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三天了。
姜乐在后台化妆，手指捏着眉笔，一笔一笔描眉。化妆镜上的灯泡闪了一下，她手上没停——剧场线路老化，电压不稳，这种闪法她早习惯了。
门帘外头有人在搬道具。小芳的声音传进来：“姜老师，今天台下加了两排座儿。”
“知道了。”
她把眉笔搁下，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手。平稳的。没有抖。
三天前她通过三个老艺人的圈子把那句话放出去——“姜老师在查她生父姜云天的事，好像找到了一些线索。”话不长，像往水面上扔了一粒石子。到今天，涟漪该荡到该荡的地方了。
化妆台上搁着一把铜钥匙。磨得发亮。前天晚上她用这把钥匙锁了化妆间的门，一大早来开的时候，发现锁孔里塞了一小截火柴棍。
有人在她离开后，试过这扇门。
她把火柴棍拈起来，搁在手心看了一会儿。普通的火柴棍，红头，半截。市面上哪个小饭馆都在用的那种。
然后扔进抽屉里。
“姜老师！”小芳掀门帘探头，“马老师来了，在外头候着。”
姜乐抬起头。
马长青从不到后台找她。二十年了，他只在观众席和台口看她。今天是头一回。
她站起来，手扶了一下化妆台。手底下的桌面凉得很，凉得指尖发麻。
“让他进来。”
马长青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起了毛边。进门先看了眼化妆台——姜乐的笔记本摊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万金油。谢广才。沈大发。李强。后面还有一串。
他在笔记本上看见了明盛文化四个字。
“坐。”姜乐把椅子让出来。
马长青没坐。他站在化妆台旁边，眼睛盯在笔记本上，盯了很久。外头有人搬道具，脚步声咚咚咚走过去。化妆台上的白炽灯电压又晃了一下，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深的很深。
“你真的要查下去？”
姜乐从抽屉里拿出那半截火柴棍，搁在化妆台上。
“已经开始了。”
马长青看着那截火柴棍。他伸手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搁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沉默了很久。
马长青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油布是旧社会糊窗户的那种，黄色，硬邦邦的，边角磨出了经纬线。他放在化妆台上，手指按在上面。按了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推过来。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姜乐没伸手。她看着那个油布包。油布上有三道折痕，折痕很深，是年头久了反复叠出来的。
“我一直没敢给你。”
“为什么现在给了？”
马长青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他看了眼墙上挂的师门合影——黑白的，里头有姜云天，二十多岁，站在第一排左边，穿着长衫，手里拿着折扇。
“因为你已经查到明盛文化了。”
他顿了顿。
“你爸当年给自己的期限，也是查到明盛文化那一天。”
姜乐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油布的时候，那层布料硬得发凉，像蜡纸。她一层一层打开，油布发出咔咔的脆响，每一层都叠得方方正正，擦在手指上磨出干涩的触感。
油布里包着一个牛皮封面的账本。
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账”字的残迹。牛皮磨得发亮，边角破了几道口子。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姜乐翻开第一页。
一行钢笔字——墨水是蓝黑的，笔锋很硬，撇捺之间有一股子老式知识分子的力道。
“给我女儿姜乐。”
她看着这几个字。钢笔的蓝黑墨水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洇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毛边。大概是他写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了。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马长青转过身，背对着她。他在看墙上那张黑白合影，声音闷闷的。
“这事儿你爸嘱咐我，等你过了二十岁再给你。我拖了三年。”
“为什么是二十岁？”
“他说二十岁前你不懂事。”马长青把手背在身后，“二十岁后你懂事了，就不会拿着它去送死。”
姜乐把账本翻过一页。她爸的字很密，一行一行排下来。第一页记的是“明盛文化一九七六年春季演出分成”，下面列了一串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单位和个人。秀水艺校。省城剧团。红星茶社。江城纺织厂工会。
她翻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有些页面边角卷起来，上头还有汗渍的印迹。她爸记账的时候大概在夏天。
翻到第十五页。
她看见了“万金油”三个字。旁边标注——“以假古董充当演出抵押物，套取省城文化局专项拨款三万元整。”
第十六页。沈大发——“利用演出合同为非法集资提供通道，涉及资金九百余万元。”
第十七页。李强——“以演出名义走货，通道经外省转入境外。供货方：顾明。”
姜乐的手顿住了。
她翻回前面几页看了一遍。
她爸爸不是只记了一张网络。他是把明盛文化二十年所有的运作方式、资金流向、人员关系、内部层级——一件一件捋得清清楚楚。万金油的事，沈大发的事，李强的事，每一件在这个账本上都有对应的记录。
这不是一个说相声的人留下的东西。这是一个在暗处盯了明盛文化十几年的人，留下的武器。
她翻到最后一页。
钢笔字。蓝黑墨水，笔锋还是那么硬。但笔划明显抖了。大概写完上一个字的时候，手腕已经快没力气了。
上写着一个名字——“顾明。”
旁边用红笔写着三个字：
“老戏迷。”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画的力道很重，纸面都压出了印子。横线下还写了一行小字——
“若我出事，交马长青保管。等乐儿二十岁后再交。——云天，一九七九年三月。”
姜乐把账本合上了。
化妆台旁边的窗户外头，楼下有人在喊——“红薯咯，热乎的。”三轮车上的喇叭声沿着巷子一路传上来，隔着玻璃有点闷。
马长青转过身来。
“他前几天来找过我。”
姜乐抬起头。
“在顺风旅馆附近。”马长青的声音低下来，“他说，你手上应该有本账。让我替他拿回来。”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他考虑三天。”马长青看着化妆台上那把铜钥匙，“今天是第二天。”
姜乐站起来。她把账本包回油布里，一层一层叠好，塞进铁盒子。铁盒子凉得很，边缘蹭在手指上，掉下来一点红褐色的铁锈。
小芳又掀门帘探头：“姜老师，还有十分钟开台。”
“知道了。”
马长青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他没回头。
“他说他会来找你。你做好准备。”
“我等着。”
马长青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一撩门帘出去了。
姜乐把铁盒子放进化妆台的抽屉里，上锁。铜钥匙拧到底，咔哒一声。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衣领子拉平整。
镜子里，她的眼眶还有点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台上，开场曲响了。
姜乐掀开侧幕帘子，走上台。台下加的两排座座无虚席。角落里有人抽着烟。烟雾绕着顶上的追光灯，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她走到台口正中，手扶在折扇上。
“得嘞——”
语声清脆，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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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铮晚上九点回的剧场。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天。后座上搁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打开，里头的饭一口没动。刘翠花早上塞给他的——“姜老师说老马今天要过来，你先别上去。但饭得吃。”他说了句知道了，饭没吃。
剧场后台的灯还亮着。姜乐坐在化妆台前，铁盒子开着，账本摊在桌面上。
霍铮走进来，把车钥匙搁在桌上。
“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今天晚上又出现了。”
姜乐抬头。
“人呢？”
“没人。”霍铮解开外套的第一颗扣子，“盯了一天，熄火锁车，人不露面。”
他走到化妆台旁边，看见了账本最后一页上那行红字——“老戏迷”。
霍铮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化妆台的台灯拧亮了一档。灯亮了，姜乐的脸容在灯下棱角分明。眼眶还有点微红，但手里握着的笔，稳得很。
“明天我去顺风旅馆。”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
铁盒子扣上。锈斑蹭在手掌心，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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