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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鉴定会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4776字 2026-10-12 14:14:59

请柬送到那天是周四。

霍铮从技术科回来,把牛皮纸信封搁在值班室桌上。信封上印着烫金的字——“明盛文化·私人鉴赏会”,落款谢广才。

“有意思。”姜乐拿起来翻了个面,“邀请函送给你,不是送给我。”

“人家说携伴。”霍铮脱了外套搭椅子背上,拧开水壶盖喝了口水,“你就是那个‘伴’。”

姜乐把请柬抽出来打开。白底黑字,写着“霍铮先生携伴参加”,时间周六下午三点,地点在谢广才的私人会所。信纸挺厚实,手指头搓一下能听见沙沙响。

“技术科从王德福身上挖出新东西了没?”

霍铮把水壶搁下。

“接收端的位置锁定了。东城区老董家胡同,一间古董铺二楼。离谢广才的公司——”他伸出三根手指,“不到三百米。”

“所以窃听器装完,信号直接传到他眼皮子底下。”

“对。王德福供了,说是有人给了他两千块,让他在配电箱里加个‘小东西’。他不认识给钱的人,只记得对方戴帽子,说的是省城口音。”

姜乐把请柬扔回桌上。

“那我去会会他。”

“不能你一个人去。”霍铮看着她,“谢广才这回请的是我。意思很清楚——他想知道我跟你是什么关系,警方介入到什么程度。”

“那就让他知道。”姜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剧场门口那个便衣还在,换了个人,今天穿的是灰色工装,假装修鞋的摊主。“你跟他说,霍队是来保护我的。”

霍铮没吭声。他盯着请柬上那个“携伴”看了三秒。

“行。”他把请柬收进兜里,“但你得换个身份去。”

姜乐转过身。

“身份?”

“你是文化厅递过话的人。京城来的大买办。”霍铮说,“我打听过了,最近省城文物局在搞回流文物展览,谢广才是主要合作方。他手上有几件东西想出手,需要买家。京城买办的身份,够格进他的私人鉴赏会。”

姜乐嘴角勾了一下。

“买办?我唱了大半辈子戏,没演过买办。”

“你能演。”霍铮拿起水壶又喝了口水,“你演什么像什么。”

三天时间,行头到位。

姜乐托省城曲艺团的老张弄了名片——白卡纸,印着“京城博雅拍卖行·海外回流部·姜总”。头衔烫了金,电话号是真的,打到京城一个临时租的办公室。又弄了一身行头,藏青色套装,料子是毛涤混纺的,穿着挺括不扎皮肤。头发盘起来,别了根素银簪子。

周五晚上她在化妆间对着镜子练习。

“谢老板,久仰。”她伸出手,指头自然垂着,手腕放松。

又换了个腔调。

“这件青花——哦,成化年间的?少见少见。”

镜子里的女人举手投足不太像平常的姜乐。眼神飘一点,嘴角含着笑,说话声音往上走,尾音往下压。

霍铮靠在门框上看。

“太客气了。谢广才见过的人精不止你一个,你得端着点。”

姜乐转过脸。

“端着?”

“对。京城来的买办,看省城的老古董商——你心里得觉得他不如你。”霍铮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不是说他东西不好。是他人不行。你的身份在那儿摆着,京城是什么地方?省城又是什么地方?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从上面下来的。”

姜乐转过身重新对着镜子,把腰板挺直了一点。下巴抬起来,眼睛往下看。

“谢老板,听说你手上有一批好货。”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不是商量,是通知。

霍铮点了下头。

“这个对。”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

谢广才的私人会所在省城东边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青砖墙面,门楣上没挂牌子。门口停了四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三辆桑塔纳。

霍铮把车停在对面,熄了火。他穿了一身深灰色便装,没打领带,但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记住了。”姜乐推开车门前说了一句,“我今天是姜总。你是霍队。咱俩关系——合作。别露多了。”

“知道。”

会所里面别有洞天。

过了门廊是个小院子,假山流水,一缸锦鲤。正厅三间打通,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光线打得很柔。空气里飘着檀香味儿,不知道是点了香还是木头本身的味道。

