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停在会所门口的时候,姜乐没急着下车。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接收器,屏幕上跳着信号强度的读数。走廊、书房、会客室——每个位置的信号都稳定在绿色区间。但地图上有一块区域是黑的,整片地下一层的平面图只显示一个空白的轮廓。
“地下室。”霍铮伸手指了指屏幕,“信号穿不透。”
“两层楼板加土层。”姜乐把接收器收回包里,“还剩两天半。”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霍铮说了句“十五分钟”。
“知道。”
会所的门是管家开的。老管家今天穿深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块白手帕。
“李老板,谢总在书房里等您。”
姜乐跟着他穿过走廊。廊子两侧挂着字画,顶上新装了檀木宫灯,灯光打在青砖地面上,照出一层薄薄的蜡。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半步——右边的水池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年轻女孩。
二十出头,素色连衣裙,端着一个紫檀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盏盖碗,茶还没倒,碗盖斜扣着。
姜乐在之前的鉴赏会上见过她。坐在角落里,不说话,手里攥着围裙边角。
“小姐。”老管家脚步没停,“您送茶去书房?”
女孩点了点头。她端托盘的手腕上露着一道浅浅的伤疤,白的,旧伤。姜乐的余光扫到了,没盯。
“老爷让送进去。”女孩的声音很轻。
老管家“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姜乐跟上去,从女孩身边擦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茉莉花味。
然后她听见了那句话。
“小心地下室。”
声音极轻。几乎是嘴唇碰着牙齿挤出来的。如果不是走廊里太安静,如果不是两个人离得近,这四个字根本传不进姜乐的耳朵。
姜乐脚步没停。
她没转头。没停顿。高跟鞋踩着青砖的节奏一点儿没乱。她甚至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把那个动作盖过去了。
背后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小姐,你先去厨房,王妈在那边等你。”
“好。”
书房的门开着。
谢广才站在紫檀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了一半的“静”字。墨还没干。
“李老板来了?”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坐。今天请你来,是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什么好东西?”
“先喝茶。”
女佣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正是刚才那个女孩端的两盏盖碗。女佣身后跟着老管家,老管家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口,站在门口没走。
姜乐端起盖碗。
“刚才在走廊里看见一位小姐,”她抿了一口茶,“端托盘那个——谢总的女儿?”
谢广才的手在毛笔上停了一下。
“我女儿。婉君。”他把笔搁在砚台上,“从小养在身边,不爱说话。”
“长得像您。”
“是吗?”谢广才笑了一声,没接话。
女佣退出去了。老管家在门外站着,每隔个十几秒就踱两步,布鞋底子轻轻蹭着青砖。
姜乐放下盖碗。
“谢总说有好东西。”
谢广才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着一枚印章——田黄石的,印纽雕着一条螭虎。
“陈九鹤看过吗?”
“他手底下过了一遍。”谢广才把印章搁在姜乐面前的茶桌上,“说东西对,但年份断不了。李老板帮我掌一眼。”
姜乐拿起来翻了个面。印文刻着“秋水居士”四个字,刀法利落,但边款模糊了。
“您这方印——”她刚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胡琴声。
二黄的调子。
不是收音机放的。是有人在唱。《四郎探母》的选段,一声“杨延辉坐宫院”从会所后堂飘过来,声音压得不高,但调子准。
谢广才笑了。
“票友在练嗓子。不碍事。”
琴声越来越密。过门加快,调子压在“自思自叹”那一段,尾音拖得长长的,把书房里的氛围拽得沉了两分。
姜乐放下印章。
“谢总,”她清了清嗓子,“我先给您定这方印——”
她没说完。
胡琴声忽然拔高了半度。原本的西皮流水变成了紧打慢唱的板式,像有人在琴弦上加了一把劲儿。
姜乐的手指在茶桌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一声。
“谢总,您这票友嗓子不赖。”她把印章搁回锦盒里,“那我也凑个热闹,给您来一段丑娘娘——”
“丑娘娘?”
“《丑娘娘》的定场诗。不长。”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抬手按着案沿。
“金殿上,文东武西——”
第一个字出来的那一瞬间,胡琴声顿了一下。
姜乐的贯口没停。她咬字紧,一句一句往外砸。每一个字都踩在胡琴的拍子上,但半步没让。
“……丑也罢,俊也罢,总得有人坐!”
