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车停了五分钟。
没熄火,没下人。车顶的警灯在黑夜里转了两圈,灭了。然后车头一甩,沿着来路开走了。
谢广才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陈九鹤从沙发上站起来,拎起自己的紫砂壶。“谢老板,今儿就到这儿。”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姜乐一眼。那一眼很轻,像茶凉了之后杯底那层水渍——不在意,但已经看见了。
“这个人你查一查。”陈九鹤对谢广才说,声音压得很低,“别急着动。”
门关上。
谢广才在门口站了十几秒,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那是做生意的人特有的笑——嘴角到位,眼角到位,但额头和下巴是僵的。
“虚惊一场。”他拍了拍手,“各位,咱们继续。今晚压轴的角儿还没登场呢。”
客厅里剩下的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两声。姜乐数了数——除了她和谢广才,还剩六个人。其中三个从西装和站姿看是谢广才公司的人,两个是鉴定会从下午留到现在的收藏爱好者,还有一个坐在角落沙发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
谢广才朝那人招了招手。“马老师,您请。”
中年男人站起来。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中山装,口袋盖有点翘。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不太摆,下巴微微抬着,像是习惯了在台上被人看。
姜乐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放大镜,镜片边缘磨得发毛。
鉴定师的老茧。但不是摸东西磨出来的——是夹放大镜夹出来的。
“这位是省城鉴定协会的马专家。”谢广才介绍,“在博物馆干过二十年的老师傅,今儿晚上给大伙儿讲讲这批回流文物的来历。”
马专家点了点头,走到客厅正中的展台前。
展台上铺着红绒布,上面摆着三件东西:一件青铜小鼎,一件青花瓷瓶,还有一件用黄绸盖着。
“第一件。”马专家戴上白手套,托起那件青铜鼎,“这是西周的——”
“马老师。”谢广才笑着打断,“咱们这批东西都是私人藏品,不讲来历。您就讲讲工艺。”
马专家顿了一下,看了谢广才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姜乐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改口很快。
“工艺好。这件的铸造工艺,用的是失蜡法。各位看这鼎身上的云雷纹——力度、深浅、走刀的流畅度,这是晚商到西周早期的典型特征。内壁的合范线也很清楚——”
姜乐端起茶杯。
她没有喝茶。她把杯沿贴在嘴唇上,借着这个动作观察马专家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手里东西太沉,握不住的抖。那件青铜鼎重量不超过三斤,但他托着的时候,手指头在鼎足上挪了三次位置。
姜乐把茶杯搁下。
鉴定师托器物,第一件事是找重心。手放对位置,东西不会抖。她见过父亲那张老照片——照片上那个在博物馆摸了两万件器物的老师傅,托鼎的手势跟马专家完全不一样。老师傅是托底,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器底。马专家是掐腰,像端菜盘子。
“——再看这件。”
马专家放下青铜鼎,拿起旁边的青花瓷瓶。他的手稳了一些——瓷瓶有把手,好握。
“宣德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瓶。各位看这个青料——苏麻离青,进口料。发色浓郁,铁锈斑自然——”
“马老师。”
姜乐的声音不大。但她说话的时候,客厅里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马专家停了。
“这件青花瓶的底款,能翻过来让大伙儿看看吗?”
马专家看了谢广才一眼。谢广才没说话,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眯了一下。
“当然可以。”马专家把瓶子倒过来。
底款六个字——“大明宣德年制”。
“六字楷书款,很规整。”姜乐说,“您再往前翻一页——不是这件。我是说刚才那件青铜鼎。”
马专家的手指僵在瓶底上。
“青铜器没有款识。”他说,“李女士,这件是西周的东西,不是瓷器——”
“我说的是铜锈。”姜乐站起来,走到展台前。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指了指那件青铜鼎的口沿,“这件鼎口沿上有一道很细的铜锈纹路。您刚才讲失蜡法、讲合范线,但没讲这道纹路是怎么来的。”
马专家低头看了一眼那件鼎。
客厅里的射灯打在鼎身上,铜锈泛着绿光。
“这是——”他咽了口唾沫,“出土后的二次腐蚀。正常现象。”
“不是。”姜乐说,“这道纹路是翻砂铸造的拔模线。失蜡法没有拔模线,翻砂法才有。这件鼎如果是翻砂法铸的,那它就不是西周的——晚清仿得最多。”
安静。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个一直坐在角落的收藏爱好者放下手里的核桃,往前探了探身子。谢广才脸上的笑还挂着,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马专家的脸涨红了。
“李女士眼力不错。”他放下青花瓶,拿起第三件东西——那件用黄绸盖着的,“但这件,您怕是没见过实物。”
黄绸掀开。
是一件杯子。杯身不大,口径不到三寸,杯壁薄得透光。釉色白中泛青,杯外画着一只公鸡、一只母鸡带着三只小鸡,鸡冠是红色,鸡身用青花勾勒。
“明成化斗彩鸡缸杯。”马专家的声音又稳了下来,“存世不到十件。这件是回流回来的——六位数美金成交。”
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姜乐没说话。她看着那只杯子,看了有半分钟。
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叶底已经完全展开,贴在杯底,有一股很淡的涩味。
“马老师。”她把茶杯搁下,“这杯子底款写的是什么?”
