“意外”塌一块、配戏的搭档“临时”忘词。
这不是控制艺人。
这是人质。
她把笔一搁,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底下有个烟头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刚扔的。她盯着那个烟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
第二天,她去找马长青。
马长青住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四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白菜和蜂窝煤,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姜乐敲门的时候,马长青正在听收音机,京剧《四郎探母》正唱到“见娘”那段。
门开了条缝,马长青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门链摘了。
“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墙上挂着三把胡琴,茶几上搁着半瓶二锅头,酒杯里还剩一口。姜乐在沙发上坐下,马长青给她倒了杯茶,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
姜乐没碰那杯茶。
“师父。苏红说了。”
马长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茶壶搁回茶几上。
“说什么。”
“说我爸留了东西在您这儿。”姜乐盯着他的眼睛,“不是罪证——是他写的工作笔记。记录老戏迷怎么运作的。对吗?”
马长青没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你爸——”
“师父。”姜乐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不给我,我就用我爸教我的东西,把您这辈子最得意的段子全改了词儿,在台上唱三天。”
她站起来。
“《卖马》。”
马长青抬起眼看她。
姜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贯口越说越快,字头咬字尾,一个字一个字像珠子掉进铜盘里,叮叮当当全是脆的。她从秦琼卖马那段起头,一路往下贯,贯到中间改了词——
“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黄大人相赠与咱。遭不幸困住在天堂县,欠下了店饭钱无奈何只得来卖它——”
她没停,越说越快。
“马爷不交旧笔记,姜乐跪死戏台前——”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马长青的脸白了。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呜呜响。小芳在外屋烧水——她今天跟着姜乐来的,一直在厨房里忙活。这会儿水开了她也没进来,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马长青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姜乐听见他打开衣柜门,搬开一堆衣服,从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铁盒子,锈迹斑斑,巴掌大小。他拿着铁盒子走出来,搁在茶几上。
“你爸给我的。”
他坐下,手指摸到铁盒子侧面的锁孔。锁孔已经锈死了,他没拿钥匙,而是摸到盒盖边上一个小豁口,用力一掰。盒盖弹开了,铁锈屑簌簌掉在茶几上。
盒子里搁着半本笔记本。硬皮封面,蓝布包脊,书脊上用墨水写着三个小字——姜云天。
马长青没把本子拿出来。他伸手挡在盒子上,抬头看姜乐。
“你爸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句什么话?”
他的眼睛很浑浊,但这时候盯着姜乐的眼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姜乐想了想。
“他说——‘师弟,这个姜字是我给丫头刻的,歪歪扭扭的,但她认得’。”
马长青的眼圈红了。
他把盒子推过来。
“你跟你爸一样,都是犟脾气。”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微微发抖。姜乐接过铁盒子,盒底还有一层绒布,绒布下面摸上去硬硬的——像是还夹了别的东西。她没急着翻,把盒盖合上。
小芳端着茶进来。两杯茶,一杯搁在马长青面前,一杯搁在姜乐手边。她看了一眼父亲泛红的眼圈,没说话,把茶杯放下,退出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马长青拿起茶杯,没喝。他盯着茶杯里漂着的茶叶沫子,开口了。
“1979年11月4号晚上,你爸在后台跟我说——‘他们明天要动手’。我说咱们报公安。你爸说不行,‘公安里有人’。”
“他说了是谁吗?”
