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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请君入瓮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3590字 2026-10-12 14:14:59

车子没回剧场。

霍铮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姜乐没走过的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单位家属楼,阳台上晾着床单和秋裤,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照着墙根底下堆着的共享单车。

“去哪儿?”

“换身衣服。”霍铮把车停在一栋筒子楼底下,熄了火,“谢广才请的那个角儿,我刚才让人查了。”

姜乐转过头看他。

“陈九鹤。圈里人称陈半尺——意思是经他眼的东西,不用上尺子量,半尺之内就能断真伪。”霍铮说,“京城荣宝斋出身,八三年南下,专门给香港那边的拍卖行做买办。二十年没翻过车。”

“二十年?”

“嗯。”霍铮推开车门,“所以谢广才笑得出来。”

筒子楼里一股子炒辣椒的味儿。姜乐跟着霍铮上了三楼,他掏钥匙开门,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茶几上搁着台传真机,地上摞着几箱矿泉水。墙角立着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省城地图,上头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这也算安全屋?”姜乐问。

“算。”霍铮从铁皮柜里拎出一套西装,连衣架一起递给她,“换上。卧室在左手边。”

姜乐接过来看了一眼——藏青色,收腰,料子挺括,不是商场里能买到的东西。她没多问,进了卧室。

卧室里的陈设比客厅还简单。一张行军床,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搁着台座机电话。窗帘是米黄色的,洗得发白,拉上之后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姜乐换衣服的时候听见霍铮在外头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只能听见零星几个字——“到了”“车牌”“两个人”。她扣好西装扣子,把头发盘起来。床头柜抽屉里放着一面小镜子,她照着镜子戴上霍铮提前准备的金丝边平光镜。

镜片没有度数。她眨了眨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比平时冷。

走出来的时候霍铮正好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话筒,看见姜乐之后动作停了一下。

也就一下。

“像个做生意的。”他说。

姜乐拉了拉西装袖口。“就当你是夸我了。”

“陈九鹤有个习惯。”霍铮把话筒搁回去,“他鉴定之前会先让人上茶。茶是他自己带的——大红袍,母树的,市面上喝不到。他倒茶的时候看人的手。手抖的,他心里先给你扣五分。”

“手不抖的呢?”

“那就接着往下看。”霍铮说,“他问话有套路。先问来路,再问师承,最后才是东西本身。三个问题问完,他心里就有底了。”

姜乐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只黑色的公文包。空的,但提在手里有点分量。她把包夹在腋下,转过身来。

“他那个徒弟,”霍铮说,“让谢广才给送走了。今晚不在。”

“怕露怯?”

“怕让你逮着问。”霍铮拎起桌上的车钥匙,“谢广才精着呢。他把陈九鹤请来,不是真让他鉴定——是让他镇场子。你上午点了谢广才三次,他下午就搬出京城圈里的老前辈,意思很明白。”

“意思是让我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对。”

姜乐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也是霍铮准备的。她对着客厅墙上那面落满灰的镜子看了一眼——里头那个人穿着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嘴角微微抿着。

不像她自己。

倒像她前世三十岁那年在京城见过的那些买办。那些女人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坐在拍卖会场第一排,举牌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

“走吧。”她说。

车子重新上路。梧桐树又多了起来,叶子开始变黄,有几片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霍铮开了十三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两边是独栋别墅,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藤蔓。其中一栋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霍铮把车停在他们面前。

“请柬。”保安弯下腰。

霍铮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两张烫金的请柬。保安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姜乐,对了一下手里的名单,退后一步。

“李女士,欢迎光临。”

姜乐没应声。她等霍铮把车停好,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会所的门是两扇铜的,上头雕着缠枝莲花。推开门之后是一条穿堂,穿堂尽头摆着一扇鸡翅木的屏风,屏风后面传出来低低的说话声和瓷器碰撞的脆响。

姜乐绕过屏风。

客厅比她上午去的那个私人鉴赏室大了不止一倍。四壁都是展柜,里头摆着瓷器、玉器、青铜器,顶上打着射灯,光线打得恰到好处。宾客大约三十多人,三三两两站在展柜前面,端着香槟杯,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地毯是波斯的手工毯,踩上去能没过鞋跟。

姜乐扫了一眼——没有熟人。没有省城文物局的人,没有剧团的人,没有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圈里的熟面孔。谢广才这次学聪明了,请的全是生面孔。

她正在看墙上一幅张大千的山水,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女士看着眼生。”

姜乐转过身。

谢广才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盘扣衫,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跟上午那个私人鉴赏室里一模一样——和气,周到,滴水不漏。

但姜乐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比上午白了一点。

——握太紧了。

“头一回来。”姜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带一点京腔,尾音微微往下滑,“路过省城,听朋友说谢老板这里有好东西,来开开眼。”

“朋友?”

“京城华宝堂的周老板。”姜乐说,“他说您上回从他那儿收的那只康熙五彩,品相不错。”

谢广才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确实从华宝堂收过一只康熙五彩——但这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周老板跟他私交极好,从不对外提这笔买卖。

“原来是周老板的朋友。”谢广才的笑容变得热络起来,“失敬失敬。怎么称呼?”

