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台灯是凌晨三点开的。
姜乐把证物袋搁在桌上。塑料袋里是那串红漆快板,技术科提取完指纹送回来的。红漆已经干透了,竹板上的漆面反着台灯的光,颜色发暗,跟铁门上那把新锁的颜色不一样——锁是鲜红的漆,快板上的红偏黑,像干了的血。
她把快板从袋里取出来。
竹片握在手心,比平时打板子的温度低。红漆把板缝填满了,皮绳也被漆浸过硬了。她试着打了一下,声音不脆。红漆包着竹片,竹片震不起来,出来的音是闷的。
她又打了一下。
还是闷。
第三下她加了劲。拇指扣板拇指扣,食指压板尾,手腕一抖——啪。这次响了,但响得不对。正常的竹板声是脆的,这个声音发硬,像两块石头砸在一起。
她把快板翻过来。
背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
字是用小刀刻的,笔画很细,刻完了才浇的漆,所以红漆嵌进笔画缝里,每一笔都填满了。她的名字也在上面,姜乐两个字被刻得特别深,漆填进去之后凸出来一点,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
她摸了好几遍。
然后拿起笔。
稿纸摊在桌上,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拧开钢笔,笔尖按在纸上洇了个小黑点。她没写,搁下笔,又拿起那串快板看。
红漆在竹板上的厚度不均匀。板头厚,板尾薄。薄的地方能看见竹子原本的颜色,是姜黄色的。她爸用过的快板,竹片都磨出包浆了,油亮油亮的。红漆盖住了包浆,但盖不住板边的磨损痕迹——那是姜云天打了二十年的手印。
她把快板搁回桌上。
拿起笔。
稿纸第一行,她写了七个字。
《论邪不压正》。
钢笔尖在“邪”字最后那一竖上顿了一下,墨迹透到纸背。她没停,往下写。
凌晨四点半,稿纸翻到第三页。桌上搁着茶杯,茶凉透了,没喝。快板就搁在稿纸旁边,红漆在台灯底下不反光。她写一段,拿起来打两下,找节奏,搁下接着写。
写到第六页的时候天亮了。
窗户外头灰蒙蒙的,楼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她把钢笔套拧上,把写好的六页稿纸码整齐,第一页朝上。
《论邪不压正》。
七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眼睛底下一片青。她把窗帘拉上,没睡,换了身衣服,把稿纸和快板一起装进包里。
上午九点。
姜乐推开霍铮办公室的门。霍铮正在看材料,桌上摊着几张现场勘查照片——是剧场化妆间的。他看见姜乐进来,先把照片翻了个面。
姜乐从包里掏出稿纸。
“写了段新活。”
她把六页稿纸搁在霍铮桌上。霍铮没拿,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黑眼圈。
“一夜没睡?”
“睡了谁写。”
姜乐在他对面坐下,手指点了点稿纸第一页。《论邪不压正》。“我准备在台上用那串板子。”她说,“把那老东西送来的玩意儿当道具,把事儿编成段子,在台上讲给小芳听。”
霍铮拿起稿纸。
他看第一页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看第二页的时候眉毛拧了一下。翻到第三页,他把稿纸放下。
“你确定?”
姜乐从包里拿出那串红漆快板。竹板在空气里晃了晃,红漆在日光灯下颜色发乌。她拿板子的姿势跟平时打板不一样——平时用虎口夹着板尾,今天她攥着板头,红漆贴着手心。
“他送来的唱本,我替他接着。”
霍铮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把桌上翻过去的照片又翻回来。照片上是姜乐化妆间的梳妆台,红漆还没干透,顺着桌腿往下淌。
“台上的事归你。”他把照片推到一边。“台下的事归我。”
姜乐把快板放回包里。
“我从来不管台下的事——我只管台上。”
霍铮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
“技术科?那串快板,物证手续走完了?好,正式归还。”
挂了电话,他看向姜乐。
“板子是干净的了。漆上的指纹提取了三枚,一枚是你的,两枚是同一个人的——右手拇指、食指。”
“谁的?”
“还没比对到。但指位跟火柴棍上的对不上。”霍铮说。“送快板的和去化妆间试探的,不是同一个人。”
姜乐手伸进包里,摸着快板上干透的红漆。
“说明他不是一个人。”
“对。所以他不会只有这一手。”霍铮站起来。“你上台那天,我在外围加人。”
下午两点。
剧场排练厅。
灯光开了半场,观众席空着,只坐了两个人——小芳和打竹板的老刘。台上就姜乐一个,手里攥着那串红漆快板。
她没打。
就把板子举在手里,让台下的人看。
小芳看见红漆的瞬间脸色变了。她站起来,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老刘把烟掐了,烟头摁进随身带的铁盒里,没说话。
姜乐把板子翻过来,让背面的字冲着台下。
“看见没?”
