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今晚就到这儿。”
谢广才拍了拍手。佣人从两侧进来收茶盏,红绒布上的三件展品原封不动搁着。没人再提马专家。那个收藏爱好者走的时候还在抓头发,他旁边的人拽着他胳膊往外推。
姜乐站起来,没急着动。她把茶杯搁回茶盘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李女士。”
谢广才的助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这人裤子膝盖上还留着茶渍,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恭敬,但恭敬底下藏着硬邦邦的东西。
“谢总请您书房坐。”
走廊比客厅长。姜乐的高跟鞋踩在青石地砖上,每一下都带着回音。走廊两侧挂着字画,她余光扫了一眼——全是省城本地名家的,装裱讲究,但画心发黄得不自然。做旧做得太急。
书房门开着。
谢广才站在门口等她。
“请。”他做了个手势。
姜乐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锁舌弹进锁孔的声响很小,但她听见了。
书房里的陈设比客厅少,但每一样都值钱。红木书架顶到天花板,线装书和文物图录塞得满满当当。落地灯是民国样式的,黄铜灯罩把光拢成一束,打在书桌上。桌上搁着三样东西:一台传真机、一摞文件、一只青花瓷笔筒。
谢广才没坐到书桌后面。
他引着姜乐到靠窗的红木椅坐下,自己拎了把壶过来。
“正岩肉桂。”他把茶汤斟进白瓷杯,“比刚才厅里的好。”
姜乐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谢老板不必这么客气。”她把杯子搁在桌沿上,“散场了还留客,不像你的做派。”
“我的做派?”
“鉴赏会嘛,东西看完了,人就该散了。”姜乐靠在椅背上,“除非谢老板还有别的东西要请我看。”
谢广才看了她一眼。
金丝眼镜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度。像在看一件刚上手的古董,胎对不对、釉光真不真、底款有没有问题,都得翻来覆去掂量清楚。
“李女士好眼力。”他笑了一下,在自己那杯茶上吹了口气,“那就直说——我让人查了一下。”
“查什么?”
“查你。”
谢广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说完没喝茶,手搁在杯沿上,等着姜乐的反应。
姜乐没反应。
她坐得很稳。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这个姿势她进门的时候就这样,听到“查你”两个字,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查到了什么?”她问。
“没查到太多。”谢广才笑了一声,“李佩,京城人,家里几代玩古董的。但具体是哪一家、在哪个圈子、跟谁走动——都查不清楚。”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京城玩这个的,我认识几个。姓李的有三家,但哪一家都不承认有你这号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姜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老板,”她搁下杯子,声音不轻不重,“京城不止三家姓李的。”
谢广才眉毛动了一下。
“有些人家,”姜乐掸了掸袖口上一根看不见的线头,“不在琉璃厂那条街上。也不在潘家园那个圈子里。他们一辈子不上拍卖行的册子,不给人鉴定,不写序,不在电视上露脸。柜子里搁的东西,拿出来能压住省博物馆一整层。”
她抬起眼。
“谢老板不认识,很正常。”
啪。
谢广才打了个响指。
“对。”他指着姜乐,“就是这个劲儿。”
他站起来,在书桌边上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在动,像是突然来了精神。
“刚才在厅里,你怼马专家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李女士你狂,是因为你有狂的资本。这个我看得懂。”
他转过身。
“但我谢广才做生意,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跟我一块儿玩的,来路得清楚。”他重新坐回去,把茶壶提起来给姜乐续上,“李女士别见怪。查你,是规矩,不是针对你。”
“规矩我懂。”姜乐说,“但你查不出来,那是你门路不够。”
谢广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生意人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笑——嘴角咧开,眼睛眯起来,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得。”他端起杯子,“那李女士能不能给我指条道?——你门路在哪儿?”
“内蒙。”
“内蒙?”
“上半年收了批东西。”姜乐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拿出手机搁在桌上,“牧区收上来的,年份够、东西正、价格还算公道。有几件青铜的,还有几件辽金的。”
她按了一下手机屏幕。屏幕亮了,上面是一张照片——青铜带钩,绿锈斑驳,品相很正。
谢广才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跟鉴赏会上的完全不一样。鉴赏会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是生意人在看货。这会儿是真被钩住了。
“辽金的?”他伸手想拿手机。
姜乐手指轻轻一推,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但在谢广才够到之前,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叩了一下。
叩的是《四郎探母》的头一拍。
“谢老板,”她把手机收回去,“这东西我没打算出手。家里有客户在等着。”
“什么客户?”
“香港的。”姜乐把手机揣回口袋,“他们今年秋拍缺一批辽金的硬货,我答应先让他们挑。”
谢广才的手停在半空。
手指缩了一下。
“香港那帮人,”他压低声音,“出价能有多高?”
姜乐没说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茶盘边上轻轻一敲。
“二十万?”谢广才皱眉。
“美元。”姜乐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走拍卖行,不报关,现金结算。”
书架角落的钟敲了十点。钟声是铜的,带着余韵。
谢广才站起来。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传真机旁边的那摞文件,翻了两页。这个动作看起来是下意识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挲,像是在摸钱的轮廓。
姜乐没看他。
她在看他刚才放下的位置。
传真机边上,文件摞最底下,露出一个角。那个角上有个标志——三根线条交叉成一个倒三角形,三角形中间是一条蛇咬着尾巴。
霍铮传真过来的那份境外空壳公司的材料上,同一个标志。
她的目光在那个角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谢老板。”她站起来,“天晚了。”
谢广才转过身。
“李女士要走?”
“司机在外头等着。”姜乐拎起公文包,“改天吧。你要是对辽金那批东西真有想法——先找个懂行的掌掌眼。别又找个马专家那样的。”
谢广才脸皮抽了一下。
但他没生气。非但没生气,反而从书桌后面绕过来,亲自给姜乐开的门。
“李女士,”他在门口说,“要是不急着走,改日我做东——省城最好的馆子。”
“行。”姜乐回了一句,“谢老板的面子,得给。”
走廊比来的时候短。
姜乐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听见身后书房门合上的声音。然后她听见谢广才在书房里打了一个电话——隔着门传出来的声音很闷,但她还是听见了一句。
“对,内蒙那条线,查一查。”
会所大门外,桑塔纳停在路灯底下。
姜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霍铮转过头看她。他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白——怎么样?
姜乐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
她没把屏幕给霍铮看。她只是把手机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的书房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霍铮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备忘录上写着:
*“Ouroboros Logo——境外空壳公司文件。底下一沓,编号看不清。谢广才要求查内蒙线。”*
桑塔纳发动了。
引擎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很轻。霍铮没开大灯,车子滑出巷口,拐上来时的路。车速不快,但方向很稳。
姜乐看着车窗外。谢广才会所的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门楣上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一盏灭了。
另一盏还亮着,但灯芯在打闪。
她收回目光,把手机屏幕按灭。
“谢老板,”她在心里说,“你选错对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