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门推开的时候,姜乐先看见的是地上的红。
不是血。是漆。
红色的油漆从梳妆台面上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地砖上,汇成巴掌大的一摊。梳妆台正中央搁着一串快板。快板的竹片原本是黄的,现在被红漆浇透了,板条之间的皮绳还挂着粘稠的红丝。
姜乐站在门口没动。
身后走廊里传来小芳的脚步声,还有她哼着昨天姜乐台上唱的那段岔曲的调子。哼到一半停了。
“姜老师——”
小芳从姜乐肩膀后面看见了化妆间里的东西。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手里拎着的暖壶差点脱手。
“那是——”
“快板。”姜乐说。
她把包放在门口的地上,走进化妆间。皮鞋底踩在红漆上,发出胶质的拉扯声。梳妆台上的红漆已经开始凝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像凉了的糖浆。快板就搁在那滩红漆正中间,板条上刻的字被漆填满了,得凑近才能看清楚。
姜乐没急着动那串快板。
她绕到梳妆台侧面,打开了化妆镜上的灯。灯管闪了一下,白光打在红漆上,颜色刺眼。她这才看见快板背面写着字。不是刻的,是用细毛笔蘸着白漆写的,写在红漆上头,八个字——
“庚子年 七月初八 子时”
姜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是她的生辰八字。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年七月初八,他在灶台上多煮一个红鸡蛋。红鸡蛋搁在碗柜最里头那格,第二天早上姜乐起来,鸡蛋已经剥好了,蛋白上还粘着碎壳。
小芳在门口站着,声音发紧:“姜老师,咱报警吧。”
姜乐没应声。她伸手拿起那串快板。红漆还没干透,指尖按上去留下一个浅印。她把快板翻过来看正面,竹板本身的纹理被漆盖住了大半,但第二块板条上还能看出原来的刀痕。
那刀痕她认得。
是她父亲刻的。
姜云天做快板有个习惯——每对快板的第二块板条上,他都要刻一个小记号。这把快板上的记号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云”字,刻在板条背面靠绳口的地方。小时候姜乐问过他,刻在背面谁看得见。姜云天说,看不见才刻,看得见的都是给人瞧的,看不见的才是给自己留的。
这把快板是姜云天用过的,不是新的。
老戏迷让人把它浸了红漆,送到姜乐的化妆间里。
姜乐把快板搁回梳妆台上。她拉开抽屉找纸巾,抽屉里那串她自己用的快板躺在角落里,板条上还沾着上回演出时手心的汗渍。她拿出纸巾,开始擦梳妆台上的红漆。
“姜老师——”小芳的声音高了半度,“您别擦,那得留着当证据!”
“证据跑不了。”姜乐把沾满红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漆能擦,快板擦不干净。”
她擦了三张纸巾,梳妆台上还剩下一层薄薄的红印子,漆已经渗进木纹里了。姜乐把脏纸巾拢成一团,这时候才注意到垃圾桶里有一张不是她扔的东西。
一张黄色的冥纸。
对折着,搁在垃圾桶最底下。
姜乐把冥纸夹出来展开。纸上没写字,只印着红色的铜钱图案。那种纸她在白事铺子里见过,一块钱一沓。
小芳终于进了化妆间。她绕过地上的红漆,走到姜乐身边,看见那张冥纸,嘴抿成一条线。
“姜老师,这得报警。”
“报。”
姜乐把冥纸压在快板下头,掏出手机。
霍铮带着技术科的人十五分钟就到了。
两个技术员在化妆间里忙活。一个用镊子夹起快板往证物袋里装,另一个蹲在地上用棉签提取红漆的样本。走廊里的日光灯全开了,剧场后台照得跟白天一样。哑叔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把扫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霍铮把姜乐拉到化妆间外面,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他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烟卷在指间转了两圈,没往嘴里送。
“锁没撬。”他说,“门上的暗锁没有撬痕,窗户也没有。要么是用钥匙开的,要么是开锁老手。”
“我昨天晚上锁的门。”
“钥匙还有谁有?”
“小芳有把备用的,哑叔有一把,前台售票处有一把。”姜乐顿了顿,“我爸当年也有把,不知道现在在谁手上。”
霍铮把烟夹到耳朵上。他往走廊那头的化妆间看了一眼,技术员的闪光灯从门框里闪出来,白一下,黑一下。
“技术科会提取快板上的指纹。”霍铮说,“但油漆表面粗糙,提取难度大。冥纸上也未必能采到有效指纹。这人做事有经验。”
“他要的不是我被吓跑。”姜乐说,“他要的是我知道他能进我的地方、拿我爸的东西、刻我的八字。他让我知道他在暗处,我够不着他。”
霍铮没接话。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心里揉碎了。
“生辰八字是怎么泄露的?”
“我爸当年在文工团人事档案里填过我的出生时辰。”姜乐说,“老戏迷如果拿到那份档案,就能知道。”
“那份档案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文工团的档案室里。但二十年前的东西,翻没翻过谁也说不准。”
技术员从化妆间里探出头来:“霍队,漆样和冥纸都取了。快板我们带回去做指纹比对,看能不能跟顾明的十指捺印样本对上。”
“先做提取。”霍铮说,“胶带提取法,慢一点,别把竹板表面破坏了。”
“明白。”
技术员缩回头去。霍铮转过身来看着姜乐。化妆镜的光从化妆间里照出来,映在走廊墙上,姜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算是警告。”霍铮声音不高,“他选择在你的地方动手,没选在外头。说明他还想维持表面的隐蔽。接下来几天,你进出剧场得有人跟着。”
“谁跟?你的人?”