谢广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五十出头,个头不高,穿一件藏蓝色唐装,袖口挽着。脸上和气,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料子还行,但不算顶好。

“霍队!稀客稀客。”他拱手作了个揖,又转向姜乐,“这位是——”

“姜总。京城博雅拍卖行的。”霍铮替他介绍,“文化厅老周递过话,说谢老板这儿有好东西。姜总正好在省城看货,顺道过来瞧瞧。”

谢广才的眼睛在姜乐身上停了两秒。不是那种打量女人的眼神,是古董商看人的眼神——从头发梢到皮鞋尖,一寸一寸扫过去,不着急。

“姜总,有失远迎。”他伸手,“请请请,里面坐。”

正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省城文物局的副处长,姓刘,姜乐在报纸上见过照片。另一个是谢广才的私人助理,三十出头,白衬衫黑西裤,站姿笔挺,手里捧着个文件夹。

茶端上来了。盖碗,青花瓷的。姜乐接过来的时候拿眼扫了一下——瓷胎还行,画工一般,不是老东西。

“霍队,姜总。”谢广才在主位坐下,“今天请两位来,是想让你们看三件东西。”

他一扬手。

助理打开博古架上锁的玻璃柜,小心翼翼捧出一只青花瓶。

瓶颈细长,瓶腹鼓圆,釉色泛着鸭蛋青。底足没上釉,露出的胎骨发黄。

姜乐没动。

谢广才指着瓶子:“明成化,青花缠枝莲纹瓶。去年从海外拍回来的,花了我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比了个“八”。

刘副处长凑近了看,啧啧称赞。

姜乐搁下盖碗。站起身走到瓶子跟前,弯下腰,手指头悬在瓶身上方三寸——没碰。这是规矩。看瓷器不直接上手,除非主人递过来。

她歪着头看底款。眯了眯眼。

“谢老板,这件东西——”她直起身,“成化年间的青花,釉面是这个颜色?”

谢广才的笑容顿了一下。

“姜总的意思是?”

“成化的料用的是平等青,晕出来是蓝中带紫。你这件——”姜乐指了指瓶腹上缠枝莲的花心,“蓝色太纯了,偏翠。这不叫平等青,这叫苏麻离青。苏麻离青是永乐宣德年间用的料,比成化早了半个多世纪。”

厅里安静了一下。

刘副处长端着盖碗的手一抖,茶水洒出两滴。

谢广才盯着姜乐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姜总好眼力。”他站起来,走到瓶子旁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瓶身,“这件的确是宣德年的东西。底款是后刻上去的,为了避税。海外拍回来的时候,我找老专家看过,人家说这是宣德年间的真品,值这个数——”他又伸出五根手指。

姜乐挑了下眉毛。

“谢老板,你考我?”

“不敢不敢。”谢广才拱手,“就是想看看姜总的眼力。京城来的人,果然不一样。”

霍铮在旁边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碗盖刮过碗沿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姜乐坐回去。她知道刚才那一出不是谢广才不小心——他是故意的。拿一件底款不对的东西试她,看她能不能看出毛病。看出来了,她就是真懂行。看不出来,她就是假的。

这是第一次互相试探。

她过关了。

谢广才又让助理捧出第二件东西。

一对青铜鼎,大概二十公分高,三足双耳,鼎身浮雕着饕餮纹。锈色斑驳,绿中泛着蓝光。

姜乐看了一眼,没作声。

谢广才指着鼎:“西周早期。也是海外回流。”

姜乐还是没说话。她端起盖碗喝了口茶,目光从青铜鼎上移开,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墙上的字画。

谢广才等了她一会儿,见她没动静,转向霍铮。

“霍队,这件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霍铮放下盖碗。

“谢老板,我对古董不在行。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这些东西的来源证明,能给我看看原件吗?”