马专家一愣。
“底款?”他拿起杯子翻过来,“这还用说——‘大明成化年制’。”
“六字楷书?”
“对。六字楷书。”
姜乐站起来,走到展台前。她没有拿那件杯子,只是弯腰看了一眼杯底的款识。
然后她直起腰,看着马专家。
“您手上这只,底款写的是四个字——‘成化年制’。”
马专家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落在那只杯子上。客厅里的射灯打得很亮,杯底的青花款识清清楚楚——四个字。
“成——化——年——制。”
有人小声念了出来。
“这——”马专家的手指发颤,“成化年的漏款也是有的。有些器物不写全款——”
“哪件?”姜乐问。
“什么?”
“您说成化年的漏款也有。”姜乐的声音很平,“请问是哪件?哪个博物馆著录的?出版号多少?哪个图录第几页?”
马专家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的脸从红色涨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白纸。他握着鸡缸杯的手在抖,指关节顶在杯壁上,指节发青。
姜乐没有看他。她转过身,对着客厅里的人说话。
“明成化斗彩鸡缸杯,底款全部是六字青花楷书——‘大明成化年制’。这是官窑的规矩。从宋代开始——”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
“宋代官窑款识有‘大宋明道元年制’年号款、‘奉华’殿名款、‘官’字款。元代是‘枢府’款。明代洪武不写款,永乐开始有‘永乐年制’四字篆书款,宣德改成六字楷书,成化六字、正德六字、嘉靖六字、万历六字——”
她换了一口气,手指点在那只鸡缸杯旁边。
“清代顺治不写款。康熙早期写‘康熙年制’四字楷书,中期改‘大清康熙年制’六字楷书,晚期有篆书。雍正六字篆楷并用。乾隆六字篆书为主,少量楷书。嘉庆往下全是六字篆书——”
她没停。
两分钟。从宋代到清代,官窑款识的朝代、字数、书体、落款位置、写法特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报。
语速快到像在说快板,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客厅里的人全都不动了。
那个收藏爱好者手里的核桃掉在地毯上,他没捡。谢广才公司的一个助手张着嘴,手里端着的茶杯歪了,茶水流在裤子上他也顾不上擦。角落里的收藏爱好者往前坐了半个屁股,眼睛瞪得溜圆。
马专家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只鸡缸杯。
他的手终于不抖了——是整个人僵住了。
“成化年的官窑。”姜乐收尾的时候语速慢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没有一件是只写四字款的。一件都没有。”
她看着马专家。
“您这只杯子仿得不错。胎体、釉色、鸡纹的画法都有七分像。但底款错了——不是写得不好,是写的人不知道成化官窑只有六字款。”
安静。
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角落那个收藏爱好者先出了声。
“我去。”他抓了抓头发,“我上个月还让马专家帮我看了一件成化的盘子——”
他没说完。旁边的人踩了他一脚。
马专家的手终于松开了那只杯子。他把杯子搁在展台上,搁得很轻,像是怕碎了。但他直起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窘迫——是被抽空了的空白。
“李女士。”谢广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没有看马专家。他看着姜乐。
脸上那个做生意的人的笑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欣赏,不是佩服,是打量。
猎手打量猎物的打量。
“好学问。”他说,“不知道李女士在哪里高就?”
姜乐转过身,看着他。
金丝眼镜在射灯底下反着光,遮住了她眼睛里全部的表情。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又变得很薄,像牛皮包里的那层内衬——表面完好,但里面已经被什么割开过。
“不敢说高就。”姜乐微微一笑,“家里几代人捣鼓这个的,见得多了,嘴就碎了。”
谢广才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也笑了。
“李女士谦虚。”他招了招手,那个裤子被茶水泼湿的助手赶紧跑过来,“散场以后先别走——我书房里有件东西,正好请李女士帮忙看看。”
姜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余光扫了一眼客厅的墙。壁柜上的牛皮封皮还在那儿,梅花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行。”她说,“谢老板的面子,得给。”
谢广才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招呼其他人。但他转过身之前,姜乐看见他朝那个助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轻轻并拢,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查人。
姜乐端起了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但她喝了一口,让那股涩味在舌根停了一下。
陈九鹤走之前说“这人你查一查”。谢广才现在查了。
但不是查她的能力。
是查她的来历。
她搁下茶碗,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叩的是《四郎探母》的头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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