“我。”
姜乐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天天守在这儿,老戏迷更不会露面。”
“他露不露面不重要。”霍铮说,“重要的是你别出事。”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哑叔又回来了,这回手里没拎扫帚。他走到离姜乐和霍铮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脚下,然后把食指压在嘴唇上。
噤声。
姜乐看着哑叔的手。哑叔又重复了一遍——指上头,指下头,噤声。做完这三个动作,他的目光往化妆间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把门关上了。
“他说什么?”霍铮皱眉头。
“剧场里有眼睛。”姜乐说,“他上次跟我比过这个手势。指上头——有人看着。指下头——就在身边。噤声——别问,问了他也不能说。”
“你什么时候看懂的?”
“刚才。”姜乐把手里的纸巾团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上回他没说第三下,这回连着说了。他怕我不明白。”
技术员从化妆间里拎着证物袋出来了。装快板的袋子外面贴着标签,标着提取时间和位置。冥纸装在另一个透明袋里,纸上的铜钱图案隔着塑料膜看不太清楚。
“霍队,我们先带回技术科了。指纹提取大概需要三天出结果。”
“去吧。”霍铮点头,“路上顺便查一下门口那条街昨天晚上到今早的监控。从晚上八点开始往后翻,可疑人员、可疑车辆,有发现给我打电话。”
“收到。”
技术员走后,后台走廊里安静下来。化妆间的灯还开着,地砖上的红漆已经干透了,留着一片暗红色的污迹。小芳拎着拖把和水桶过来,蹲在地上开始擦。拖把吸了水按上去,红漆泛起了沫。
姜乐走进化妆间。梳妆台面上还残留着红漆的印子,木纹吸了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把抽屉拉开,拿出自己那串快板。
干净的。竹板上还沾着上回演出时手心的汗渍。
她又拿起了那串从证物袋里取不回来的红漆快板,隔着塑料袋看。第二块板条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云”字被红漆填了一半,还剩一半露在外面。
她想起来了。
这把快板不是姜云天最好的那把。最好的那把断了,二十年前压在三弦盒子里一起失踪的。这把是次好的——姜云天在家里练新段子用的。母亲嫌他练板子吵,他就缩在厨房后门口练,姜乐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听。
那把快板的声音偏闷,不脆。姜云天说竹皮薄了一分,差火候。但练手够用。
老戏迷让人从姜云天的遗物里把这把快板翻出来,浸了红漆,送到她面前。
姜乐把快板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她手稳得很。
小芳擦完地砖站起来了,水桶里的水已经成了淡红色。她拎着拖把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姜老师,今晚的演出——”
“照常上。”
“可那快板上刻的是您的生辰八字——”
“我知道。”姜乐站起来,“他把快板放在化妆间里,不是要我跑的。是要我闭嘴的。用我爸的东西、刻我的八字——他在告诉我,我所有的事他都知道,我所有的东西他都能拿到。”
她拿起包,从夹层里抽出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账本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写的那行字还在——“老戏迷”,后面画着一个叉。
“可他越是这样,越说明这本账本上记的东西是真的。”
小芳看着那本账本,没说话。
姜乐把账本合上,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边沿的锈斑又蹭下来一点,红褐色的粉末粘在她手指上。她关上铁盒子,锁进化妆台的抽屉里。铜钥匙拧到底,咔哒一声。
“今晚开场,我不说新段子。”
姜乐站起来,对着镜子把衣领子拉平整。镜子里,她的眼眶干得很,眼皮都不红。
“我有别的话要说。”
晚上七点半,剧场开了场。
台下的座没坐满,七八成的样子。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人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台上追光灯打在姜乐身上,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褂,手里握着折扇,走到台口正中。
台下响起零星的叫好声。
姜乐把折扇搁在台口的桌子上。
她没按节目单上的来。
“今天有人送我一份礼。”
台下的叫好声停了。角落里那个抽烟的人,烟头定在嘴边没动。
“礼挺重的。”姜乐语声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剧场前排,“一串快板,我爸用过的。上头浇了红漆,刻着我的生辰八字。”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左边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摘下眼镜擦镜片,擦了半天也没戴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的姜乐。
“这礼我收下了。”
姜乐拿起桌子上的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扇面上“世事洞明”四个字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明天。”她把折扇合上,点了点台下的方向,“我还他一段。”
台下沉了两秒。
然后叫好声炸开了。
茶馆二楼包厢里喊出来的那声“好”声音最大,把前排几个老太太吓了一跳。左边的、中间的、后排的,叫好声叠在一起,有人站起来拍巴掌。
最后一排角落里抽烟的人站了起来。
烟头按灭在椅背上。
那人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出口方向走。观众都往前头看,没人注意他。他走到侧门的时候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回头往台上看了一眼。
姜乐站在追光灯的正中央,折扇已经打开,下巴抬着。
那人的脸被出口的应急灯照了一下。四十来岁,额头上有道旧疤,左边眉骨比右边低一点。他一把推开门,出去了。
台上姜乐已经开始说今天的开场段子了,是《武松打店》。她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紧。台下掌声一浪接一浪。
侧门的弹簧合页还在忽悠悠地晃。门外头没有路灯,黑成一片。只有地上一截踩灭的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