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板再响起来的时候,姜乐换了个节奏。
不是开场那段《闹天宫》的板式。竹片在手指间翻得慢了些,一下一下,像雨点子打在瓦片上,不急不缓。灯光打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道前两天划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我说各位——”她把板子收住,往话筒前凑了凑,“这会儿肚子饿了吧?”
台下有人喊“饿了”。
姜乐笑了。
“那咱就来段报菜名。”她把快板换了左手,右手在空气里一比划,“不过这报菜名啊,跟别处不一样。我这人没去过多少大馆子,就会说些街边的东西。”
台下前排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您听着——”
竹片一抖,打在掌心。
“东四胡同的炸酱面,面码八样不重样,黄瓜丝儿萝卜丝儿掐得比头发丝儿细。南街口的卤煮火烧,老汤一锅炖了三十年,肠头切得厚薄正好,咬一口汤汁往外滋。西郊仓库的烤白薯,铁皮炉子里头转着烤,皮焦里嫩掰开冒白气——”
她报得很快。
竹片跟着节奏,打在掌心,打在桌沿,打在话筒架的横杆上。台下的观众听到第三道就笑了,有人拍大腿,有人嘀咕“这哪是报菜名这是报地址”。
姜乐没停。
“北门外桥洞底下的豆腐脑,天不亮就排队,卤子里搁木耳黄花菜,浇上辣油端碗蹲着喝。南城根儿修车铺隔壁的羊肉串,下午四点出摊,炭火烤得油星子往下滴,孜然一撒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味儿——”
她的气息稳得很。
但后背出汗了。
演出服里头穿的衬衫,棉的,粘在脊柱上。她能感觉到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凉飕飕的。手指头倒是不抖。竹片在指间翻着,该打板的时候一下没少,该停的时候半拍不带差的。
“和平里菜市场的芝麻烧饼——”
她报出第六个地点的时候,台下前排那个刚才喊“好”的大爷忽然不笑了。
他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头敲了两下。
姜乐余光看见了。
她没停。
“新街口粮店边上的糖炒栗子,铁砂子炒得黑亮黑亮,冬天捧一纸袋揣口袋里能暖三道街。”
竹片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些都能吃。”
她收了板。
台下安静了半秒。
然后有人鼓掌。是前排那个大爷。他鼓了两下,后头跟着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姜乐往前鞠了一躬,抬手擦了擦鼻尖的汗,把快板搁回方桌上。
她没往后排看。
后排靠走道那个人已经把茶杯端起来了。杯盖扣上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吱嘎一声,走了。走道上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门帘子撩开又落下,外头的夜风灌进来一股烟火气。
姜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茶凉了。
她放下杯子,对着话筒说:“吃完了菜,咱接着聊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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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监控室里,小刘盯着屏幕,手里的笔掉了。
“霍队。”
霍铮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监视器。屏幕上是姜乐的特写,灯光打在她脸上,表情轻松,嘴角还挂着笑。跟刚才报菜名的时候一样——不,不一样。刚才她笑到一半,嘴唇抿了一下。
别人看着是在咽口水。
霍铮知道那是在咬牙。
“霍队。”小刘把笔捡起来,指了指屏幕,“姜老师刚才报的那几个地方——”
“听到了。”
霍铮转身去拿对讲机。
桌子上摊着一张城区地图,上头用红笔圈了好几个位置。东四胡同。南街口。西郊仓库。北门外桥洞。南城根修车铺。和平里菜市场。新街口的粮店——这些圈最早是三天前画上去的,当时霍铮把姜云天账本里提到的地址一个一个标出来,标的全是外围线索,老戏迷的人可能在附近活动的地方。
但有几个圈没画完。
西郊仓库后头那一片,他在地图上打了问号。南街口卤煮店隔壁的院子,他没核实过。和平里菜市场的后巷,他派人去过,没查出什么,回来的人说“就是个菜市场”。
现在姜乐把这三个地方报出来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霍铮没工夫想。他把对讲机调到三频,按下去。
“一组,去西郊仓库的烤白薯摊。不是查摊儿,查仓库后头那片民房,重点看有铁皮门的院子。”
“二组,南街口卤煮店。店隔壁的院子,查里头有没有隔断。注意后门。”
“三组——”
他顿了一下。
小刘看着地图,手指头指到和平里菜市场。
“和平里菜市场。”霍铮说,“芝麻烧饼摊在后巷。查摊子后头那排平房,特别是有独立电表的。”
对讲机里陆续传回“收到”。
小刘把地图往前推了推,手指头还在抖。他爹穿过工字牌布鞋,他在技术科待了三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线索传递方式——数字电台、加密电话、甚至手写密码——但从没见过有人在台上一口气报完七个坐标,台下还笑得前仰后合。
“霍队。”
“说。”
“姜老师这是在报菜名还是在报坐标?”
霍铮把对讲机搁回桌上。
“都是。”
他坐下的时候小刘看见他眼角有一条红血丝。三天没怎么睡的人,这会儿腰板倒挺直。他把地图上的圈拿红笔描了一遍,在姜乐报出的那几个点旁边划了实线,连成一张网。
西郊仓库。南街口。和平里。
三个问号变成了三个圈。
小刘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监视器。屏幕里姜乐已经把快板搁下了,手里换成了一把折扇。扇面摊开,上头四个字——“世事洞明”。
她摇着扇子,对着话筒说下一段活的垫话。
声音听着轻松。
但小刘注意到她左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按着桌子边,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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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后,对讲机响了。
一组在西郊仓库片区查获一个联络点。一个带铁皮门的院子,里头堆着纸箱,箱子里是账本和发货单,全是明盛文化的抬头。院子里的人跑了一个,抓了俩。
二组在南街口卤煮店隔壁的院子发现隔断。隔断后头是工具间,搜出三台拷贝机、一堆盗版的戏曲录音带母盘,还有一沓空白的演出许可证编号。管院子的人说老板姓陆,一周来一次,每次晚上来,不开车,骑自行车。
霍铮没说话。
他在手里转了转笔。
“三组呢?”