小芳点头。
“这就是他送来的。”姜乐说。“他想让我怕。我不敢上台,不敢开口,不敢再往下查。”
她把快板翻回来,架在虎口上。
“所以今儿个排的活叫《论邪不压正》。”
她打了一下。
板子震出那声硬响,在空排练厅里弹了两轮回音。老刘坐直了。他是打了一辈子板儿的人,他听得出这一声不对——不是竹子的脆,是石头的硬。
姜乐没管。
她又打了一下。
然后开口。词是昨晚写的,每一句都踩在板子的节奏上。开头讲的是一个说书人,收到一只碗。碗是新的,青花瓷,底款印着说书人的名字,碗里盛着红漆。说书人把碗搁在桌上,没摔,没砸,拿起来看了看款,笑了笑,把碗里的漆倒了,换上热茶。
板子打了两段。
节奏越来越快。
小芳听到第三段的时候忘了怕。
她盯着姜乐的手。红漆快板在姜乐手里翻了个花。竹板贴着掌心转了一圈,板尾磕在虎口上,打出一个响——比第一声还脆。姜乐的腕子在抖,不是怕的,是发力。竹片裹着红漆震动,声音硬,但节奏没乱,有一段打的是《景阳冈》的板式,武松打虎那段。
老刘的手在膝盖上跟着打拍子。
第四段收板。
姜乐把快板搁在手里,红漆上沾了她的手汗,颜色深了一点。她气息没乱,看向台下的小芳。
“学会了没?明儿你也得上台。”
小芳愣了一秒。
“……师父,你拿这板子打,他不怕?”
姜乐把快板翻到背面,生辰八字朝上。
“怕的该是他。”
老刘在旁边点了第二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他把烟叼在嘴里,没吸,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姜老板,晚上那场,我给你开全场灯。”
傍晚六点。
霍铮把车停在剧场后门。他没熄火,车灯照着后墙根那条窄巷。巷口站了两个人,一个穿便装,一个穿保安制服——制服是新的,人是刑警队的。
穿便装的走过来敲车窗。
“霍队,外围布好了。东西两边各两人,后台出入口一个,观众席混了三个。”
“消防通道?”
“锁了,钥匙在后台值班室。窗户全部加了插销。”
霍铮下车。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剧场后厨的油烟味。他走到巷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剧场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能看见姜乐化妆间亮着的灯。窗帘没拉,人影从窗前晃了一下。
穿制服的走过来。
“霍队,顾明那边……”
“没归案,但今晚他不敢来。”霍铮把烟掐了。“他不敢在台上跟她对着干。”
“那外围布置?”
“按计划。散场之前所有出入口不准放人。”
姜乐从舞台侧幕走上台的时候,场子里的声音压下去了。
她手里攥着那串红漆快板。
全场灯光打在她身上,红漆在追光灯底下反着光。颜色比台灯下浅,发橘,竹板的边缘被光照透了,能看见竹纹。
场子里坐满了。
最后排加了椅子,靠墙根站了人。有人听说了“特殊礼物”的事,想来看看她会不会在台上提。前三排坐的都是熟面孔——前排中间是打板儿的老刘,旁边是小芳。小芳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但眼睛没离开姜乐的手。
姜乐走到台中央。
没动话筒。场子里太安静了,用不着。
她把快板翻了个花,板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然后笑了。
声音不大,但场子小,每个人都听得见。
“今儿个开场之前——我先谢谢送我礼的那位朋友。”
台下炸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拍椅子扶手。前三排的曲艺行里人没出声——他们知道这句“谢谢”是什么意思。老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着,一直在牙上咬着。
小芳的手松了衣角。
姜乐等场子安静下来,把快板架在虎口上。
“这板子本来是我爸的。竹片是湖南的南竹,皮绳是他自己搓的。用了二十年,没换过绳。”她翻过板子,背面朝着观众。“前几天有人送回来给我——浇了漆,刻了字。”
场子里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吸气。
“漆是红漆。字是生辰八字。”姜乐把板子翻回来。“字刻得挺好,柳体,比我现在这笔字强多了。就是落款没刻,不太礼貌。”
有人在后排接了一句:“真他妈缺德!”
姜乐没接茬。
她打了一下板子。
“我收了。收了就得上台。上台就得开口。”她又打了一下。“今儿这段活叫《论邪不压正》——送给送礼的朋友。您在底下坐着也行,在外头站着也行,反正这段活您听定了。”
她起了个板头。
全场灯光照着她的手。红漆快板在灯光底下震起来,打出了第一声脆响。
最后一排。
靠墙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人在三分钟前坐下了。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上半张脸。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背靠着墙,脸上没有灯光。
姜乐那声“谢谢”出来的时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姜乐把那串快板举起来,让全场看红漆和生辰八字。
他的手不抖了。
他是攥紧的。
姜乐开始打板子的时候,他站起来。动作不快。站起来之后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从最后一排靠墙根的空隙里侧身走了出去。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姜乐正打到第三段,《景阳冈》的板式。红漆快板震出来的声音硬得像石头砸地,全场没人注意后排少了个人。
他推开门。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他衣领吹翻了。后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他往巷口走了两步,停了。巷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便装的靠在路灯柱上抽烟,烟头在风里明灭。一个穿制服的站在阴影里,背着手。
穿便装的把烟掐了。
“散场之前,这扇门只进不出。”
鸭舌帽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剧场——门缝里透出舞台的灯光,姜乐的板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巷子往回走。
走的方向是前门。
穿便装的掏出对讲机。
“霍队,老鼠出洞了。往前门走。”
霍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混着电流声。
“让他走。”
“队长?”
“他听完了才走的。”霍铮顿了一下。“让他回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