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走廊里只剩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技术科小刘趴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蹭一下坐直了,眼镜歪到一边。
“霍队——”
“把东四胡同那片的地形图调出来。”
小刘揉揉眼,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器亮起来,东四胡同的平面图一格一格刷出来。霍铮把姜乐画的那张草图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西郊仓库旁边那半个圈。
铅笔描的地形。老槐树的位置画了个三角,胡同口标注了“电线杆×2”,往里五十米写了“铁皮门”。
他前阵子监听过一段暗语。钱友财的人在对讲机里说“老槐树底下交货”,技术科追踪信号源就在东四那片,但具体门牌一直没锁定。钱友财被抓之后这条线搁了半个多月,监听记录归档的时候霍铮翻过两遍,总觉得漏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槐树往里五十米,铁皮门。
姜乐的草图把门牌都标上了。
霍铮把对讲机拿起来。
“叫二组三组过来。今晚动。”
小刘愣了两秒:“不等天亮?”
“不等。”
二十分钟之后人都到齐了。霍铮在桌上摊开地图,三个小组长围一圈。他手指头点着老槐树的位置:“技术科先断这片所有通信信号。二组从胡同口进,三组绕后面封堵,一组跟我直接进院子。”
小刘在旁边插了句:“霍队,要不要先摸一下里头几个人——”
“不用。”霍铮把草图折好放进口袋,“他们今晚开会。等人到齐了,一锅端。”
凌晨两点四十,东四胡同静得只剩猫叫。
霍铮蹲在电线杆后头,领口的对讲机别在下巴底下。小刘在指挥车里盯着频谱仪,屏幕上所有民用信号已经掐断。三组的人从后巷摸过去,手电光贴着墙根扫,一点没惊动。
铁皮门没锁严。
霍铮推门的时候小刘在对讲机里压着嗓子报:“屋内至少三人,正厅。”门轴吱嘎一声,屋里头有人骂了句“谁他妈——”后半句还没出来,霍铮已经进去了。
正厅里一张八仙桌,上头摊着地图、几份打印纸、半箱汽油瓶。桌边三个人,一个手里还捏着打火机。墙角的纸箱子里码着一排啤酒瓶,瓶口塞着布条。
“别动。”
三个小组同时进的。两个堵窗户,一个封后门。那三人愣了一瞬,捏打火机的那个往桌上摸——霍铮已经把他手腕拧住了。
“想点了?”
打火机掉地上。霍铮一脚踢开,把人按桌上。
小刘跟着进来,手里拎着证物箱。他蹲下看了看那箱子啤酒瓶,闻了闻,抬头的时候脸色变了。
“霍队,不是啤酒。全掺了汽油。”
霍铮没说话。他把桌上那张图纸扯过来。
剧场周边地图。南街口画了红圈,观众入口标了箭头,后台通道旁边写了三个字——引火点。图纸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演出中场休息时同时点燃。
他的手指头摁在南街口的红圈上,摁得纸都皱了。
“全带走。”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第一个进去的是捏打火机的那个,三十出头,平头,脖子上一条刀疤从耳根拉到领口。坐椅子上不说话,盯着桌面。
霍铮把从东四胡同搜出的地图摊开。
“剧场的图纸。谁画的。”
不说话。
“汽油瓶。打火机。引火点标注。”霍铮声音不大,“你不交代,你以为你上头的人会替你兜着?”
