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叔把东西搁在化妆台上的时候，姜乐刚到后台。
“昨晚后巷烧的。”哑叔指了指那堆纸灰，“打火机在边上扔着。”
天刚亮，后台走廊里还暗着。化妆间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白光打在桌面上那摊东西上——一叠没烧透的纸片，边缘焦黑，残存蓝墨水字迹。一个塑料打火机，红色壳子，印着“顺风旅馆”四个白字。
姜乐拿起打火机翻了个面。火车站旁边那家旅馆。二十块钱一宿，不用身份证。
“纸片上是什么字？”
哑叔摇头：“看不清。就这几个没烧完的。”他顿了顿，“纸灰还烫手的时候巷子里有脚印——工字牌布鞋，四十二码。”
姜乐把纸片摊开。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几片，最大的一片边缘能认出两个字——“万金”。蓝墨水写的，笔锋收得很紧。
“报警备个案。”她把打火机放回桌上，“证物交给小刘做技术鉴定。”
哑叔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姜丫头。”
“嗯。”
“那个人——还在省城。”
姜乐没回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睛底下一圈青。
“我知道。”
哑叔走后，姜乐把纸片和打火机装进证物袋，让剧场的值班员送到分局技术科。然后她锁了化妆间的门，从包里掏出一叠材料。
近三年的案卷，她全复印了一份。
茶几太小，她把材料铺在地上。谢广才堂会的赞助名单——一家叫“星辰文化”的公司出了二十万，注册地珠海，实缴资本五十万，空壳。万金油当年的古董走私案——洗钱路径走了三家中转公司，其中一家的转账记录里有个账户名，“明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李强案的投资诈骗平台——后台资金流进同一个开曼账户。沈大发的非法集资——最后一道壳，也是“明盛文化”。
四本案卷，四个不同的案子，四个不同的人。
同一个账户收钱。
姜乐把苏红的口述记录翻出来。那页纸已经让她翻得起毛边了。苏红的话她快背下来了：“姜云天说过，老戏迷控制艺人不靠台口——靠的是合同和钱。”
合同。钱。
境外公司。洗钱网络。
她坐在地上，把四个案子的资金链画成四条线。四条线在“明盛文化”那个点上打了结。结上标注时间——最早的转账记录是1994年3月。
姜云天失踪后一个月。
姜乐把笔搁下。手有点抖。
窗外车喇叭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把材料收进铁盒子里，抱着出了门。
霍铮在家。
姜乐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锅里两把挂面，打了三个鸡蛋。
“没吃早饭？”霍铮回头看她一眼。
姜乐把铁盒子搁在餐桌上，翻开盖子，把四本案卷并排摆开。
“你过来看。”
霍铮关火，把锅端到一边。他走到餐桌前，低头看见那四条资金链的线，看见“明盛文化”四个字。
姜乐的手指点在标注上。
“万金油。谢广才。沈大发。李强。”她一个一个指过去，“他们的钱走的是同一家壳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1994年1月注册——姜云天失踪前一个月。”
霍铮没说话。
“法人是谁？”
短暂的沉默。霍铮从餐桌边退开一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来。”
他从书桌最下层抽屉里拿出一份案卷。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着红章——“联合专案组·加密”。封面标题是手写的：明盛文化系列案件。
“法人查不到。”霍铮把案卷放在桌上，“用的是假身份。香港身份证，号码是空的。但资金流的实控人——二十年前就出现了。”
“姜云天失踪前后？”
霍铮点头。
他翻到案卷中间一页，展开一张时间线图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公司注册记录、账户开立时间、资金流入流出节点。
1994年1月，“明盛文化”前身“明盛剧团”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
1994年2月17日，姜云天失踪。
1996年，“明盛”进入古董交易市场，第一笔交易是一尊明代铜佛，成交价一百七十万。
2000年，开始介入洗钱业务。第一个客户是珠海一个走私团伙——就是万金油。
2005年至今，“明盛”通过十三个壳公司控制了省城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民间戏曲演出合同。每个艺人签合同，违约金高得离谱。想解约？先赔钱。
姜乐的手指点在1994年3月的资金流入柱状图上。那个月的流入量突然暴增——比前一个月翻了七倍。
“姜云天的死不只是台口斗争。”她声音发冷，“他发现了钱。”
“对。”霍铮靠回椅背上，“他发现了整个洗钱网络。明盛剧团不止控制艺人——艺人演出只是壳。真正赚钱的是通过演出合同洗钱。票务收入做高，实际现金是毒品和古董走私的利润。”
姜乐把手按在案卷上。
“你查了多久？”
“三年。”霍铮说，“从我开始失眠那阵子。”
她想起那些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的日子。桌上的烟灰缸堆满烟头，窗帘拉得死死的，台灯光照着一堆案卷材料。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所有的壳。所有的账户。所有的资金流向。”霍铮盯着那张时间线图表，“没查到他是谁。假身份套假身份，连开曼的注册代理公司都查不到委托人。”
姜乐从铁盒子里拿出纸和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三个字：老戏迷。
从圈里拉出四条线。第一条标注“合同控制”——牵出省城六十多个艺人的演出合同，每个合同背后都是一条资金链。第二条标注“非法集资”——沈大发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明盛文化用演出项目融资的名义吸走了至少九千万。第三条线标注“古董走私”——万金油那尊明代铜佛只是第一件，二十年里走了上百件。第四条线标注“毒品洗钱”——李强案的平台只是其中一道壳，背后连着云南到香港的整条线路。
四条线上，她一个一个写名字。万金油。谢广才。沈大发。李强。后面还有一串她在谢广才名单上见过的名字——每个人都是明盛文化的棋子。
姜乐把笔搁下。
“他做了二十多年。”她看着那个圈，“我爸的死，只是他灭口的一环。”
霍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马路上有人在卖烤红薯，三轮车上的喇叭一遍一遍响着——“红薯咯，热乎的。”
“那就挖。”他转过身，“把他二十年所有的壳，一个一个敲碎。”
姜乐把那张纸拿起来。她的手指点在圈外一个地方——“顺风旅馆”。
“他烧纸的地方。就是他藏身的地方。”
窗外有人按了两声喇叭。姜乐抬起头，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没挂车牌。
霍铮也看见了。
“走吧。”
姜乐把案卷和那张纸收进铁盒子，扣上盖子。铁盒子凉得很，边缘的锈蹭在手指上，掉下一点红褐色的粉末。
她站起来，铁盒子夹在腋下。
“先去技术科拿纸灰的鉴定报告。然后去顺风旅馆。”
“今晚？”
“今晚。”
她把化妆间钥匙掏出来，搁在霍铮的茶几上。
“要是回不来——让小芳明天替我开台口。”
霍铮没接那钥匙。他从衣架上扯下外套，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一起走。”
姜乐看了眼茶几上那把化妆间钥匙。铜的，磨得发亮。她伸手又拿回来，揣进兜里。
“得嘞。”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着。车里没人。
巷口卖红薯的三轮车还在喊。喇叭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荡出去老远，撞在对面的墙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