小刘刚要把对讲机推过去,频道就亮了。
“三组报告——和平里菜市场后巷,平房里搜出物证一批。账本三册,现金两箱,明盛文化的公章两枚。平房登记在陆远名下。”
对讲机里顿了一下。
“报一下物证编号。”霍铮说。
那边报了。
他把笔搁下,在纸上记了编号,又加了一行字:陆远——三个点都对上了。
小刘在旁边看,手指头掐着笔帽,没敢问。
霍铮站起来,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走出监控室的时候门没关严。走廊那头还能听见剧场里的动静,姜乐在台上说了段《卖马》,台下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门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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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观众从剧场的门里往外走,有人在聊刚才的段子,有人在说报菜名那段最逗,有人模仿“东四胡同的炸酱面”,学舌学得不三不四地笑。
姜乐坐在化妆间里。
镜子前头摆着卸妆棉和凡士林,她把假睫毛摘下来搁在桌上,头发披散开。镜子里的脸卸了半边妆,一边是台上的姜老板,一边是下了台的姜乐。
门把手转了一下。
霍铮进来的时候没先出声。他把一份文件夹搁在她面前的桌上。牛皮纸封面,红章,连夜审出的口供。
姜乐看了他一眼。
没问“查到了没”。
她把卸妆棉放下,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西郊仓库联络点的现场照片。第二页是南街口的发现清单。第三页是和平里菜市场的物证编号。
她翻到第四页。
手指头停了。
“东四胡同那个点——”她抬起头,“是谁的?”
霍铮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陆远。”
姜乐把文件夹合上。镜子里的她脸上那半截妆还没卸完,眉毛只卸了左边,右边的眉峰还挑着。
“陆远上头的人呢?”
“口供里没提。”
姜乐嗯了一声。
她把卸妆棉拿起来,对着镜子擦了擦右边的眉毛。动作很慢,棉片在眉骨上按了两下,擦下一道黑印子。
“他还会再派人来。”
霍铮在她身后说:“我知道。”
“不派王德福那种了。”姜乐把卸妆棉丢进垃圾桶,“下次会是能听懂的。”
霍铮没接话。
他靠在化妆台边上,手指头摸了一下桌角那摊红漆印子。印子干透了,颜色发暗,指甲刮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漆皮。
姜乐从镜子里看见了。
“别刮。”她说,“留着。”
霍铮把手收回来。
“你今晚能睡着了?”姜乐问。
“先把这摊子收完。”
“那就是还不能。”
霍铮没否认。
他把对讲机从腰上解下来,搁在化妆台上。对讲机旁边搁着姜乐的快板,竹片上有一道浅印,是被话筒架硌的。
“报菜名那段——”他说。
“怎么?”
“西郊仓库那个点。你怎么知道的。”
姜乐把最后一片卸妆棉扔进垃圾桶。
“你睡不着的时候翻账本。我也翻。”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把铁盒子拿出来。铁盒上的锈又剥落了一点,手指头一蹭,红褐色的粉末沾在指腹上。她打开盖子,把夹在账本最末页的一张纸抽出来——是一张自己手绘的草图,上头画着明盛文化的活动区域,西郊仓库的位置打了半个圈,旁边写了俩字:待查。
“你画的圈没画完。”她把纸摊在桌上,“我爸的账本写到一半,有些地方只记了经营项目,没写地址。”
她指了指西郊仓库。
“烤白薯。铁皮炉子。一九八〇年冬天,他在西郊仓库做过搬运工。账本里夹着工资条。”
霍铮看着那张纸。
姜乐画圈的方法跟他不同。他用红笔标坐标,她用铅笔描地形。但圈跟圈对得上。
他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下。
“明天再睡。”
姜乐说:“行。”
化妆间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镜子里两个人,一个卸了妆,一个腰上别着空的枪套。桌上摊着口供和账本,快板搁在旁边,竹片上的浅印被灯光一照,像一道旧痕迹。
外头剧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安娜在外头喊“小芳把道具间的灯关了”。小芳应了一声,跑过去的时候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吱嘎吱嘎的。
姜乐把铁盒子盖上。
“陆远骑自行车。”她说,“一周去南街口一次。”
“抓住了。”
“他上头的人不开自行车。”
霍铮把手搭在对讲机上。
“开桑塔纳。”
姜乐没说话。她拉开抽屉,把快板放进去。抽屉里还搁着那半截火柴棍,从锁孔里抠出来的,搁了好几天了。
她把抽屉推上。
镜子里有人在笑。卸了半边妆的脸上,嘴角勾了一下。
“那车还在楼下?”
“今晚不在。”
“明天在。”
霍铮把文件夹拿起来。
“明天在。”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姜乐还坐在镜子前,手指头摸着铁盒子上的锈,一下一下地蹭。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灯漏进来一窄条,照在化妆台的红漆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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