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的铃刚打过一遍。
姜乐从台上下来,沿着走廊往回走。后台的过道里堆着几个道具箱,墙上的消防栓玻璃蒙着一层灰。她走得不快,手里的快板还在微微发烫——不是竹片本身的温度,是刚才打板子的时候,竹片跟手心摩擦久了留下的错觉。
化妆间的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她在门口站了三秒。
不是她开的灯。
姜乐没推门。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对面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化妆镜。镜面角度调好,对准了门把手——锁孔里干干净净,没塞东西。
但门缝底下的光晃了一下。
是影子。有人蹲在梳妆台那边。
姜乐把化妆镜合上。她左手扣住门把手,右手搭在快板上。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
“呦。”
电工蹲在梳妆台下面。
他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改锥。梳妆台的接线盒被撬开了,电线露在外面,铜丝在灯光下反着黄光。他听见门响,肩膀猛地一哆嗦,改锥从手里脱落,“当啷”一声砸在地砖上。
姜乐没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左手还搭着门把手,右手的快板夹在指缝里,没打。走廊里的穿堂风从她背后灌进去,把梳妆台上的几张节目单吹得翻了个面。
“王师傅。”
电工姓王,叫王德福。剧场里的灯啊线啊全归他管,干了五年,平时话不多,老实。姜乐以前还跟他说过,等过年的封箱演出,让他坐台下好好看一回。他总憨笑,说后台听也一样。
此刻王德福蹲在地上,脸扭过来。灯光照着他的额头,全是汗。
“姜、姜老板——”
“别动。”
她的声音不大。但王德福真的没动。蹲在那儿,一只手里还攥着个黑色的东西,捏得紧紧的。姜乐看了一眼那个接线盒。电线被剥开了,原本接灯的那一路,旁边多了个不该有的玩意儿。拇指盖大小,金属壳,红灯在一闪一闪。
窃听器。
王德福开始往口袋里塞。动作很急,手在抖。黑色的塑料壳塞了两回才塞进去,鼓出来一个包。
姜乐没拦他。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化妆间。步子不快,经过了王德福身边,绕到梳妆台前面。她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茶水已经凉了。
“你在听什么?”
王德福的脖子梗住了。
姜乐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梳妆台面上,一声轻响。
“听听我今天晚上准备讲谁吗?”
王德福的脸白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说中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憋出话。想站起来,腿弯子挨着梳妆台的边沿,起了一回没起成。改锥在脚边躺着,他也不敢捡。
姜乐掏出手机。
“霍队。后门不用守了。”她看着王德福。“人在化妆间。”
电话那头霍铮应了一声。对讲机的电流声隔空传过来,混着剧场外面汽车的喇叭。
两分钟不到。
霍铮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两个便衣。王德福还蹲在地上,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搁在膝盖上。窃听器被他自己掏出来,放在脚边——大概是姜乐打电话的那几十秒里,他想通了。
一个便衣上前,拽起王德福,动作不粗暴。王德福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腿蹲麻了。便衣把他按在墙边,搜身。口袋里还有两节备用电池、一截铜丝、一把电工刀。霍铮把那枚窃听器捡起来看了看。
“国产的,有效范围不到一公里。”他掂了掂。“型号还挺新。”
姜乐没看窃听器。
她从角落里搬了把折叠椅,支开,搁在王德福面前。然后她坐下来。椅子的四条腿在地砖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老霍,人先别带走。我问两句。”
霍铮看了她一眼。
姜乐没回头。他冲两个便衣摆了下手,几个人退到门口。门没关,但走廊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化妆间里就剩三个人。
姜乐坐在椅子上。王德福靠着墙,低着头。霍铮站在门框那儿,胳膊交叉,没说话。
“你在这个剧场干了多少年了?”
王德福喉结滚了一下。
“五……五年。”
“五年。”姜乐点了下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你怎么还敢?”
王德福没吭声。
姜乐把手里的快板搁在膝盖上。竹片上的红漆已经干透了,灯光一照,那几个刻上去的生辰八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王德福盯着快板看了几秒,又把眼睛移开了。
“老王的闺女,叫妞妞,今年该上三年级了。”姜乐的声音不重。“前年剧场年夜饭,你带她来的。小丫头在后台跑了三圈,把安娜的作训靴绊了一跤。你记得吗?”
王德福的肩膀抖了一下。
“妞妞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她爸爸可厉害了,剧场的灯全归她爸管。我问她长大了想干什么,她说也要上台。她嗓门大,说完了全场都笑。”姜乐把快板拿起来,在手里打了一下。“那时候你站在后门口,手里端着饮料。你在笑。”
王德福的手攥紧了。
霍铮靠在门框上,没插嘴。他在抽烟,烟雾从他手指间升起来,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
“五年。”姜乐又说了一遍。“剧场换灯泡是你。电路跳闸是你。下雨天后台漏水,你半夜三点爬起来拉临时线路。那回安娜的音响烧了,你拆了自己家的稳压器装上,没跟场里报,也没跟我要一分钱。”
“姜老板……”王德福的声音哑了。
“我没说完。”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又响了一声。
“你这么个人,现在蹲在这儿,往我的镜台底下塞玩意儿。”她站到王德福面前,没低头看他,只是平视着对面的墙。“他们给你多少钱?”
