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两天后的下午打来的。
姜乐正窝在家里翻账本。刘翠花在厨房炖排骨,香味从门缝往里钻。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的号码她不认识。但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切到了“李佩”的模式。
“李女士。”谢广才的声音,“我这新到了一幅字画。上次你走得急,也没好好请你掌掌眼。今天下午有空?”
姜乐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谢老板这是考验我?”
“哪儿的话。”谢广才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就是想听听李女士的高见。陈九鹤那老东西瞧不上我的东西——你是见过世面的人。”
“成。”姜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
“得嘞。我让人在门口等。”
电话挂了。
姜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刘翠花正往排骨里下粉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
“刘姨,排骨给我留着。”姜乐靠在门框上,“出去一趟。”
刘翠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乐上楼换衣服的时候拨了霍铮的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
“谢广才约我。”
“听见了。”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键盘声,“几点?”
“三点。”
“我送你。”
“嗯。”
姜乐挂了电话,从衣柜里取出那套藏青色的西装。她的手在衣架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一个烟盒大小的绒布袋躺在里面。
霍铮三天前给她的。纽扣追踪器——比上一代小了一圈,外壳是哑光的黑色塑料,背面有不干胶。有效距离两公里,电池能撑七十二小时。
她把绒布袋塞进西装内袋。
桑塔纳停在巷口。
姜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霍铮已经发动了引擎。他把一个耳机盒递过来。
“试一下。”
姜乐把耳机塞进左耳。比米粒大一点,肉色,塞进去几乎看不出来。
“听见吗?”
“听见。”霍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轻,像贴在耳边说话。
“我进去之后你就在外头等着。”
“知道。”霍铮挂了档,“他要是试探你,别硬接。你上次扫了他的面子,他心里有疙瘩。”
“有疙瘩才正常。”姜乐把遮阳板掰下来照了照镜子,确认耳机没有外露,“他那种人,吃了亏不找回场子是不可能的。他找我,就是想称称我的斤两。”
“那你准备怎么应付?”
姜乐把遮阳板推回去。
“他越想称,我就越不让他称。”
会所的门楣上换了两盏新灯笼。
大红色的,比上一回的大了一圈。姜乐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灯芯是新换的,没闪。
谢广才在门口迎着。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唐装,袖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眼底的审视藏不住。
“李女士,准时。”
“做生意的人讲究准时。”姜乐拎着公文包走上台阶,“谢老板的东西呢?”
“在里面。”
谢广才侧身让了一下,然后走在前面。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姜乐跟在后头,眼睛往两侧扫了一眼——走廊的摆设没变,但墙上的画换了一幅。从山水换成了花鸟。
她没多看。
书房的门开着。
姜乐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檀香味。比上回浓。书桌上多了一个紫檀的香炉,青烟从镂空的盖子里往外冒。
“李女士,你瞧瞧这个。”谢广才走到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捧出一个锦盒。锦盒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云纹。
姜乐把公文包搁在椅子旁边。她没坐下,站在书桌前,看着谢广才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幅卷轴。
谢广才把卷轴取出来,在桌上展开。是一幅山水——远山近水,松林茅舍,笔墨很老到。落款是“石田”。
“沈周的?”姜乐低下头看。
“卖家说是。”谢广才观察她的表情,“李女士给掌掌眼?”
姜乐没急着说话。
她弯下腰,眼睛在画上扫了一遍。从远山的皴法看到近水的用笔,从松针的勾勒看到茅舍的结构。然后她直起腰。
“谢老板,我说实话?”
“当然说实话。”
“这画——”姜乐伸手指了指画面左上角的一片山石,“真中带假。”
谢广才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说?”
“山石的皴法是沈周的披麻皴,没问题。松针的勾勒也对。”姜乐的手指移到画面的右下角,“但水纹的处理不对。沈周的水纹讲究‘一笔见势’,连绵不断。这幅的水纹断了三次。”
她抬起头看谢广才。
“我的判断——画芯是真的沈周残稿,但修补的时候有人在水纹上动了笔。下手的人功力很深,要不是前阵子陈九鹤指点过我几句,我也看不出来。”
谢广才的表情变了。
不是失望。是满意。
他把画卷起来放回锦盒里,笑了。
“李女士,你这眼力——不比陈九鹤差。”
“谢老板抬举了。”姜乐往后退了一步,“我这水平,连陈老的脚后跟都够不上。”
“谦虚。”谢广才把锦盒合上,“上次马专家那事儿,我这脸上挂不住。所以这回找你来,就是想听句实话。”
他转过身去开身后的柜子。
就是现在。
谢广才背对着她。他的手指在柜门的铜把手上,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乐的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那个绒布袋,拉开口,纽扣追踪器滑进掌心。
她弯腰。动作自然得像要系鞋带。
右手沿着书桌底面的边缘摸过去。指尖触到一个凹陷——桌面和支撑梁的交界处,有一块凹进去的暗角。手指伸进去,指甲盖大小的追踪器往上一按。
黏住了。
姜乐直起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谢广才正好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李女士,”他把书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姜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的心跳已经恢复平稳。
“《永乐大典》的散本?”她凑过去看。
“卖家说是。我找人查了一下,这本散本原来是我父亲的旧藏,后来失散了。”谢广才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这些年我一直在收他当年散出去的东西。”
“孝心可嘉。”姜乐翻了两页。
纸张是明代的竹纸,泛黄但没发脆。墨迹有点褪色,但字迹清晰。她看了几行,心里有了数——是真本。
但她没表现出太激动。
耳机里传来霍铮的声音。
“信号稳定。”
姜乐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合上书本,抬起眼睛看谢广才。
“谢老板,”她说,“你这书房——格局有点问题。”
谢广才愣了一下。
“格局?”
