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的后台走廊里没人。
剧场观众走光了,场灯也关了,走廊里只剩一盏应急灯亮着。灯管老化了,隔几秒就闪一下,照得地上的水渍一明一灭。
姜乐没回家。
她站在杂物间门口。
门是木头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松木板。门框上没挂牌子,只在门把上拴了一根红绳,绳头上系着个旧钥匙。
姜乐抬起手,还没敲门,门就从里头开了。
哑叔站门里。
他没穿白天那件灰褂子,换了件白色的棉布背心,肩膀上的线缝开了个口子。手里拿着一副快板。
快板上的红漆还没擦干净。
姜乐看了一眼。竹片边沿的漆已经干透了,但板条之间的皮绳上还留着指甲刮过的痕迹——哑叔是一点一点把干漆抠下来的。
“您拿回来了。”
哑叔没点头,转身往回走。姜乐跟进去,顺手把门掩上。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木椅。桌子上铺着报纸,报纸上头搁着一个小铁盆,盆里泡着肥皂水。快板原来就搁在水里泡着,哑叔从警察取证完之后就拿回来清理了。
哑叔坐回椅子上,拿起泡软的布,继续擦快板。
他擦得很慢。
不是擦东西的慢。他的手从竹片这头摸到那头,指腹贴着板面走,指甲抠进竹板的纹路里。每摸过一条纹路,他才换下一块板子。快板一共七块板,他擦了快一个小时,才擦干净四块。
姜乐在他对面坐下。
“哑叔,我今天在台上说的那话——您听见了。”
哑叔手停了一下,接着擦。
“我说要还他一段。”
哑叔把手里的快板翻过来,这块板背面刻的字还没被漆糊掉。是姜乐的生辰八字——阴刻的,刻痕不新,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活儿。
姜乐盯着那几个字,嗓子眼紧了一下。
“您今天在台下比划的那个手势。”她说,“我没看懂。”
哑叔放下快板。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了姜乐,然后转过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在桌面上点一下。点完后,他的右手移到自己的眼睛上——不是捂住,是用三根手指按住眼皮,往里压了压。
姜乐看懂了第一个手势。
“剧场下面?”
哑叔点头。
他比划第二个手势的时候,动作慢了。他先指指自己,然后指指眼睛,接着用手比了一个圆——圆的轮廓,罩在脸上。
姜乐盯着那个圆。
“面罩。”
哑叔点头。
他又比划着,两只手从眼睛的位置往外拉了一下,像在强调某个动作的幅度。
姜乐看不太明白。但哑叔没再解释,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姜乐面前的报纸上。
是个打火机。
Zippo的,外壳的银色磨得发黄,底部的漆面已经刮花了。姜乐拿起来,翻到底面看——刮花的痕迹底下,有一个字,阴刻的。
“乐”字。
字体和她快板上的生辰八字一样。
姜乐攥紧打火机。
“我爸的。”
哑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打火机,然后做了一个从地上捡东西的动作。
姜乐语声压得很低:“他出事那天晚上——”
哑叔的手势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姜乐没追问。她把打火机搁在掌心里,用拇指搓了一下火轮。火石早没了,砂轮空转,只在指腹上留了一层黑灰。
“哑叔。”她把打火机捏住,“这些年您不离开剧场,是为了守这个?”
哑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拿起桌上擦了一半的快板,用干布把竹板包好,推到姜乐面前。
然后比划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这次不是点在桌子上,是指着地面,指了一下,两下,三下。
姜乐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
霍铮的车停在剧场后巷。
姜乐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车门上等了。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没吸,烟灰积了一截,全掉在鞋面上。
“哑叔说什么。”
姜乐把打火机亮给他看:“我爸在那天晚上丢下的。”
霍铮拿过打火机,借着路灯的光看。他看东西的样子和他办案时一样——不是看形状,是看痕迹。拇指从底部刮痕上搓过去,又对着光看外壳边沿的凹痕。
“不是摔的。”他说,“是人踩过。鞋底有砂子。”
他把打火机还给姜乐。
“哑叔还说什么了。”
“剧场下面有东西。他去过。但有人比他先到——戴了面罩。”
霍铮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他没急着问别的,而是往剧场后门看了一眼。那里的锁是新换的,用的是最便宜的插锁。
“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姜乐想了想刚才哑叔比划的手势——他比了个“七”,又比了个“十”,然后手背朝外推了一下。
“晚上七点过后,十年前。”
霍铮眼神沉了沉。
“十年前就有人进去过。”
他没再问下去,推开后门进去了。姜乐在他身后跟着。
***
地下室的入口在舞台底下。
楼梯是铁板的,焊在基层的水泥地上。扶手上全是灰,灰厚到能写字。霍铮用手电照了照楼梯拐角——灰尘有人踩过,不是一个脚印,是好几个,叠在一起。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头挂了铁链,铁链上挂了锁。锁是新的,不锈,跟门框的锈迹不搭。
霍铮蹲下去看锁。
他没碰锁体,只用手电照了照锁孔。光束打进去,孔里头有金属摩擦的新痕迹。不是钥匙正常插进去的印,是硬物撬过的刮痕。
“有人撬过,没撬开。”他说。
他站起来,照了照锁周围的灰尘。锁是新换的,但铁链是老旧的。链环上有一段被磨得发亮——不是经常摩擦的那种亮,是金属应力集中处的反光。有人踩在铁链上借力,鞋底的纹路在链环上印了几道。
霍铮把电筒的光打在鞋印上,从兜里摸出盒火柴,抽一根塞进鞋印里做比例尺,拍了几张。
“先不动。”
姜乐看他:“不动?”
“锁是新的,说明换锁的人会定期来检查。如果开了,他会知道有人发现这里了。”
霍铮把照相机塞回兜里,用手把铁链上被蹭亮的链环翻了个面,让亮面对着门框。
“先回去。”
姜乐没动。
她站在铁门前,手贴在门板上。门是铁的,但表面包了一层木板。木板受潮发胀,裂了个口子。她把指头伸进裂缝里,摸到一样东西。
是纸。
纸卡在木板夹层里,年代久了,已经和木板黏在一起。姜乐用指甲抠了一下边沿,纸碎了。
她没再动。
“我三天后再来。”
霍铮看她一眼。
“一个人不来。”
姜乐把手从裂缝里抽出来,指腹上沾了木板上的潮灰。她搓了搓手指,灰落在地上,和踩过的脚印混在一起。
“我不会在这儿动手。”她说,“但他派来的人会来。”
霍铮没接话。他把铁门前的脚印用脚抹平了,然后把地上的火柴棍捡起来,装进兜里。
“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他没说不准她来。
姜乐回头看了一眼铁门。锁挂在门把上,新漆在黑暗里反着冷光。门缝底下的木板翘了一块,露出一截水泥地的边沿。
那里没灰。
像有人趴在地上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