助理手里捧着的文件夹抖了一下。文件纸哗啦响。

谢广才没回头看他。他拿起手边的盖碗,用碗盖拨了拨茶叶沫子。

“来源证明都在公司存档。霍队想看,改天我让人送过去。”

“不用改天。”霍铮说,“现在方便吗?我打个电话,让局里档案科的同事过来现场调阅。按规矩,私人收藏的文物来源证明,警方有权随时查阅。”

厅里的气氛变了。

刘副处长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脚步有点快。

谢广才慢慢搁下盖碗。碗托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大,但很清楚。

“霍队,今天请你们来是看东西的。来源证明的事——”他抬起头,笑得和气,“咱们喝杯茶再说。”

“行。”霍铮也笑了一下,“喝完茶说。”

助理转身去拿茶壶。姜乐看见他手指头在发抖。壶嘴碰在盖碗上,磕了两下才倒出水来。

她的目光从助理手上移开,顺着博古架旁边的墙面扫过去。

东墙上嵌着一个小壁柜。柜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从缝里看,壁柜内衬的底衬是牛皮封面的材质。那个颜色——

姜乐手一紧。

牛皮的深棕色,边缘磨得发白,封面右下角有一个压印的暗纹。形状像朵梅花。

和她爸铁盒子里那块油布的封皮一模一样的材质。

“姜总?”

谢广才的声音。

姜乐收回目光,端起盖碗又喝了口茶。

“不好意思。我看看您这墙上挂的这幅字——”她指着壁柜旁边那幅行书,“谁的?”

“省城一位老先生写的。不值钱,就是挂着好看。”

姜乐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知道了。谢广才手上不止有姜云天追查过的文物。他手里还有姜云天的遗物。

第三件东西捧出来的时候,姜乐心里已经有个数了。

那是一只玉壶春瓶,白釉,刻着暗花纹。底足露胎的地方有火石红。

谢广才指着玉壶春瓶:“北宋定窑。这是从日本拍回来的,有正规来源证明。”

姜乐站起身。这次她直接伸手了。谢广才也没拦——刚才试过了,现在他可以放心让这位“京城买办”上手了。

她把瓶身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护着瓶颈。翻过来看底足——修足规整,圈足内无釉,露出的胎骨细腻白净。

她突然开口。

“谢老板,这件定窑跟刚才那件青花瓶,是一个地方回来的?”

谢广才点头:“对。都从东京一个老收藏家手里放的。”

“那个老收藏家叫什么?”

“山田。山田正一。”

姜乐把玉壶春瓶搁回锦盒里。指头肚从瓶身的暗花纹上轻轻划过。

“山田正一的东西我见过。前年京城拍过一件汝窑洗子,也是他的旧藏。但那个洗子底足——”她抬起眼睛看着谢广才,“没火石红。定窑烧造的温度比汝窑高,底足的火石红应该是酱色的。您这件玉壶春瓶底足的火石红偏橘,不太像定窑。倒是像景德镇窑。”

谢广才脸上的笑没变,但端着盖碗的手停了一下。

姜乐继续说。

“而且山田正一的旧藏有个特点——每件东西的底足都用朱漆写了收藏编号。您这件——”她指了指玉壶春瓶底足内壁,“没有编号。”

厅里又安静了。

刘副处长从洗手间回来,刚跨进门槛,听到这句话,脚一缩又退出去了。

谢广才慢慢站起来。

“姜总,您这是——怀疑我私藏?”

姜乐也站起来。她比他高半个头。

“谢老板。刚才那件青花瓶,底款不对。这件定窑,窑口不对。山田正一的旧藏,编号不对。”她把三个手指头竖起来。“三件东西,三处不对。你让我怎么看货?”

谢广才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把盖碗搁在桌上,碗托和碗身磕出“叮”的一声脆响。

助理快步上前想清理茶渍,被他挥手制止了。

“姜总,霍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两位今天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查案的?”

霍铮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

“谢老板,咱俩明人不说暗话。你手上这批回流文物的来源,警方有权利查。你今天请我们来,是想摸我们的底。我也明告诉你——姜乐是受警方保护的重要线索人。她父亲姜云天生前调查过明盛文化的文物走私网络。而你——”

他顿了一下。

“是明盛文化最大的古董供货商。”

谢广才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助理手里的文件夹终于没捧住,啪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姜乐蹲下去帮他捡。她顺手翻了翻——是会计师签字的本票,收款方是一串英文公司名,金额栏上写着六位数。

她把纸页归拢,搁回桌上。

“谢老板。”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指头,“你说要跟我合作,让我以我的名义捐一件文物给文化厅。是不是这只青花瓶?”