“对。”姜乐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在看整个书房,“我是个说相声的。我们这行接触的人多,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我师父以前教过我一点看风水的皮毛——不是算命,是看格局。”
谢广才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女士还懂这个?”
“说不上懂。就是个眼力劲儿。”姜乐指着书桌的位置,“谢老板你这个书桌,背靠着门,面朝着窗。这在风水上叫‘后无靠山’。”
谢广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还有——”姜乐指了指墙角的青花瓷瓶,“你这书房招财的东西摆了不少。但煞位没化解。东南角缺一个压得住的东西。”
“怎么说?”
“煞位,”姜乐又指窗户外面,“外头那棵槐树正对着窗户,枝杈往书房里伸。这叫‘穿心煞’。化解的法子是——在窗台上摆一盆仙人掌,刺朝外。”
谢广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李女士,”他站起来,“你是第一个敢进这间书房说这些话的人。”
“我说实话而已。”姜乐拎起公文包,“谢老板要是不信,就当个乐子听。”
“信。我信。”谢广才绕过书桌,“你这人——有意思。”
姜乐往门口走。
“东西我看过了。画那事儿,我建议你别急着买。”
“行。听你的。”谢广才跟在后头送她。
走廊走了一半的时候,谢广才说了句话。
“李女士——你上次说的那事儿。”
姜乐脚步没停。
“哪件?”
“辽金那批东西。”谢广才说,“你要是真有路子,咱们可以合作。”
“等谢老板想清楚再说。”姜乐走到门口,踩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诚心合作,跟随口一问——是两个价码。”
谢广才站在门里头,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被阴影遮了一半。
但他笑了。
“行。改日再约。”
桑塔纳停在老位置。
姜乐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听见霍铮的声音。
“信号很稳。触发频率一秒一次,电池应该能撑三天以上。”
姜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霍铮发动车子。他没开大灯,桑塔纳滑出巷口。
姜乐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掌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过的印子还在,红红的,没消。
霍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后背湿透了。”
“嗯。”姜乐把手在西装裤上蹭了蹭,“值得的。”
“他那句话什么意思?”霍铮问,“‘辽金那批东西’——他在试探你?”
“准确地说,是在试探我真不真诚。”姜乐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我上次是用内蒙那批东西钓的他。他今天主动提,表面上是要合作,实际上是看我敢不敢接——接了,我就是真是来搭关系的。不接,我就是来套东西的。”
“你的回答呢?”
“模糊处理。让他觉得我手里有货,但不是随便就能出手。”姜乐转过头看霍铮,“他现在对我应该是五分信、三分疑、二分好奇。”
霍铮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来时的路。
“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查。”姜乐把耳机取下来,搁在扶手箱上,“他让人查内蒙那条线的动作,追踪器应该能截到一部分通讯记录。但关键的不是这个——”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今天拿出来那本书。”
“什么书?”
“《永乐大典》的散本,他父亲的旧藏。”姜乐在屏幕上按了几个字,“陈九鹤鉴定过的东西他都看不上,却信这本是他父亲的——说明这本散本他父亲是真的买过。而一个能在八十年代就收《永乐大典》散本的人,他的资金来源不会太干净。”
霍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要查他父亲的底?”
“对。”姜乐按灭手机屏幕,“谢广才这个人,有些事是从他父亲那边接过来的。那道伤疤——”
她没说完。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会所的那两盏红灯笼早看不见了,只剩下刹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线。
霍铮把车速降下来。
“刚才那三秒钟,”他说,“我数着你的心跳。”
姜乐转头看他。
“你在外头——能听见我的心跳?”
“猜着数的。”霍铮的眼睛看着前方,“你弯腰的时候,蓝牙耳机的信号被桌子挡了一下。那三秒信号断了,我只能数你能回来的概率。”
“概率多少?”
霍铮沉默了一下。
“百分百。”
姜乐笑了一声。很轻,很快收住。
“下次别数了。”
“不会再有下次。”霍铮把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三天后,我让小刘去替换设备。只要他书房里的电话和传真机继续用,我们就能截到完整的通讯记录。”
“嗯。”
桑塔纳开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姜乐把车窗摇上去了。
夜风止住。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两颗还没平复的心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汗已经干了,指甲印还在。
三天。
只要信号能撑三天。
谢广才书房里的那只耳朵,会把所有她想知道的东西,一句一句送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