最后一句收住。
胡琴声停了。
老管家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谢广才拍了拍手。“李老板这功夫,京城曲艺新秀的帽子没白戴。”
“班门弄斧了。”姜乐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
碗里还剩半盏。
她看了看表。“快四点了。霍哥在外头等我。”
“不多坐了?”
“不坐了。方印是好东西,得下功夫磨。”姜乐站起来,把盖碗搁在托盘上,“我帮您把茶碗收了,省得让人家姑娘再跑一趟。”
她端起托盘往门口走。
谢广才坐在椅子上没动,但姜乐能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后背,直到她走出书房的门。
走廊里没开灯,青砖地上只有宫灯的光漏出来一小片。
水池子边上又站着那个女孩。
婉君。
她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手指关节是白的。女佣站在三米外,正在摆弄窗台上的盆景。
姜乐走过去,把托盘搁在水池台子上。
“谢小姐。”她说,“茶碗我放这边了。”
婉君抬起头。
两张脸隔着不到两步。姜乐看见她的眼睛——不是害怕,是求救。像有人在水底下憋太久了,终于把头伸出来喘一口气。
“谢小姐,”姜乐压低声音,“你不是只为了地下室来的吧?”
婉君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别怕。”姜乐拧开水龙头,“我只拿我父亲的东西。别的,我没看见。”
水声哗哗地响。女佣在那边叫了一声:“小姐,王妈让你别在风口站着。”
婉君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我不能再说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真的不能再说了。”
“够了。”
姜乐把手擦干。
她从婉君身边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水池台子上——刚才放盖碗的地方留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出去的时候,老管家在门口等着。他掏出手帕擦手,动作很慢,像在写什么字。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姜乐把手伸进公文包。
接收器的屏幕上,地下室的区域还是黑的。
“信号盲区。”霍铮说,“追踪器在下头收不到任何信号。”
“地下室不是放东西的地方。”姜乐把接收器翻了个面,“是关人的。婉君手腕上那道疤——谢广才用地下室里拴的东西威胁了她。”
霍铮打了转向灯。
“要救她?”
姜乐从公文包内层抽出那张纸条——刘翠花留的那张。字迹歪歪扭扭,墨迹褪了。
“沈家的事我不管了,你自己拿主意。——翠花”
姜乐把纸条叠好,塞回夹层里。
“三天后我们进去的时候,”她说,“多带一个人。”
“谁?”
“苏红。”
霍铮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打算通过苏红把婉君接出来?”
“谢广才的会所里全是眼线。”姜乐的指腹在接收器屏幕上轻轻敲着,“婉君被监控的程度,比我们想的更深。老管家每十五分钟巡一次,女佣寸步不离——得有人从外头接应她。”
“苏红接得了?”
“苏红这些年被人怀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表面上的‘弱’,是最大的保护色。”
桑塔纳拐上来时的路。会所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姜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另外有一件事。”她说,“谢广才今天提了一句话。”
“什么话?”
“‘省城那边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姜乐按灭手机屏幕,“他没说是什么,只说了一句。但从头到尾——他没说谁让他带的。”
“他要传递的不是内容。”霍铮的车速降下来,“他要传递的,是‘省城那边有人’这个信息。”
“对。他在告诉我——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他一个。”
车子开过一条巷子。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姜乐把接收器关掉。
“省城那边的人,现在只有一种可能。”
“顾明。”
“嗯。”她收好东西,侧过头看霍铮,“我们在谢广才书房安的那只耳朵,两天半以后就没信号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地下室里到底放着什么。”
“如果放的是文件呢?”
“那就收走。”
“如果关的是人呢?”
“那就接走。”
车子开进一条窄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
姜乐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车厢里残留的檀香味全吹散了。
她的手搁在腿上。掌心的指甲印已经褪得差不多,只剩几道浅浅的白痕。
“婉君冒险跟我说那四个字的时候,不是不知道被发现的后果。”姜乐的语气很轻,“她手上那道旧疤——谢广才以前就关过她。”
霍铮把方向盘打了半圈。车灯照在前方路口,照见了回家那条小路的拐角。
“两天半后,我跟你一起进去。”
“嗯。”
她把车窗摇上去。
风声止了。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引擎的低鸣,还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压着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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