姜乐伸出手。“免贵姓李,单名一个‘佩’字——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谢广才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长了半秒——在试探她的手温。

姜乐的手冰凉。

她上午摸过那个赝品玉壶春瓶之后,手掌心就一直发凉。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愤怒。

“李老板做什么生意?”

“回流文物。”姜乐收回手,指了指展柜里一只青花瓷盘,“这批货看着眼熟,像是去年香港苏富比秋拍的东西。”

谢广才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那只盘子确实是去年香港秋拍的东西。但他今天把它摆在展柜里,标的是“私人旧藏”——说早了三十年。

他没接这个茬,转而引着姜乐往里走。“李老板好眼力。今天恰好有几位老朋友过来,我给李老板介绍一下。”

客厅深处摆着一圈黄花梨的沙发。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左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柄檀香扇,气度不凡。中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对襟衫,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比旁边两个人高出半头的气场。

右边那个姜乐认识——省城拍卖行的蒋老板。

谢广才先介绍左边那位。“这位是省博的董馆长。”

董馆长点了点头,扇子没停。

然后他转向中间那位老人,语气明显恭敬了几分。“这位是京城来的陈老——陈九鹤,陈半尺。”

陈九鹤抬起眼睛。

他年纪大概七十出头,眉毛灰白,眼窝很深,眼珠子是那种沉淀了很久的黑。他看着姜乐的时候,目光像个老裁缝在量一块料子——从头到脚,一寸都没落下。

姜乐任由他看。

“李佩。”她坐下来,“做点回流的小买卖。”

陈九鹤没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紫砂壶,给姜乐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透着一股岩石般的香气。大红袍,母树的。

倒茶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姜乐的手上。

姜乐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左手背上,两只手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陈九鹤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李老板在哪家字号高就?”

上茶。看手。问来路。

姜乐端起茶杯,没喝,先闻了一下。

“之前在北京保利待过几年。”她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主要跑香港这条线,有时候也走走日本的货。”

“保利?”陈九鹤沉吟了一下,“保利的周明远——周经理,还在吗?”

“周经理去年退了。”姜乐把茶杯放下来,“接他班的是他徒弟,姓马,马怀远。您认识周经理?”

陈九鹤没接这个茬。“李老板师承哪位?”

第二个问题——问师承。

姜乐笑了笑。“没什么正经师承。跟着琉璃厂的几个老师傅学过几年,后来又跟香港那边的鉴定师跑货。学的杂,不成体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董馆长的扇子停了。

蒋老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姜乐和陈九鹤之间来回转。他认识陈九鹤,知道这位老爷子的脾气——他只有在对一个人感兴趣的时候,才会亲自倒茶。

“李老板眼力不错。”谢广才在旁边站着,笑得像个局外人,“刚才一眼就看出了那只成化盘子是回流的东西。陈老,您觉得呢?”

陈九鹤不接话。

他看着姜乐,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李老板,你觉得一件东西,是怎么变成文物的?”

这不是鉴定圈子里的话。

这是哲学系教授才会问的问题。或者是警察。

姜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好东西见得多,它们反过来就会让你由俭入奢。”她说,“但真东西的分量,你掂一次就知道。”

陈九鹤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

“我这辈子掂过的真东西,”他说,“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董馆长手里的扇子忘了摇,蒋老板放下了香槟杯。谢广才站在沙发后面,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掉。

姜乐端起自己那杯大红袍,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陈老。”她把茶杯放下来,瓷底磕在紫檀茶盘上,发出一声脆响,“真东西您掂得多——但被掉包的东西,您掂过几件?”

陈九鹤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翡翠戒指。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绿得发黑。

“李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因为谢老板说,来了个年轻人,眼力不错。”姜乐说,“您想来会会。”

“不。”陈九鹤把茶杯搁下,“我听说你上午点了他三件东西。三件全对。”他抬眼看着她,“这不是一般年轻人的眼力。这是——”他停了一下,“有备而来。”

“您也是。”

陈九鹤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但眼睛里头没有笑意。那是猎手在围猎之前才会有的眼神——打量,评估,然后决定从哪个角度下手。

“李老板。”他说,“你现在手里还端着我的茶。”

姜乐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

“那我放下。”

她把茶杯搁在茶盘里。

客厅的射灯打在她的金丝眼镜上,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眼睛里的全部表情。

谢广才站在沙发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到了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他上午请姜乐来的时候,是挖了个坑让她跳。但现在他隐约觉得,陈九鹤挖的坑,好像没装住这个人。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俯在谢广才耳边说了句什么。谢广才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两变,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姜乐,又看了一眼陈九鹤。

“外头出什么事了?”陈九鹤问。

谢广才咽了口唾沫。

“门口来了一辆车。”他说,“省厅的。”

客厅里所有说话声都停了。

姜乐没有回头。她看着陈九鹤,陈九鹤看着她。两人中间的紫砂壶还在往外冒着热气,但茶早就凉了。

陈九鹤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姜乐能听见。

“你不是买办。”

姜乐没说话。

“刚才你闻茶的时候,”陈九鹤说,“先看茶色后闻杯底。这是鉴定师的闻法,不是买办的闻法。买办不闻杯底——他们只闻茶汤。”

姜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一下。

陈九鹤靠回沙发里,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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