王德福的嘴张开又合上。
“三……三千块。”
姜乐笑了。
不是真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凉飕飕的一声。
“三千。”她把快板在掌心磕了磕。“你五年给剧场修了不下三百回线路,有一回爬天花板差点摔下来,腰疼了两个月。那回我跟你说,年底给你包红包。你说不用,说这剧场就跟你家一样——你说过这话吧?”
王德福的眼圈红了。
“三千块。扣掉电池和人工,你净赚两千出头。”姜乐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副红漆快板,在手里颠了颠。“买你五年的情分。买你做人的本分。买你闺女那句‘长大了也要上台’——王德福,你卖得也太便宜了。”
最后五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化妆间里静了。
霍铮把烟掐了。
王德福靠着墙蹲下去。不是被按的,是自己滑下去的。他的后背蹭着墙皮,发出窸窣的声响。然后他听见姜乐把快板搁回桌上,竹片碰着木头,闷闷的一声。
“姜老师……”
王德福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破了的风箱。
“我错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是……是外头的人。前天晚上在剧场后门堵的我。他说……他说只要录您说话,录什么都行。他还说……说这事儿不犯法,就是想听听姜老板平时聊什么。我……我他妈鬼迷了心窍——”
“什么人?”
“不认识。戴个帽子,说话是外地口音。给钱的时候用的是信封,现金。”王德福的喉结上下滚,“他说只要装上了,以后还有。我说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霍铮从门口走过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画质不清晰,但能看出一个戴鸭舌帽的人站在后巷口。王德福看了一眼就点头:“就是他!就是他——”
“带走。”霍铮把照片收回去。
两个便衣把王德福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姜乐。姜乐站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正在拆那个接线盒。改锥在她手里转了两圈,窃听器的线被拔出来,扔在桌上。
王德福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跟着便衣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被前台的音乐盖过去——下半场的开场曲已经响了。
化妆间里剩了两个人。
霍铮走到梳妆台边,拿起那枚窃听器放进证物袋。
“就这一个?”
“接线盒里就一个。”姜乐把改锥搁回抽屉里。“别的角落,得让你的人扫一遍。空调出风口,暖气片后面,还有台下的监听位——他一个人应该装不了太多,但保不齐别人也收了钱。”
“已经在扫了。”霍铮把证物袋封口。“技术科的人十分钟前就从后门进场了。”
姜乐点点头。
她站在化妆镜前。镜子里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妆没花,口红浅了一点。她拧开口红盖子,对着镜子补了一笔。手的动作很稳,从唇角到唇峰,抹得整整齐齐。补完了,她把盖子旋回去,嘴唇抿了一下。
霍铮在镜子里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在骂他。”
姜乐把口红搁进抽屉。
“我在骂谁?”
“你不知道?”霍铮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你刚才说的是他闺女。是他五年的本分。是他自己说自己那话——他在这个剧场跟在家一样。你骂的每一句,都是让他想起来他是谁。”
姜乐没接这个茬。
她从桌上拿起那副干净的快板——不是红漆那副,是她自己的。竹片温润,皮绳结实,在手里打了一下,声音脆亮。
“上半场那板子打得急。下半场得换个板式。”
她走到门口。
霍铮在背后说了一句:“下半场还有二十分钟。你的休息时间不够。”
“够。”姜乐没回头。“台上说相声的人,中场休息是留给观众的。”
她走进走廊。
舞台的灯光从尽头透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快板的绳穗在手里晃着,红穗头,是刘翠花帮她新换的。走到幕布边上的时候,安娜正从对面过来,手里拿着流程单,看了她一眼。
“姜老板,刚才——”
“抓到个老鼠。”
姜乐把快板在掌心转了一圈。
“上台了。”
她撩开幕布。
灯光打下来的一瞬间,台下的掌声还没停。前排有观众站起来上厕所,后排有人在嗑瓜子,中间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姜乐走到台中央。
话筒架的高度跟上半场一样,没动过。她把快板搁在旁边的方桌上,对着话筒,先没开口。台下慢慢地静下来了。嗑瓜子的不嗑了。走动的也停了。
她笑了一下。
“刚才收到个消息。”她拍了拍话筒,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有人想听我说什么——但没买票。在后台听了半场。”
台下有人笑了。
姜乐拿起快板。
“我这人有个毛病。说了就说了,我没说的——您也别想听。有些人在底下坐着,有些人在外头站着,还有些人呢,尽琢磨着不该琢磨的事儿。”她打了一下板子。“其实台上说相声的,心里都有本账。谁在笑,谁在擦汗,谁拿喝茶的工夫掩盖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
台下又笑了。
后排有一个人没笑。坐得靠走道,手里端着茶杯,杯盖在杯口上划了一圈又一圈。
姜乐没看他。
“就是这点好。说相声的人,心里有数不点破。您觉得我在台上骂的是别人?其实我骂的就是您——但我不说。因为规矩在那儿。”
她起了个板头。
竹片在灯光底下震开来,打出了今晚的第二段活。板式换了,是《闹天宫》的节奏——一下一下,像踩在瓦片上的脚步,脆的,硬的,不急。
台下前排有人喊了一声“好”。
姜乐没应。
她手里的快板打着打着,忽然停了一下。全场安静的那半秒里,她把快板翻了个面。
“这段活叫《心里头有面镜子》。”
她又打起来。
后排那人把茶杯盖扣上了。声音不大,但瓷碰着瓷,闷闷的一声。
姜乐听见了。
她没看他。竹片在手指间翻飞,灯光追着她的手腕,打在身后的幕布上,影子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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