“没说。”马长青摇了摇头,“他只说让我把这本笔记藏好。‘等丫头长大了,她要是能找着你,你就给她。她要是找不着——’”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她要是找不着,你就把它烧了。’”
姜乐抱着铁盒子下了楼。
霍铮的车停在巷子口,发动机没熄。姜乐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铁盒子搁在膝盖上。霍铮看了眼她怀里的盒子,没问,打了一把方向盘往家里的方向开。
回到家,姜乐把铁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盒盖。
半本笔记本。姜云天的手写字迹,蓝色墨水,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化开了,但还能认。她翻开第一页。
“1974年3月。省城曲艺团开始有‘推荐演出’。不是团里安排的,是上面有人点名要谁上。被点的人签一份补充合同,演出费团里抽三成,‘推荐方’抽五成。不签的上不了台。”
她继续往后翻。
“1975年7月。刘玉田不签补充合同,月底后台灯光架‘意外’掉落。刘玉田右手骨折,休演半年。回来以后签了。”
“1976年2月。张桂芬签了合同又反悔,第二天她儿子在学校被高年级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没人承认。张桂芬继续演。”
姜乐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页都是一个艺人的名字,一个日期,一条记录。姜云天记得很详细:时间、地点、谁参与了“意外”、谁在后巷动的手。
翻到中间,她看见一页折角的。
“1983年——苏红。威胁方式:香烟。”
她把那一页压平。纸页背面有姜云天用红笔写的两个字——
畜生。
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铁盒子。
盒底绒布下面还夹着一层。她揭开绒布,里面是一张纸条,对折了三次。她打开纸条。
上面是十几个名字。
姜云天的字迹,蓝墨水,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签约时间和抵押方式。有些名字被黑笔划掉了,旁边一行小字:1987年已退团。有些名字后面打了问号。
最下面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
沈仲良——1993年11月签约。备注:以女儿前途抵押。
姜乐盯着那行字。
沈仲良。沈曼丽的父亲。
1993年11月。正是姜云天短暂复出的那个月。她爸回来演了三个月戏,沈仲良同期签了老戏迷的合同。
她把纸条搁下。手在抖。
书房门开了。霍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热水袋。他没看桌上的本子和纸条,只是走过来把热水袋塞在姜乐手里。热水袋裹了毛巾,烫得刚刚好。
“明天再说。”
他说。
姜乐攥着热水袋,手指慢慢不抖了。她把纸条折好,夹回笔记本里。然后把铁盒子合上,放在书桌左上角最安全的位置。
“霍铮。”
“嗯。”
“我要引他出来。”
霍铮靠在书桌边上,等她接着说。
“放出消息——”姜乐抬起眼,“有人在查姜云天的旧事。他自己会坐不住的。”
霍铮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引。”
第二天上午,剧场后台。
姜乐对着化妆镜描眉。小芳在旁边递粉扑,嘴没闲着:“姜姐,昨天马老师那儿——”
“小芳。”姜乐把眉笔搁下,“今天台口的事你多盯着点。哑叔在外面修音响,有电话找我的,都转到后台分机。”
“知道了。”小芳把粉扑搁在化妆台上,看了眼镜子里的姜乐,“姜姐,你眼睛有点肿——昨儿晚上没睡好?”
“没事。”
小芳没再问。她出了化妆间,门没关严,走廊里有演员在吊嗓子的声音。
中午,消息开始传。
第一个开口的是票务组的老周。他在剧场门口抽烟的时候跟卖水果的李婶聊了两句:“听说姜老师在查她爸的事——二十年前那桩。”李婶下午去菜市场,又跟三个摊主说了。傍晚,文化宫侧门的修鞋匠老孙把消息传给了两个来修鞋的曲艺团退休演员。
两天之内,消息传遍了省城的曲艺圈子。
第三天晚上,姜乐在后台化妆间里对镜卸妆。小芳端着热水进来,搁在化妆台上。她压低声音:“姜姐,今天下午有人在剧场后巷转悠——哑叔看见的,说是个生面孔,戴鸭舌帽,在巷子里站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干就走了。”
姜乐拿着卸妆棉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镜子里的她没有表情。
当天晚上,有人在后巷烧了一叠纸。
哑叔是最先发现的。他晚上十一点半出来倒垃圾,看见后巷地上一堆纸灰还亮着火星子。纸灰堆旁边扔着一个打火机,塑料壳的,上面印着火车站旁边那家旅馆的名字——顺风旅馆。
哑叔蹲下,翻了翻纸灰。没烧透的纸片边缘有字——钢笔字,蓝墨水。
他把没烧透的纸片捡起来,揣进口袋里,转身进了剧场。
后台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