刀疤脸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不知道那是谁。”
“那你们知道什么。”
沉默。
霍铮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点。”
“……后天。”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后天晚上。剧场有包场,人多。老板说到时候趁乱进去,把地下室的——”
他顿了一下。
“把什么。”霍铮盯着他。
“把地下室的东西烧干净。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老板说不用管,烧完了有人结账。”
霍铮把口供记录往前推了半页。
“老板怎么联系你们。”
“公用电话。每次回传呼号都不一样。”
“车呢。”
“老板的人开桑塔纳来接过一次。”刀疤脸的手在桌上搓了搓,“黑色。三辆。停在东四十字路口,我们上了中间那辆。”
霍铮脑子里闪过一句——开桑塔纳。
昨晚姜乐说的。陆远骑自行车,他上头的人开桑塔纳。
“那三辆桑塔纳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那天晚上送到胡同口就走了。”
隔壁两间审讯室的门陆续打开。三组的组长出来,手里敲着份材料,冲霍铮点了点头——另外两个人交代的一样。受雇纵火,烧剧场地下室,不知道雇主是谁。
霍铮把三份口供叠在一起。
用公用电话遥控。桑塔纳接送。事成结账。每个环节都掐断了上下线的直接联系。老戏迷做事的方式,层层转包,手不沾血。
天快亮的时候姜乐还在化妆间。
她没回宿舍。卸妆棉扔了一垃圾桶,脸上的油彩全擦干净了,镜子里一张素脸,眼睛底下有点青。铁盒子搁在桌上,盖子开着,里头的账本摊到末页,姜云天画的那些圈在灯底下像一张网。
门没锁。
霍铮进来的时候走廊里还黑着。他拉开化妆台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三份口供的复印件放桌上。
“抓了三个。东四胡同。”
姜乐把口供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看到“引火点”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又看到“地下室”。她把口供放下,眼睛盯着镜子里的霍铮。
“他们要烧的东西在地下室。”
霍铮说:“三人都不知具体是什么。”
姜乐没说话。她把铁盒子里的账本翻到前面几页,手指头点着一行字——西郊仓库,运营品类:待查,备注:铁门。
然后翻到另一页。剧场地下室,运营品类:待查,备注:铁门。
两页纸并排摊在桌上。姜乐指了指备注栏里那个“铁门”。
“我爸记账有套暗语。”她说,“同一种备注,说明这两处藏的东西是同一批。”
霍铮看着那两行字。
“所以西郊仓库——”
“清空了。”姜乐说,“他们来不及搬的,才会想着烧。”
她把手按在铁盒子上。铁锈沾在手指腹上,红褐色的粉末蹭到账本的纸页边缘,印出一小片印子。
“东西进了地下室,应该就是送进仓库之前的事。账本记到一九七九年二月,最后一页只写了个‘待查’。”
七九年三月。姜云天失踪。账本再也没往下写。
姜乐把账本合上。
“那扇铁门后面,就是我爸最后没来得及画完的圈。”
窗外天开始泛灰。走廊里小芳起来打扫卫生,拖把在水磨石地面蹭出吱嘎声。
霍铮拿了对讲机。
“我叫人今天过来装监控。剧场四个出入口,南街口一个点,后台通道一个点,地下室外头单独装一个。”
顿了顿。
“三个便衣轮班蹲。白天两个,晚上三个。”
姜乐把铁盒子盖上。
“得嘞。”
监控装好的时候已经过午了。
工人扛着梯子在剧场门口爬高上低,电线从屋檐下拉到值班室。小芳端着热水杯站在旁边,仰头看。
“姜老师,那个红点亮了。”
姜乐顺着她手指头看。镜头底下一个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照在剧场门楣上的铜字上头。
小芳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跟猫叫似的。
“咱们以后是不是不怕了。”
姜乐没看镜头。她看着南街口的便衣,那人穿着夹克假装看报纸,耳朵里塞着耳机,腰上别着的东西被报纸遮住了大半。
远处又一个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插裤兜里,眼睛扫着剧场进出的人。
她低下头,嘴角勾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把手指头从铁盒子上挪开,拍了拍小芳的肩膀,“终于有人替我把风了。”
晚上人都走光了。
剧场里黑下来,巡场的保安把手电关了锁门,脚步从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越走越远。
姜乐走到地下室门口。
那扇铁门还是老样子。锁孔上锈迹斑斑,门框的角铁翘起一小块,底下垫着不知道谁塞的半截烟盒。
她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抬起来,摸到门把手上。铁是凉的。锈在指尖底下沙沙地碎。她没掏钥匙,也没摸锁孔里的火柴棍。手指头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松开了。
头顶上一个新装的监控镜头。红灯又闪了一下。
姜乐转身上楼。
化妆间的灯还亮着。镜子里的灯管晃了一下,又稳了。她把铁盒子打开,拿出姜云天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在西郊仓库旁边那个半个圈上,画完了最后一道弧。
然后把笔一搁。
镜子里的女人把账本合上,锁进铁盒子里。铁锈又剥落了一点,红褐色的粉末沾在桌面上,一粒一粒的。
她没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