谢广才没作声。

姜乐指了指桌上那个底款不对的宣德青花。

“你想让我把这件东西送给文化厅。表面上是你送我人情,实际上是让我替你背书——证明这件东西来源合法。然后你手上其他东西就可以搭着我的名义一起出手。文物局的人查起来,你有话说——‘姜总的拍卖行经手过的,怎么会假’。”

谢广才眼皮跳了一下。

姜乐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头抬起来,悬在青花瓶瓶身上方。不碰。就这么悬着。

“谢老板,你拿我爸的命换来的这些瓶瓶罐罐,摆在这里不烫手吗?”

厅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锦鲤打水的声音,啪嗒一声。檀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但闻起来不太对劲了——有点噎嗓子。

谢广才的手搁在盖碗上。他的玉扳指磕在碗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他没端起来喝。

三秒。

他笑了。

“姜老师。”他这回没叫姜总,“你这出戏,唱得比我请的角儿好。”

姜乐收回手。

“还没唱完。”

她转过身。

霍铮已经在门口站着了。他的身体始终挡在姜乐和出口之间,从进门到现在,位置没变过。

两人对视一眼。

姜乐先出去。霍铮跟在后面,出了厅门才回头看了一眼。

谢广才站在青花瓶旁边,脸上没表情。他的助理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文件纸,手指头还在抖。东墙那个暗格已经关上了,关得严丝合缝。

出了会所大门,阳光有点晃眼。

霍铮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桑塔纳从老街拐出来,开上大路。

姜乐坐在副驾驶上,把手腕上的素银簪子拔下来,散了头发。头发底下有一层薄汗,贴在脖子上。

“他桌上那杯茶。”霍铮说,“从咱们进去到出来,两个小时,他没续过热水。茶是凉的。”

姜乐侧过脸看他。

“他知道咱们要来。”

“对。”霍铮打了把方向盘,“有人提前给他递了话。你在他客厅说错那件青花的年代时,他眼睛里的惊讶是装的。他早就知道你是来查他的。”

姜乐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头一排排往后退的梧桐树。

“他暗格里那个东西——”她开口。

“你爸的遗物?”

“牛皮封皮。”姜乐说,“跟我爸油布包的封面同一种材料。上面有梅花暗纹。市面上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材质。当年省城文工团统一订的,一共二十块牛皮纸,专门包重要档案用的。那个材质——只有文工团的人手里才会有。”

霍铮沉默了一会儿。

“姜云天藏匿的重要档案,有一部分在谢广才手上。”

“不是一部分。”姜乐收回目光,盯着前挡风玻璃外头笔直的路面,“是他全拿走了。我爸死后,老戏迷肯定翻过我家,没翻到账本。但另一个东西被他们拿走了——我爸收集的全部证据原件。那些东西,现在在谢广才暗格里。”

车子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霍铮没按喇叭。他看着红灯,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广才今天试了你三重——青花瓶试眼力,玉壶春瓶试底细,捐赠提议试底线。你都接住了。”他顿了顿,“但他最后笑得不对。你点破他那句话,他应该慌。他没慌,他笑了。”

姜乐把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

“因为他觉得他还有底牌。”

红灯变绿。

霍铮踩下油门,车子起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还请了个角儿。”

姜乐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谢广才最后那句话——你这出戏,唱得比我请的角儿好。

“他能请谁?”

“不知道。”霍铮说,“但能让谢广才在被人拆穿的时候还能笑的角儿——圈里没几个。”

车窗外,梧桐树越来越少,车速越来越快。

姜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头。刚才摸过那个玉壶春瓶的指尖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釉粉。她搓了一下,粉末散在了掌心。

她攥紧拳头。

“让他请。”她说,“我等着。”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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